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三月,南浦渡。
后半夜两点四十,三条挂机船从东边过来,吃水压得很低,船头一盏马灯,灯罩上蒙着块黑布。船靠上渡口外那片野滩,缆绳往木桩子上一绕,船上的人不吭声,只拿手电往岸上晃了三下。
货是港线上过来的原装录像机、汽车音响机头,两台传真机压在舱底,连船带货算了六十一万。九五年这一路货最俏,一台原装录像机从这边过一道手,内陆商场的柜台上能标到四千八;一台音响机头三百二进来,八百六出去。跑水路的人嘴上有句话:水上的钱,浪里来,浪里去,走一趟顶岸上三趟。
那年头这条水路上的规矩是明摆着的:货过谁的水面,谁抽水;中人牵线,抽货值的两个点,两头各出一半,货一验清就结账,从不隔夜。九五年一箱原装录像机的进价三千六,一箱的脚钱八十,码头上扛货的一天工钱十五块,一船货卸下来,扛货的能挣出半年的房租。这条规矩在这片水上走了十来年,谁坏了它,谁在这条线上就吃不上饭。
陈耀东站在滩上点数。他三十六,跑这条线跑了六年,脸晒得黑,话少,认货的眼力在全线里数得着。身边跟着阿吉,二十出头,跟了他三年,账目不落纸,全装在脑子里。
点完数,船上把跳板搭下来。
“东哥,辛苦。”区荣发从船楼里出来,笑着迎上岸。
区荣发五十六,干瘦,一件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他在这条港线上做了二十年中间人:哪条水路走得、哪片滩上能靠、靠了以后搁哪间仓房、仓房归谁看着,他门儿清。人客气,一句话里能塞进三个好字,一声东哥喊得比谁都亲。
“发叔。”陈耀东递烟,“货我验过一半,成色好。”
“那边老柜上出的货,能不实在?”区荣发替他点上火,“你这一趟,我盯了半个月,船期还给你往前挪了一天。”
“脚钱我照上回的数给,不亏你。”
“东哥讲这个就见外了。”
验货验到天快亮,一件一件过手。陈耀东把随身带的帆布包解开,里头三沓票子。
“发叔,说好的一万八,我带来了。脚钱一万二,卸完给。”
区荣发没接。他笑着把包按回去,手掌在包上按了两下。
“东哥,价得改改。”
陈耀东的手停在包上:“三天前讲的话,改什么?”
“行情变了。”区荣发往船楼那边让了让,“这半个月水路上风声一阵紧一阵松,船家开的价翻了,我一个中间人,两头受气。一万八不成,加两成,两万二。脚钱也得添,一万五。”
“发叔,做买卖讲个说一不二。”
“是讲说一不二。”区荣发还笑着,“所以我把话搁在前头。这个价你不认,货我先替你看着。”
陈耀东把包拎起来,转身往跳板上走。
跳板让人抽了。
滩上七八条汉子围上来,手里拿着船桨和铁钩,站成半个圈。领头的叫阿豹,三十来岁,肩上一搭一条毛巾,笑着不说话。
“发叔,这是什么路数?”陈耀东回过头。
“不是我的路数,是水上的路数。”区荣发站在船帮上,低头看他,“货到了我手上,就得按我手上的规矩来。”
陈耀东不讲了。他把包递给阿吉,低声说了三个字:“往后退。”
阿吉还想争,让陈耀东拿眼睛一压,抱着包退到滩边的石头后头。
陈耀东先动的。他一把揪住靠得最近的那个人,往滩上一带,那人连人带桨摔进浅水里。第二个人的铁钩抡过来,让他侧身一让,钩子扎进沙里,他一脚把那人踹得坐在水上。四个人同时上,他才让人从后头箍住脖子。
阿豹一直没动手,站在一边看。等陈耀东让人按在滩上,他才走过去,蹲下来,拿毛巾擦了擦陈耀东脸上的沙。
“东哥,对不住。吃这碗饭的。”
陈耀东扭过头,往船上看。区荣发已经背着手进了船楼,临进门前撂了一句:“人别弄坏了,货先下船。”
天亮了,滩上全是搬货的动静。录像机一箱一箱从舱里抬出来,扛上滩,码进滩后头那间铁皮仓。阿吉抱着那只帆布包,让人从滩上撵到路上,撵了三回,最后一个人蹲在路边的凉棚底下,从早蹲到晌午。
那一夜,陈耀东让人拖进船楼下的底舱。绳子从手腕绕到舱梁上,人只能半蹲着,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底舱潮,脚下半寸深的水,风从舱口的缝里灌下来,吹得后颈发麻。
半夜,区荣发端着一碗面下来,坐在他对面的一只木箱上。筷子挑起来,吹一吹,慢慢地吃。
“东哥,饿不饿?”
陈耀东没应他。
“面我给你留着。”区荣发把碗往前递了递,又收回来,“你看,这一碗搁在这儿,你不吃,我也不能替你吃。”
他吸了一口,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跟你报个数。这一船货,我要九万。三万是原来的数,三倍,不算多。另外这一船货抽三成,往后你这条线上的货,都过我一道手。”
底舱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外头发电机突突地响。
“再加二十万,你哥就来接你了。”区荣发又吸了一口,“东哥,你哥会来。城里那位,我听过名头。他来了,我请他吃面,一样的碗。”
跟着下来的三个伙计笑出了声,有人笑得直拍木箱。阿豹蹲在舱口,也笑。
陈耀东不骂,不求,也不说话,眼睛就那么盯着区荣发。
区荣发吃到一半,抬眼碰上那道眼神,筷子慢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干净,汤也喝了,碗搁在木箱上,站起来。
走到舱口,他又回身看了一眼。陈耀东还在看他。
“把灯拧小点。”区荣发跟阿豹说。
第二天晌午,电话从渡口打到了城里。
“加老板?”
“讲。”
“我姓区,水上的。东哥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也好。”区荣发笑,“咱们把话说明白,九万,另加这一船货三成。钱到,人货一起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货我送你了。”加代说。
区荣发那边顿了一下:“加老板,这话我听不懂。”
“货我不要了。”加代说,“人你留下。”
“加老板,别讲气话。人是活的,货是死的,我劝你——”
“我说三句。”加代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讲得慢,“钱我备着,数目按你报的数。南浦渡上,从今天起我打一个电话,没有一条船接你的活。三天以内,他身上多一道印子,我把你连着你那间仓房一起收了。”
区荣发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加老板,水上的事,岸上的人讲不清。”
“你等着听。”
加代把电话撂了。
撂完电话,加代先做的还是送钱。
他让乔巴带上五万,坐早班船过海,直上渡口。乔巴三十上下,笑眯眯的,见了谁都叫哥。
“发叔,钱先搁你这儿,五万。”乔巴把包打开,一沓一沓摆在桌上,“人我先接回去养两天,剩下的咱们坐下慢慢算。”
区荣发把包看了半天,收了。
“钱我收下。人不能走。”他给乔巴倒了杯茶,“这五万算你的心意。九万,一分不能少。”
“发叔,你这么办就不讲究了。”
“讲究。”区荣发笑,“我讲究了二十年。”
乔巴不恼,还笑着,把茶喝了。他这一趟不白来。区荣发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七八把,串在一根红绳上;仓房门口放着两个空油桶,桶上印的是港线那头一家公司的名号;茶桌底下压着一张泊位的租条,落款的日期是两个月前。他一样一样看进眼里,回去原样学给了加代。
回去的路上,乔巴一句话都没多讲,只在船快到岸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这人吃软不吃硬,可他的软肋全挂在腰上呢。”
第二天,马三去了一趟。
马三嘴碎,记仇,爱面子,渡口上的老人他大多认得。他没进门,就站在渡口的茶棚外头,把话放给等船的七八个货主听。
“各位,往后这条线,谁家的货走区老板的手,都得掂量掂量。价一天一变,人还扣着,这买卖谁敢做?我代哥讲了,港线这条线上的活,谁肯出船押水路,脚钱比行价多一成。”
话放出去还不到半天,就有两个跑散活的船家绕到茶棚来探口风。区荣发听见了,把手里那杯茶搁下,让阿豹过去。
阿豹到了茶棚外头,把马三的胳膊一搭,笑着往边上带。
“三哥,我发叔说了,这条渡口上的活,规矩是他立的。你在这儿讲一成的脚钱,就是掀他的桌子。”
“我掀他什么桌子?”马三把手一甩,“我是来给人送钱的。”
“送钱好啊。”阿豹把脸凑近了些,“那你把钱送到我发叔桌上去。人到别处去。”
茶棚外头那七八个货主谁也不插话,低头喝茶,喝完了各自把碗扣在桌上走了。马三站在渡口上,看那七八个背影一个一个散开,把手里的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这一趟,他也没白来。他看清了一件事:阿豹是拿工钱的,茶棚里那些人是自己讨生活的;区荣发在这条渡口上,靠的不是人心,是仓房和泊位。
回到城里,马三把话讲给加代听,讲完自己先骂了一句:“这老东西讲客气话比谁都软,办事比谁都硬。”
“急什么。”加代说,“他手上有活,才硬得起来。他手上没活了,软得比谁都快。”
南浦渡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关也去了一趟。老头拄着竹篙上滩,把话摆开。
“荣发,这渡口上的人,哪个不是靠船吃饭。你把货扣了,把人也扣了,往后谁还敢走你这条线?”
区荣发请老头坐,给他上茶。当着茶棚里二十几个船家和货主,他把话讲得又轻又慢。
“关叔,你听我讲。这条线上的货,从我手上过,就得按我的价。谁的货不认我的价,谁的货就排到最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渡口就这一个,仓房就那几间。走我这儿的,我给他往前排;不走我这儿的,我就让他等。等多久,看他想明白得早还是晚。”
茶棚里没人吭声。有个货主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又放下去了。老关坐了一袋烟的工夫,站起来,把竹篙往地上顿了两下,走了。
出了茶棚,老头跟陈耀东手底下的人讲了一句:“这个人,我讲不动了。你们那位城里的哥,讲不动就来办。”
当天下午,区荣发的电话又打到城里。
“加老板,我改个数。”他声音还是客气的,“九万不够,得再加五万。我那间仓房,这两天上头有人来看,我得打点。十四万,你送来,人今天就上船。”
“你现在肯放人?”加代问。
“钱到就放。”
“钱到,人就下船。”加代把这几个字讲得很慢,“发叔,你记住你自己讲的这句。”
“加老板,我做买卖二十年,讲的话从来算数。”
“你算不算数,我不管。”加代说,“我只看人。”
电话撂了。江林在边上站着,问了一句:“哥,真给他送?”
“一分钱也不给他送。”加代说,“这句是我留给他的。等他跪在那儿的时候,我好照原话问他一回。”
那天夜里,区荣发一个人在船楼里写账。他把这一船货的数目重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笔搁下了。
他手底下三十几号人,一大半是雇的,一个月工钱八百,跟着他,是因为他手上有活。这半年他这条线是替港线那头一位东家代管的,东家不在本地,话都托人递。泊位是租的,租条还有两个月到期。
他给港线那头打了个电话,问口风。那头只回了一句:货的事你自己把着,别把岔子把大了。
“我心里有数。”区荣发说。
撂下电话,他对着账本坐了很久,到底把货分了两处放。一船搁滩后头的铁皮仓,另一船连夜挪到三里外的渔船码头。他又叫来阿豹交代:仓房外头加两个人,夜里的灯不许灭,天亮以后仓房门锁死,钥匙只在他身上。
“后天夜里那条大船,你给我把滩上看住。”区荣发说,“这条线上的人,我得让他们看一回场面。”
阿豹应了。出了船楼,他蹲在滩上抽了半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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