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一声兄弟一世情(1/11)
一九九八年三月,冰城还没从冬天里缓过来。道里区朝鲜族街旁,一家洗浴中心悄然挂出了招牌。
这家洗浴自有一份讲究——按摩的手艺是从南边学来的,指到哪儿,酸到哪儿,客人躺下就不想起来。老板开口一口粤语,软乎乎的,跟这满街的东北话格格不入。外头人私下传:这是个南方老板,把南边的先进玩意儿搬到冰城来了。
洗浴从年初动工,装了两个月,三月里才开门迎客。
没人知道,这位满口粤语的老板,就是焦元南当年手底下的刘双。他在公开场合再不说东北话。一嘴广东话,是他给自己画的一道线——线这边是生意人刘老板,线那边是过去那个混社会的小双。
张军死后,小双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外头传得五花八门,可他当时不在现场,死无对证。他只能在那帮人里头一个个数,最后把名字落在了唐立强身上——这家伙跟哥哥早就有仇,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对这个团伙彻底死了心。一九九七年年底回冰城,他找了这处地方,前前后后砸进去三四百万。买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排场够气派,里头也带那些不能见光的营生。
刘双回冰城的消息,史光当天就知道了。史光一向看好小双,当天就拨了电话。
"双儿,出去快半年了吧?回来之后,人事都变了。你哥那档子事,也翻篇了。回来还给我开车,怎么样?"
小双答得干脆:"光哥,车我不开了。我想自己做点买卖。"
史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做买卖能挣几个钱?我跟你交个底——在咱冰城,你做什么买卖能挣大钱?你给我开车,先不说这算不算份差事,单说这行当,就算不发工资,一个月下来还不得进个十万二十万?"
"光哥,您拿我当亲弟弟看,这份情我记着。可我前半辈子靠这个靠那个,后半辈子想靠自己一回。这些年的事,我算看明白了。"
史光沉默了一会儿:"行。小双,你在冰城做买卖要是遇着难处,言语一声,我替你打个招呼。怎么说,也让方方面面多给你几分面子。"
小双立刻接话:"光哥,正好我要跟您说这事。我在道里区朝鲜族一条街那儿开了家洗浴,先跟您打声招呼。您看能不能跟道里区分局那边通融通融?改天我过去拜会。干我们这行的,哪条道、哪座庙,我心里有数。毕竟里头也带颜色,规矩得守,该上供的上供。"
史光一听就说:"那个刘局长你不认识吧?再说了,小双,别的不提,你好歹给我开过车。在这冰城,谁敢动你?这块你放一百个心,回头把你店名给我,我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绕着你的店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什么供?惯的那些臭毛病。"
小双道了谢。史光挂了电话。
可小双心里清楚——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真要是哪天夜里来一次突击检查,一下抓走二三十个服务员,一人罚五千,谁受得了?再关几天门,往后谁还敢登门?干娱乐这行,各路神仙都得供着,这笔钱省不下来。
洗浴开张到四月,眼看着奔五月去。一个多月,生意火得一塌糊涂。小双学了广州那一套——按摩手法、待客之道、服务员的穿着打扮,样样都有讲究。店里雇了三十多个女服务员,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技师们穿粉色短裙,配着丝袜,拎着工具包,暖黄灯光底下,排场十足,手艺也过硬。
道上许多人不知道这洗浴是刘双开的,都当是广州来的老板。原因简单——小双会说粤语。他真去过广州吗?也就是时不时蹦出几句"戴母鸡""你好啊",旁人一听,还真就信了。
开业一个多月后的这天下午,焦元南的茶室里坐着几个人:老梆子、王福国、林汉强、唐立强。
老梆子开了口:"南哥,听说小双回来了,在道里开了家洗浴,旁人传的。咱哪天去捧捧场?毕竟兄弟一场。"
焦元南转头看他:"什么时候开的?"
"好像一个多月了。"
焦元南又看向王福国和林汉强:"福国、汉强,你们俩最爱去这种地方。在哪儿花钱不是花?那地方不比你们常去的洗头房强?"
王福国和林汉强一听就乐了:"南哥,咱去哪儿捧场?"
"不是捧场,去消费就行。什么时候小双都是咱兄弟。"
焦元南想了想,摆摆手:"哎,你们先别去。"
几个人都愣了:"怎么了,南哥?"
"小连电话号码都换了。他要是想跟咱们来往,早打电话了。人家没打,我怕去了打扰人家。"
屋里沉默下来。他们跟小双之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可如今就是这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小双能不恨吗?亲表哥张军死得不明不白,跟这帮人脱不了干系——虽然只是怀疑,没有凭据。可换作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能不恨?话又说回来,小双对这帮兄弟也是又爱又恨。在一起混了十来年,情分摆在那儿,有时候夜里闭上眼,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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