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神武娄后传》有一句话,读的人多,想的人少:“慈爱诸子,不异己出,躬自纺绩,人赐一袍一袴,手缝戎服,以帅左右。”
她亲手给高欢的兵缝衣服。一袍一袴,每人一套。高欢的姬妾生的孩子,她“不异己出”,跟亲生的一样对待。
这件事写在传里,是夸她的。可你把这句话跟她六个儿子的结局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变了。
高澄,长子,二十九岁被厨子刺杀。高洋,次子,三十三岁喝酒喝死。高演,六子,二十七岁病死。高湛,九子,三十二岁死于酒色。高淯和高济,两个封王的儿子,一个早夭,一个被侄子杀了。六个儿子,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
一个亲手给几百个兵缝过军服的女人,把自己六个儿子一个一个送走了。
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北齐书》开篇写得很清楚:“少明悟,强族多聘之,并不肯行。”附近有头有脸的家族来提亲,她一个都没答应。然后她看到了城墙上执役的高欢。史书写她“惊曰:此真吾夫也”。使婢女去传话,又“数致私财,使以聘己”。她把自己的私房钱一次次送给一个守城门的小兵,让他拿去当聘礼。父母“不得已而许焉”。高欢拿到这笔钱,买了马,当上了队主。一百来号人的队主,这是他一辈子第一个像样的职位。
这件事后来被说成“慧眼识英雄”。但你细看《北齐书》往下写的是什么。高欢在怀朔镇挨了打,“背无完皮”,娄昭君“昼夜供给看疮”。她嫁给高欢的头几年,过的就是给一个被镇将打得皮开肉绽的小兵敷药的日子。后来高欢“倾产以结英豪”,把家底都拿出来结交豪杰,娄昭君“恒参预”。高欢被封渤海王之后,“阃闱之事悉决焉”,家里家外的事,她说了算。
这个女人从来不是“贤内助”三个字能框住的。她是高欢的政治合伙人。高欢决定起兵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高欢跟侯景、司马子如那些人密谋的时候,她已经在参与决策了。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她是什么人。
高欢率军西征,娄昭君在后方生了一对龙凤胎。左右的人急了,说夫人难产,得赶紧把大王追回来。她说了一句话:“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复何为。”高欢听说之后,“嗟叹良久”。
死生命也。她把自己的命放在高欢的军务后面,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高欢的六个儿子,每一个都是她生的,每一个她都亲手缝过衣服。那六个儿子的命,她放不下了。
沙苑之战后,侯景跑来要高欢拨两万精骑。高欢动心了,回来跟娄昭君商量。她说:“若如其言,岂有还理?得獭失景,亦有何利?”侯景这个人,给他兵就是放虎归山。高欢听了。后来侯景反叛,成了南朝最大的祸源。她在537年就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柔然逼高欢娶可汗的女儿,要占正室。高欢犹豫。娄昭君说:“国家大计,愿不疑也。”柔然公主来了,她搬出正室。高欢“愧而拜谢”。
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一起,你能看到她的判断力。侯景不能给兵,算的是利害。正室可以让,算的是国事。每一笔账她都算得清楚。
但算到儿子身上,她不算了。
高澄跟高欢的妾室私通,高欢暴怒,打了一百杖,把儿子幽禁起来,传令不见娄昭君,怪她管教不严。娄昭君带着高澄“一步一叩头”去请罪。这件事在《北齐书》里只有一行字,但你能想见那个画面:一个曾经在城楼下主动选择丈夫的女人,跪在地上磕头,替儿子求饶。
教训够重了。她没改。
高洋酗酒闯进她的寝殿,把她连人带榻掀翻在地。酒醒之后高洋在太后宫前架起柴火,跪在地上让大臣杖责自己。娄昭君看穿了这出戏,让他打了五十下脚板了事。高洋发誓戒酒,半个月后照喝不误。
高洋想杀弟弟高演,高演绝食。娄昭君跟着绝食。高洋扛不住,放了高演。她护住了六儿子。但高洋死后,高演和高湛联手发动政变,废了高洋的儿子高殷。下诏废立的人,是娄昭君自己。
她废的是自己的亲孙子。
高殷被废的时候十五岁。娄昭君跟高演讲好的条件是“令食一郡”,留高殷一条命。高演答应了。后来高演还是把高殷杀了。她立的规矩,儿子不认。
三次皇位更迭,每一次她都站在拍板的位置上。扶高洋,废高殷,立高演,定高湛。她算得比谁都准。但她算不了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们会疯、会死、会酗酒、会把亲娘连人带榻掀在地上。那些事不在棋盘上。
她死之前,“衣忽自举”。衣服莫名其妙地自己飘起来。她听了巫婆的话,改姓石。一个一辈子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女人,临死前改了自己的姓。
她死后,邺城流传一首童谣:“九龙母死不作孝。”九龙是高湛,在兄弟里排行第九。童谣的意思很直白:这个老母亲死的时候,老九不会给她穿孝。高湛果然穿着大红袍子登台喝酒作乐,女儿递上白袍,他一把扔到台下。
她给几百个兵缝过军服。一袍一袴,手缝戎服。六个儿子,一个一个先她而去,没有一个给她穿孝。
《北齐书》写她“性宽厚,不妒忌”。宽厚到给姬妾的孩子缝衣服,宽厚到对儿子们一让再让。可宽厚用在政治上是一种品质,用在教子上就是一场灾难。她一辈子分得清国家大事和私人恩怨,唯独在儿子身上,她分不清。
北齐亡于577年,她死后十五年。她亲手操盘的那个政权,在她死后崩得比她在世时更快。
她给高欢的兵缝了几百件军服,没给自己缝过一件孝袍——因为穿孝袍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