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6年9月22日下午,韩国首尔高等法院对前总统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涉嫌“卖官鬻爵”案作出二审判决,将其有期徒刑从一审的7年改判为5年。法院认定部分指控证据不足并宣告无罪,但其余涉及高价礼品与请托关系的部分仍维持有罪判断。金建希方面表示将继续上诉,案件并未就此终结。
从7年到5年,表面上看是量刑变化,背后却牵动着韩国政治最敏感的一根神经:总统权力究竟应该止于什么地方,政治人物的家属又应当承担怎样的公共责任?金建希案件之所以持续受到关注,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前总统夫人,而是因为案件涉及的核心始终是权力与私人利益之间的边界。
按照韩国检方此前的指控,金建希在尹锡悦担任总统前后,被指利用总统配偶身份接受与人事、商业利益有关的请托,并收受珠宝、手表、名牌包和画作等高价物品。一审法院于6月26日认定检方指控全部成立,判处其7年有期徒刑。二审则推翻其中部分判断,将刑期降至5年。
其中一个关键变化,是二审法院对一枚价值数千万韩元的名表相关指控作出了无罪判断。法院认为,检方没有充分证明金建希认识到这块手表与具体商业请托之间存在对价关系。与此同时,涉及项链、耳环、胸针以及画作等其他部分的指控仍被认定成立。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刑事司法判断的核心从来不是“一个人有没有收过贵重物品”这么简单,而是接受物品与职务行为之间是否形成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主观认识是否能够被证据证明,具体行为是否满足相应犯罪构成。二审部分改判,并不意味着此前所有事实判断被推翻,而是说明在刑事案件中,不同事实链条必须分别接受证据检验。
也正因为如此,把“7年减到5年”简单理解为“从重变轻”,其实容易忽略司法程序本身的意义。二审法院既可以维持一审结论,也可以针对证据、法律适用和事实认定作出调整。金建希一案真正值得关注的,恰恰是法院如何区分“接受礼物”与“利用权力接受利益”,又如何判断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足以承担刑事责任的联系。但从政治层面看,案件的意义显然超出了刑法条文本身。
韩国总统制度权力高度集中,总统可以直接影响政府高层人事、政策方向和公共资源配置。总统家属虽然并不拥有正式公职,却天然处在权力核心附近。问题由此产生:当一个没有法定公权力的人,能够凭借与总统的亲密关系接触企业家、宗教人士、政治人物乃至政府官员时,这种“非正式权力”究竟应该如何约束?
这也是韩国历届政府反复面对的问题。总统亲属、幕僚、政治捐赠者和企业之间一旦形成隐秘的利益网络,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某一件礼物,而是礼物背后的关系。它可能没有留下正式批文,却可能影响人事推荐;可能没有直接的现金交易,却可能形成长期利益交换。权力寻租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往往发生在制度边界之外,却又能够影响制度内部的决策。
金建希在一审和二审过程中始终否认相关犯罪行为。她此前在法庭最后陈述中表示,总统配偶这一身份不是用来获得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国家承担责任,并称自己不会承认没有做过的事情。 这种辩护当然属于被告人的诉讼权利,而法院最终如何认定,则必须以证据和判决书为依据,而不是由政治舆论决定。
更值得注意的是,金建希案件发生的政治背景本身就极为特殊。尹锡悦因2024年12月宣布紧急戒严引发严重政治危机,随后遭到弹劾;其本人此后又因相关案件接受司法审判。2026年7月,韩国最高法院维持了对尹锡悦7年刑期的判决。 在这种情况下,金建希案件已经很难被孤立地看作一宗普通刑事案件,它不可避免地成为韩国社会重新审视上一届政府权力运作方式的一部分。
不过,司法追责与政治清算仍然需要区分。对于任何政治人物及其家属,法律责任都应该建立在具体行为和证据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政治立场或者公众情绪之上。只有当法院能够把哪些行为构成犯罪、哪些行为证据不足、为什么作出不同判断解释清楚,判决本身才能真正成为制度运行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成为政党斗争的又一个符号。
金建希二审减刑之后,案件还可能继续进入韩国最高法院。 最终结果如何,需要等待司法程序完成。但无论最终刑期是多少,一个更值得韩国社会长期讨论的问题已经浮现:如何让总统家属、政治幕僚以及围绕权力形成的非正式关系,都处在足够透明的监督之下。
政治权力最容易产生的幻觉,是认为正式职位之外就不存在责任;而现代法治真正要解决的,恰恰是那些没有职位却能够接近权力的人。金建希案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7年还是5年,而在于韩国能否借由这一案件进一步厘清一条边界:权力可以集中,但监督不能缺席;亲属可以没有公职,却不能因此成为权力监管的盲区。当这条边界越来越清晰,总统制度本身才能经得起权力更替之后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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