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钦州建了一座青年水闸。它的任务很明确——拦住茅尾海倒灌的咸水,让沿岸百姓喝上淡水。这件事它完成得很彻底,彻底到顺带把另一件事也终结了:花鳗鲡、日本鳗鲡、合浦绒螯蟹、尖齿鲤,这些每年往返于钦江与北部湾之间的鱼类和蟹类,从那一年起,再也回不了上游。
洄游通道被一道混凝土坝齐腰斩断,一断就是60多年。
直到平陆运河开工,工程师们决定把这条路还回去。2025年,青年枢纽旁建成了一条总长487.4米的复合型鱼道。截至今年9月,声呐系统已监测上行鱼类超过7.8万尾、下行近12万尾,覆盖10余种本地土著物种。
一条被截断了66年的路,怎么重新修通的?
10米的水位差,怎么变成鱼能游上去的“楼梯”
青年枢纽卡在钦江与茅尾海的交汇口,上游和下游的水位落差拉到了10.32米。如果只是简单地从上游直接放水到下游,水流会像滑梯一样急,绝大多数本地鱼根本游不上去。
工程师的做法是把这10米高差拆成120步——像给鱼修了一条蜿蜒的缓坡楼梯。
竖缝式主鱼道全长487.4米,盘沿着边坡迂回上升,设了120个标准池室和4个面积更大的休息池。每个池室宽3米、长3.6米,底部铺了“梅花桩”结构,隔板切出45度导流角。水流从一个池室的竖缝挤进下一个时,能量被这些结构反复打散,到下一池就缓了一截。
青年枢纽复合型鱼道室外全景
配着2台水流助推器动态调节,全通道流速稳定在每秒0.3米。这个强度,刚好让体长40毫米的小鱼和超过半米的大个体都能持续往前游。
中间那4个休息池的作用也很直观。鱼逆流游累了,会贴着池壁的低流速区停下来——工程师形容得很直接,就是“服务区”。从下游赶潮段的入口,顺着逐级消能的通道一路爬升后,出口直通电站上游约132米处的库区水域,完成一次完整的从海到江的洄游。
鳗鱼和螃蟹不会游泳,它们需要的是“湿岩壁”
如果只有这条竖缝式主鱼道,一个明显的缺口会直接暴露出来:鳗鲡和合浦绒螯蟹进不去。
这两类物种的洄游方式和鱼完全不同,无论花鳗鲡的幼体还是成蟹,没有逆流冲刺的游泳能力,它们极度依赖吸盘状的口部或步足抓附湿滑表面,在薄水膜的环境下攀爬。把鳗鲡幼体放进满水高流速的竖缝池室,还没吸稳就会被水流直接冲回。
所以青年枢纽额外辟了一条完全独立运作的通道——国内首条为攀爬洄游物种专设的鳗鱼道。
这是一个12.1%纵坡的缓坡水槽,槽底铺了塑料攀爬基质和鹅卵石。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水槽里根本没有形成“水流”——它只维持一层薄薄的水膜,全程湿润但无满管过流推力。
鳗鲡幼体从底部入口贴壁爬升,每次腹吸盘或胸鳍吸附一步,就是在动用自己的攀爬能力,而不是和水流对抗。合浦绒螯蟹的步足同样在这个粗糙面上找到连续的着力点,不会打滑。
两条通道在结构上独立并列,但在第3号休息池处汇合。底栖攀爬生物爬完自己那段专属坡道后,并入主鱼道的低速缓流区,能借助后面的休息节点继续完成剩余洄游行程。
把两套逻辑并在一张图里看会格外清楚:一个场景同时容纳了三类需求——游泳型鱼类走楼梯爬升,攀爬型生物走湿岩壁爬升,河道本来的滩涂过渡带被两个通道同时绕过。常规单鱼道之所以跑不通,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套水力参数能同时把三种习性统一进一条通道。
AI在水下怎么数鱼
通道修好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等在前面:到底多少鱼在用?什么品种?什么时段过得多?
靠人巡检根本答不准。青年枢纽的鱼道监测断面设在赶潮河段,涨潮时浊度飙升、水位波动频繁,人工统计速度跟不上变化节奏。工程师在鱼道水下观察窗位置布了一套“声呐+AI视觉”双模识别体系。
水下声呐系统探测的鱼类活动目标
触发流程是先走声呐。声呐探头探测到有活动目标经过监测断面,触发高清摄像头启动AI视觉识别,两路信息交叉校验后才计入一条通行记录,同时捕捉鱼的游动速度、体长、体宽数据,在本地物种库里做物种匹配、自动建档。
水面浮动的杂物被声呐的尺寸和运动特征过滤掉,不会触发摄像头的误判。
这套监测数据还和枢纽全域的水文传感器联动。传感器每15分钟上报一次水位、流速,接入平陆运河的数字孪生调度中枢。
平陆运河鱼道智能监测平台工作间
从过鱼数据来看,这套全链条自动运行在常规潮汐工况下已经跑了一年多。截至2026年9月中旬,累计上行7.8万余尾、下行近12万尾,覆盖赤眼鳟、鲮鱼、河鲈、尖齿鲤、花鳗鲡、日本鳗鲡、合浦绒螯蟹等10余个本地洄游物种。
需要说明的是,AI鱼脸识别在水下的误差量级目前还没有公开的独立校验数据。长江沿岸的渔政水面识别在可见光场景下能做到90%上下甚至更高,但水下浊度变化、鱼体交叠、快速掠过窗口这些干扰因素会额外增加偏差,这部分目前仍属于待核验范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7.8万条的上行记录和近12万条下行记录,共同构成一套可追溯的基准线。后续任何对识别精度的修正、对极端水文工况的监测,都可以基于这套数据继续校准,而不是回到投用前那个什么都靠估计的状态。
AI视觉系统识别标记水下通行鱼类
这套竖缝鱼道加鳗鱼道的双通道,本质上是用结构创新辨认出一个鱼闸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一种生物一条路。不是设计一条万能通道让所有物种“将就用”,而是让不同的坡度、底质和水膜厚度,各自扮演洄游物种在自然河段里早已熟悉的那段替代岩壁、替代滩涂、替代缓流。
60多年前那道混凝土坝阻断的,不只是水量,是每种生物特定的通行方式。这487米的弯道是在往上游找回那几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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