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午出门时,婆婆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盒藿香正气水,说,带着。我说,去日本,用不上。她说,有啥用不上,你总晕车。我看了她一眼,把药塞进包里。后来在机场过安检,旁边一个男人被扣下充电宝,他争辩说是两万毫安以下,安检员让他看标签,他举起来对着光,标签已经磨没了。我站在后面,把自己的手机从筐里拿出来。候机大厅里我买了一杯热美式,太苦,喝了一口盖好盖子拎在手里。小刘电话来之前,我正在看登机口排队的人,王蕾的丝巾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用手去压。电话响,我接起来。小刘说,青姐,名单上没你,电子票系统里查不到。我说,哦,那我回家。小刘说,你别急,我问问领队。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美式还温着。我又等了五分钟,王蕾回头冲我挥手,说,青姐,来啊。我走过去,说,你们去,我没票。她笑容停在脸上,嘴巴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没说。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出口走。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把登机牌正面朝上放在膝盖上,看得特别认真。我经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牌。我上了出租车,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回家啊。我说,嗯。车上广播在讲白醋洗毛巾,主持人声音轻飘飘的。高架桥栏杆的反光一条条从我脸上过去,我闭了闭眼。到家楼下,快递柜在报一个取件码,我站住,想了想,没去按。电梯里人不少,有人放了个屁。我屏住呼吸,抬头看广告,是一个儿童画画培训班,画上有只长颈鹿,脖子画歪了。进门,婆婆从厨房探出身,说,没去啊。我说,没去。她说,那正好,我给你热藕汤。我“嗯”了一声,把包挂到门后钩子上,包带没挂住,滑下来砸在鞋柜上。我没捡。卧室的被子还堆在床边,我趴上去,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昨天没晒透的潮气。手机震了,是小刘问我到家没。我没回。刷到一条视频,一只猫把水杯推下桌子,水撒在键盘上。我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打开工作群,看见同事们在登机口合照,王蕾的丝巾还是很亮。我锁了屏,翻个身,盯着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婆婆什么时候放的,我不知道。我喝了半杯。

02

晚上方磊回来,在玄关差点被地上那个包带绊了一跤。他扶住鞋柜说,这包怎么躺地上。我坐在饭桌边喝汤,没接话。他换鞋时手机里还在放球赛解说,声音不大,主持人说一个球被门将扑出来了。他关了,抬头看见我,才反应过来,说,你不是去东京了吗。我说,没买我票。他“啊”了一声,站那儿像被谁拍了后背。婆婆端着一小碟凉拌黄瓜从厨房出来,说,先吃饭。方磊坐下,筷子在桌上顿了顿,说,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们老板怎么回事。我夹了块藕,说,不知道。他说,你不问问。我说,问谁,进关了,总不能站在登机口大吵大闹。他说,我陪你去找他们。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是认真的,但那种认真有点像说“改天请你吃饭”。我说,他们都在东京。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正好,好好睡两天,你不是说腰疼吗。我“嗯”了一声。婆婆说,隔壁王姐给我看她女儿去云南的照片,说带回来鲜花饼,我不爱吃甜的,吃多了牙酸。方磊说,妈,说这干嘛。婆婆说,我就是说说,你凶什么。方磊没吭声,低头扒饭,吃得太快,打了个嗝。我看他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水槽里泡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有干掉的茶叶渣。我顺手洗了,水流把茶叶冲进滤网里。方磊跟到厨房门口,说,真没事。我说,真没事。他一只手搓着门框上的挂钩,搓得哗啦响。我说,你别搓了,那早就松了。他松手,说,那我明早给你买豆浆。我点头。晚上躺下,他打呼,我盯着天花板。工作群在发东京塔照片,红红白白的。我点开一张,又退出来,手机调成静音。耳边有只蚊子在飞,我拍了一下,没拍到。床头柜上放着婆婆留的凉白开,我喝了半杯,水有点凉,从嗓子凉到胃里。我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下面。方磊忽然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像个人名。我没应。

03

第二天醒得早。方磊已经出门,他出门时防盗门关了两下,第一下没关严,第二下带上了。我躺着不起来,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条光,那条光从被角慢慢爬到地上。起来后我先进厨房把昨晚那个玻璃杯又拿出来洗了一遍。杯子早就干净了,我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水槽边沿有一小片水渍,我拿抹布擦了。婆婆在客厅看早间节目,主持人教怎么用牙膏擦不锈钢水龙头。我回屋收拾衣柜,翻出一件起球的羊绒衫,用去球器推了几下,毛球装了小半盒。又翻出一双抽丝的旧丝袜,卷成一团扔进垃圾袋。手机里房东群发消息让清楼道,我删了对话框。我去阳台站了会,楼下有人在给一条黄狗刷毛,狗不乐意,一直动。我进屋,看见电视柜下面有一本去年的台历,翻到四月,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画了个五角星。我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的号。我把台历合上,没扔。临近中午,我煮了挂面,切了半根黄瓜。婆婆说,淡了。我说,盐不多了。婆婆说,我下午去超市买。我说,我去吧。我去了楼下便利店,发现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闻着有点辣。我买了两袋盐,一包卫生纸,没买关东煮。回来碰到对门小李,他说,青姐没上班啊。我说,假。他“哦”了一声,说,我快递放你门口了,你没拿。我说,没看见。他指了指电梯口,说,一个纸箱子,别让人拿走了。我过去看,没有。他挠挠头,说,可能谁拿错了。我进了门。下午四点,我开始准备晚饭,把藕汤热了,又炒了个青菜,油溅到手背上,我没管。方磊发来微信,晚上吃什么。我回,汤。他回,好。我看着他那个“好”字,心里有点空,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我把手机放一边,继续擦灶台。窗外天快黑了,楼下有人按喇叭,按了三声。我没开灯,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

04

手机在响。我接起来前,又用抹布擦了一下灶台那个酱汁印子。老板赵启明的声音很大,说,沈梅,公司核心业务凌晨全线崩了,损失17亿,你赶紧来公司。我“哦”了一声,说,我在家。他说,我知道你在家,你别挂,你听我说,客户突然要终止合作,说核心数据保护协议有问题,法务对接不了,只有你清楚那条时间线。我拧开水龙头,把已经干净的那个玻璃杯又冲了一遍。水流很急,杯底有个小气泡转来转去。我说,赵总,我没有机票。他说,行政漏了,我回去让她给你道歉,你现在来公司,不,你现在就上线。我把水龙头关小,说,我电脑放公司了。他说,你家里那台旧的呢。我说,没电了。他喘着气说,沈梅,你这时候别跟我置气,这公司里多少人等着吃饭,你清楚。我用抹布一下一下擦杯子,杯壁擦得咯吱响。他说,你到底要什么,我都答应。我盯着杯子,说要的从来不是票。婆婆在门外小声说,小沈,是不是单位有事。我回头,她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拖鞋头磨得发白,水杯里有个枸杞浮着。我忽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我又把那个杯子洗了一遍,滤网里的茶叶渣已经冲得没有影了。虎口有点酸。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壁有指纹,用袖子蹭掉。手机又震,我没看。我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方磊的打火机从他裤兜里掉出来,我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窗外有只飞蛾撞着纱窗,撞一下,停一下。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纱窗左下角破了个小洞。我想起来这个洞是去年夏天被烟头烫的,方磊一直没换。我回到厨房,拿起手机,看到老板打了十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我求你了”。第二条是“客户指名要你”。我把手机翻过去,开始擦水池边上的水渍。那水渍擦了又冒出来,是因为水龙头没拧紧。我拧了一下,没拧动。婆婆在客厅喊,小沈,你刚才电话是不是响,要不要我给你再倒杯水。我说,不用。

05

我走出厨房,方磊醒了,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他说,谁啊。我说,卖保健品的。他“哦”了一声,翻身又睡,后脑勺头发翘着。我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自己那杯水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方磊的手机在充电,屏幕突然亮起来。我扫了一眼,是赵总发来的消息。他说,磊哥,你帮我劝劝沈姐,这次委屈她了,客户点名要她,公司真出了大问题。我嘴里的水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屏幕又暗了。过了十几秒,又亮了一下,还是赵总,就当我求她。我看着方磊的后脑勺,他呼噜声又起来了。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有碰他的手机。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深夜重播新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主持人说有个小孩在小区里捡到三只流浪猫,找了一周都没有人领养。婆婆说,不睡了。我说,睡。她说,你明天上班。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回来那天我就觉着不对,你不说,我不问。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我说,不饿。她叹了口气,把遥控器放下,遥控器边上的药瓶碰倒了,她扶起来,说,我睡了。我看着婆婆回房,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小夜灯从缝里漏出来。我打开手机,工作群里小刘发了一张东京塔照片,我回了个好看。小刘私聊我,青姐,赵总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该怎么说。我回,你就说我没生气。她回了个哭脸。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去书房。书房里有股旧书报味儿。抽屉翻出一本去年单位发的本子,封面有点翘。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年度总结四个字,我撕下那页,叠成一个纸飞机,又展开,重新夹回去。本子里掉出一张照片,是前年公司年会我站在台上领奖,赵总在旁边鼓掌,笑得眼角都挤成一条线。我摸了摸照片边,放回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枚硬币,我拿起来,又放回去。我关上抽屉,手指上有灰。我想去洗手,经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有半块方磊昨天吃剩的饼干,包装袋敞着。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又顺手把垃圾桶往墙边踢了踢。回卧室时,方磊还在睡,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躺下,听着他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明天早餐,觉得还是该煮粥,不放糖。

06

第二天我起得早,煮了小米粥。方磊从卧室走出来,说,我去买豆浆。我说,煮了粥。他说,那我也去买豆浆,你爱喝。我说,门口那家停业了。他“哦”了一声,站了两秒,去刷牙。我给婆婆盛了一碗粥,她吃了一口,说,淡了。我说,盐不多了。她说,你昨天不是买了。我说,忘了。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我吃完粥,把碗放进水槽,没洗。回屋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拿上包。手机又响了,是赵总。我接起来说,我九点到。他说,好,好,我在办公室等你。我挂了。换好鞋,拿上包,出了门。电梯里有个小男孩在背乘法口诀,背到七八五十六卡住了,他奶奶说,又忘了。我低头看手机,九点零三分。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已经开锅,热腾腾的,我没有买。太阳很好,照得垃圾箱上的啤酒罐反光。我走到站台,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长椅上吃面包,裙角沾着灰,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过的火车票。车来了,我没上。我打开手机,给方磊发了条消息,发出去又删了。最后发过去:我出门了。四个字。他回了一个字,好。我上了下一班车。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空着。我坐过去,旁边座位上有一本撕了封面的旧杂志,翻开一页是养生栏目,说睡前泡脚水别太烫。我别过脸看窗外。一个穿蓝外套的男人靠在车门边,耳机线缠在背包带上,解了半天。车经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队的人里有个人像王蕾。我没细看。

我坐进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我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