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7年游泳馆员工说: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她们大多在早上六点半以前进馆,换好泳衣,戴上泳帽,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储物柜。下水前,她们很少聊天,最多互相点一下头。
可一到了水里,她们就像换了一个人。
有人游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有人每次只游二十个来回,却在池边坐上半个小时,盯着对面的玻璃发呆。
有人每周来六天,偏偏周日不来。有人嘴上说是为了减肥,手腕上却一直戴着亡夫留下的旧表。还有人游完以后不肯立刻走,披着浴巾坐在休息区,反复看手机,却从来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所以,干了七年游泳馆员工以后,我敢说一句: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这句话是我在一个周三早上说出来的。
那天刚过六点,女更衣室门口发生了争执。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堵在门口,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她对着里面说道,“你都五十二岁了,还想怎么样?”
里面的人没回答。
我正好拿着拖把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说话的女人叫周慧,是馆里的常客。她每天五点五十到,六点四十准时离开,游泳速度不算快,但一圈不落。她总是扎着低马尾,穿深蓝色泳衣,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耳钉。
她女儿我也见过几次,叫林晓,三十岁上下,在一家培训机构上班。今天她脸色很差,像一夜没睡。
“妈,你听见没有?”林晓又喊了一声,“你不能再这样了。”
更衣室里面终于传来周慧的声音。
“我不回去。”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林晓冷笑了一下。
“你不回去能去哪儿?天天往游泳馆跑,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门口几个刚换好鞋的女人停住了脚。
周慧推开门走出来。
她穿着泳衣,肩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头发还在滴水。她看了女儿一眼,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来游泳,怎么就成了跟人混在一起?”
“你别装。”林晓把纸袋往前一递,“我给你买了菜,家里冰箱空了。你爸走了才两年,你就开始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处跑。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慧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那个纸袋。
女更衣室门口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本来想劝两句,可看着周慧那张脸,忽然什么也没说。
七年前我刚来游泳馆工作时,周慧就已经在这里游泳了。
那时她四十五岁,丈夫还活着,女儿刚结婚。她每天来馆里,不是因为喜欢游泳,而是因为家里有个长期卧床的婆婆。
她把老人照顾得很仔细。
早上五点起床,给婆婆擦脸、翻身、喂饭,然后赶在六点前来游泳。游完回家买菜,下午接女儿的孩子,晚上再给婆婆洗澡。
有一阵子,她几乎每天都在打瞌睡。
我问过她:“周姐,你这么累,干脆少游几天。”
她说:“下水以后,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声音,能安静一会儿。”
那时候我没听懂。
后来她丈夫突发心梗去世,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个人,事情却一件没少。她依旧照顾婆婆,依旧接送外孙,依旧每天来游泳。
直到去年冬天,她婆婆也走了。
周慧才真正空了下来。
空得让人害怕。
丈夫留下的拖鞋还放在门后,床头的水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她女儿让她把房间收拾出来,她一连拖了三个月,始终没动。
她唯一坚持做的事,就是每天来游泳。
林晓却觉得母亲不正常。
“你回家去。”林晓盯着她,“今天别下水了,跟我回家。”
“我为什么不能下水?”
“因为你最近总是跟一个男人说话。”
周慧的脸色变了。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也想起那个男人。
他叫陈启明,五十六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两个月前开始来游泳,每周一到周六,和周慧差不多同一时间进馆。
他游自由泳,动作很标准,游完以后喜欢坐在池边,把眼镜擦得很干净。
他和周慧确实说过话。
有时候是提醒她泳道里有人,有时候是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泳镜。两个人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连一起离开游泳馆都没有过。
可在林晓眼里,这已经足够成为一场危险。
“我看见你们了。”林晓说,“你们在休息区坐了二十分钟。”
“他脚抽筋,我陪他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什么没什么?”
周慧突然抬头看她。
“什么叫我们这个年纪?”
林晓被问得愣了一下,很快又把脸绷紧。
“妈,我不是嫌弃你。可你至少应该为我考虑一下。你现在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我?”
这句话说完,周慧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你怕别人怎么看你,还是怕我真的过得开心?”
林晓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看着周慧,忽然明白了她每天来游泳的原因。
她不是只为了锻炼。
她是想在这一方水里,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那天,她最终还是没下水。
林晓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了。
临走前,周慧回头看了一眼泳池。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水里。
从那天起,周慧连续三天没来。
陈启明每天都坐在浅水区旁边等。
他不问我周慧去了哪里,只在六点四十左右离开。到了第四天,他递给我一张纸。
“如果她来了,麻烦你交给她。”
我接过来,问:“陈老师,你们是不是有误会?”
他摇摇头。
“不是误会,是她女儿不希望她再跟我来往。”
“那你不解释?”
“解释了,也像狡辩。”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请她看一场电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就一场电影?”
“对,就一场。她说她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
我忽然想起周慧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几个月前,她游完泳坐在池边休息,我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她说:“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电影。结婚后没钱,孩子小,后来老人病了,就再也没去过。”
当时我只以为她随口一说。
没想到陈启明记住了。
我把纸条收进柜台抽屉,没有马上交给她。
不是因为我想替他们做决定,而是我不知道周慧还会不会回来。
第五天早上,周慧来了。
她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旧棉衣,脸比以前瘦了一圈。
我赶紧走过去。
“周姐,你女儿呢?”
“在车里。”她说。
“她知道你进来?”
“知道。”
她说完,换了鞋,拿着泳包往更衣室走。
我看见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周姐。”我叫住她,“陈老师给你留了张纸条。”
她停了一下。
“他人呢?”
“今天没来。”
她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只说:“等我游完再给我。”
那天她游得特别慢。
平时她一口气能游四十圈,那天游了不到十圈就停下来。她双手扶着池边,低着头,像在水里找什么。
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不是不会游,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游完以后,她在休息区坐了很久。
我把纸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看一场电影。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再让你为难。”
周慧看了很久,把纸条折起来。
“他是不是以为我害怕?”
“我不知道。”
“我不是害怕他。”
“那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怕我一旦开心,就对不起死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话。
周慧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折痕。
“我丈夫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会把家照顾好。后来我婆婆走了,我女儿又说,我不能只顾自己。我好像每做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就会有人提醒我,我不应该。”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今年五十二岁了,竟然还不知道什么事是我自己的。”
那天她离开时,林晓果然在门口等。
母女俩上车前,林晓低声问:“你跟那个陈老师说话了?”
周慧点头。
“他说什么?”
“请我看电影。”
林晓的脸一下沉了。
“你答应了?”
“还没有。”
“那就别答应。”
“为什么?”
“你不觉得丢人吗?”
周慧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女儿的目光。
“我去看电影,丢的是谁的人?”
林晓一怔。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变。”周慧说,“我只是第一次问自己想不想去。”
林晓把车门摔得很响。
“你要是真去了,以后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再有事没事找我。”
周慧脸色发白。
这句话显然刺中了她。
她一直害怕女儿不要她。
从女儿小时候起,她就习惯了先低头。女儿不高兴,她先道歉;女儿说工作忙,她主动帮忙;女儿说孩子没人接,她推掉自己的事情赶过去。
她把照顾女儿当成了证明自己仍然有用的方式。
可现在,女儿第一次把这件事摆到她面前,像一根绳子。
你要自由,就别要我。
周慧站在车外,手慢慢握紧。
我以为她会妥协。
以前的她总是这样。
可那天,她只是看了女儿一会儿,说:“我不会因为你生气,就放弃我想做的事。”
林晓的眼圈红了。
“你为了一个认识两个月的男人,连女儿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就别去。”
周慧深吸一口气。
“我去看电影,不等于不要你。你不接受,也不等于我做错了。”
林晓没有再说话。
周慧关上车门,转身走回了游泳馆。
她没有马上给陈启明打电话。
她先去了更衣室,换好泳衣,然后下水。
那天她游了整整四十圈。
游到最后,她的动作已经很慢,肩膀也在发抖,可她没有停。
上岸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启明的电话。
我没有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她说:
“电影我去看。”
停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自己买票。”
陈启明似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周慧笑了。
“不是客气。我想从我自己开始。”
她挂断电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紧张,有羞怯,还有一点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期待。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顺利。
林晓第二天就来找我。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堵着母亲,而是坐在前台旁边,低头捏着手里的车钥匙。
“她是不是每天都跟那个男人见面?”
“没有。”
“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我不知道。”
“你们每天都看见,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抬起头。
“我爸刚走两年。”
“我知道。”
“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开始认识别人?”
我问她:“两年算快吗?”
她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至少不能这么快。”
“那多久才算不快?”
她的手指停住。
我没有继续逼她,只把柜台上的登记表整理好。
林晓低声说:“我不是不让她开心。我只是怕她被人骗。”
“陈老师没有向她要过钱,也没有让她替他做过什么。”
“感情上的骗,不一定是骗钱。”
“那你想让她一辈子都不认识任何人吗?”
她没回答。
我告诉她,陈启明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他的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他来游泳,不是为了找伴侣,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
“他只是觉得你妈妈跟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
林晓抿着嘴。
“我不想看见那种光。”
“为什么?”
她低下头。
“因为我爸没有了以后,她就是我最后一个家人。我怕她把心交出去,又受伤。到时候我连替她收拾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这一次,我听出了她真正的心思。
她不是恨母亲重新开始。
她只是害怕再次失去。
可害怕不能成为控制另一个人的理由。
晚上,周慧来游泳馆时,我把林晓的话告诉了她。
她换泳帽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真这么说?”
“嗯。”
周慧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小时候也这样。她一害怕,就抓得特别紧。”
“那你要不要跟她谈谈?”
“谈过很多次了,她听不进去。”
她站起来,把泳帽拉紧。
“那我就先做给她看。”
“做什么?”
“做一个不会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当天晚上,她和陈启明去了电影院。
那是一个很小的影厅,观众不多。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电影开始以后,陈启明没有说话。周慧也没有。
直到影片里出现一段老式舞会的场景,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又低下头。
陈启明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好像很多年没在电影院里笑过了。”
“那以后可以常来。”
周慧没有回答。
散场时,她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陈启明问:“你女儿还在生气?”
“嗯。”
“要不我先不联系你,等她接受一点?”
周慧摇头。
“如果我每次都等所有人接受,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陈启明看着她,没再劝。
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拥抱。
只是一起走到路口,然后各自回家。
可是第二天,周慧没有来游泳馆。
第三天也没有来。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却说自己不想游。
“女儿怎么了?”
“她不跟我说话。”
“因为电影?”
“她说我变得陌生。”
周慧的声音很低。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跟陈老师继续来往,她以后就不带孩子来见我。”
我听出她哭过。
“那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找她。”
“你准备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你想求她原谅吗?”
“我不知道。”
“你想放弃陈老师吗?”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半分钟,她说:“我也不知道。”
那几天,周慧一直没有出现。
陈启明来过两次,见我摇头,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发消息。
第三次来时,他把一把旧钥匙放到柜台上。
“这是她上次落在电影院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她不接电话。”
“你可以去找她。”
“她女儿不喜欢我去。”
他靠在椅背上,像突然老了几岁。
“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
“那你打算放弃?”
“不是放弃。”他说,“是等她自己做决定。”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收进信封,写上周慧的名字。
第四天早上,周慧终于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游泳馆,脸色很平静。
她没有问陈启明来过没有,也没有问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她换好衣服,下水,一圈一圈地游。
游到第十圈时,她突然停下来,伏在池边喘气。
我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赶紧走过去。
“周姐,要不要上岸?”
她摇头。
“我没事。”
“那你休息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水里,过了几秒才抬起来。
“我女儿说,她不想再管我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如果非要跟陈老师来往,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你怎么回答?”
“我说,好。”
我愣了一下。
周慧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说完以后,自己都害怕。她是我女儿,我怎么能说好?”
“你后悔了?”
“后悔。”她点头,“可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现在又去道歉,告诉她我不见陈老师了,她以后每次不高兴,都会用这句话来逼我。”
她扶着池边站起来,水从下巴滴下来。
“我不能让她以为,只要她说不要我,我就会把自己剩下的人生交出去。”
这句话说完,她继续往前游。
那天她游了六十圈。
这是她来馆七年来第一次游六十圈。
游完以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到前台旁边,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我爱你,但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放弃自己的生活。你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说话,我都在。”
她看了很久,才按下发送。
消息没有回复。
周慧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问我:“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狠,是把话说清楚。”
“可她会不会真的不要我?”
“她现在已经在用不要你来留住你了。”
周慧低下头,手指捏着包带。
“我只是没想到,我活到五十二岁,还要学着怎么做自己的母亲。”
当天中午,陈启明来游泳。
周慧看见他时,明显僵了一下。
陈启明走到她面前,把那个信封递过去。
“你的钥匙。”
“你怎么来了?”
“今天轮到我游。”
“我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女儿不喜欢我们见面。”
陈启明看着她。
“那你喜欢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让周慧沉默了很久。
泳池里的水不断晃动,旁边有人跳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周慧终于说:“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我喜欢跟你说话,喜欢你记得我说过的电影,喜欢你游完以后总要把眼镜擦三遍。更重要的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扮演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儿媳。我只是我自己。”
陈启明没有笑,也没有趁机靠近。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做你自己。”
周慧看着他。
“你不怕麻烦?”
“怕。”陈启明说,“但怕麻烦和不愿意,是两回事。”
两个人一起走到泳池边。
这一次,周慧没有和他隔着很远。
他们各自下水,沿着相邻的泳道游。
游了几圈后,陈启明忽然停下来。
“周慧。”
“嗯?”
“你女儿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周慧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那我就一边想她,一边继续生活。”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自然。
可林晓并没有立刻改变。
接下来一周,她没有来游泳馆,也没有联系母亲。
周慧每天照常来。
她不再刻意躲着陈启明,也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说得多么郑重。
他们有时一起游,有时各自游。
陈启明会在她忘记带水杯时,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周慧会在他肩膀不舒服时,提醒他别勉强。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
只有很多细小的照顾。
第八天,林晓来了。
她没有进池子,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坐在休息区,等周慧游完。
周慧上岸时,看见女儿,脚步停住了。
林晓站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让你跟他分开的。”
周慧没有说话。
“我也不是来道歉的。”林晓说,“我只是想问,你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周慧拿毛巾擦着头发。
“我不知道。”
“你们会结婚吗?”
“不知道。”
“会一直在一起吗?”
“不知道。”
林晓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非要坚持?”
周慧看着她。
“因为我现在确定,我不想再一个人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
林晓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那你还……”
“我想过你,才更不想让你以后也觉得,女人过了五十岁,就只能围着孩子转。”
林晓别过脸。
周慧没有靠近她。
她知道,女儿现在还没准备好拥抱她。
“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也很想他。”周慧说,“可想念他,不代表我必须把自己也留在那段日子里。你可以一直爱爸爸,我也可以继续往前走。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晓低声说:“我只是怕你被骗。”
“我知道。”
“也怕你受伤。”
“我也知道。”
“那如果他以后变了呢?”
“我自己承担。”
“你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吗?”
周慧摇头。
“我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把所有门都锁上。”
林晓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不生气,我就没有做错。现在我明白了,你生气,也不代表我做错。”
林晓抬手擦眼泪。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他在哪儿?”
“池边。”
林晓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陈启明站在浅水区,正低头调泳镜。他显然看见了林晓,却没有走过来。
林晓转回头。
“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周慧点头。
“你们自己说。”
这是周慧第一次没有替女儿,也没有替陈启明安排答案。
她坐在长椅上,把湿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林晓走到池边,和陈启明隔着一道栏杆说话。
他们说了十几分钟。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看见林晓中间哭了一次,陈启明递给她一张纸巾,却没有拍她的肩膀。
说完以后,林晓走回母亲身边。
“他说明白了。”林晓说。
“明白什么?”
“他说他不会替你向我保证,也不会要求我马上接受他。他只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
周慧低下头。
林晓又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想继续了,可以直接告诉他,不用因为答应过什么而勉强。”
周慧抬眼看着陈启明。
他站在不远处,没有解释。
林晓轻轻吸了口气。
“妈,我还是不习惯。”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担心。”
“可以。”
“但我不会再说让你选我还是选他。”
周慧的手指松开了毛巾。
她没有扑过去抱女儿,只问:“那你愿意晚上跟我吃饭吗?”
林晓点了点头。
“愿意。”
“陈老师也一起。”
林晓犹豫了一下。
“可以,但我只吃饭,不代表我同意你们结婚。”
周慧笑了。
“我们也没打算明天结婚。”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第一次没有谁逼谁做决定。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游泳馆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没有人喝酒,也没有谈婚姻。
林晓问陈启明:“你为什么喜欢我妈?”
陈启明想了想,说:“她游泳的时候很认真。”
林晓皱眉。
“就因为这个?”
“还有,她每次游完都把泳帽洗干净。很多人用完就扔在包里,她不会。”
周慧笑着瞪他。
“这算什么理由?”
“我也不知道。”陈启明说,“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一定能说得很完整。”
林晓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妈年纪大了?”
陈启明看了周慧一眼。
“她不是因为年纪大,才需要被喜欢。她本来就值得。”
周慧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晓没有再问。
饭后,周慧和陈启明一起走回游泳馆取东西。
林晓站在门口等他们。
那天夜里,游泳馆已经快关门,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很轻的波纹。
周慧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陈启明问:“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只要我想来。”
他笑了笑。
周慧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以为,水能让她暂时听不见生活的声音。
后来她才明白,水并没有把声音变小。
它只是让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慧准时进馆。
林晓没有陪她来。
她自己换好衣服,自己下水。
陈启明已经在相邻泳道里等着。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前一后地游着。
游到第十圈时,周慧抬头看见玻璃外有人站着。
是林晓。
林晓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隔着玻璃朝她举了举。
周慧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上岸。
她只是抬起手,朝女儿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游。
我站在池边,看着她们,突然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后来有人问我,这句话是不是说她们不安分。
我说不是。
她们的心思,可能是想把腰背挺直一点,想睡个好觉,想在家人之外拥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能是想念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也可能是想认识一个新的人。
可能只是想在每天重复的生活里,找回一点对自己的感觉。
她们不是没有责任,也不是不爱家人。
只是她们终于发现,女人到了中年,依然可以有自己的愿望。
有些心思,不能被叫作胡思乱想。
那是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以后,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除了照顾别人,我还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周慧后来依旧天天来游泳。
五十二岁的她没有立刻再婚,也没有急着和陈启明确定什么关系。
她只是和他一起看了三场电影,吃过几次饭,偶尔在周末去公园散步。
她女儿一开始还是不习惯,后来也慢慢接受了。
有一次,林晓来接母亲,正好看见周慧和陈启明在池边说话。
她没有再皱眉,只站在旁边等。
周慧游完上岸,问女儿:“今天怎么来了?”
林晓说:“想跟你一起吃饭。”
“等我换衣服。”
“不急。”
周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池里的陈启明。
陈启明冲她点点头。
那一刻,周慧脸上的笑很轻,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踏实。
她终于不再需要通过谁的允许,来证明自己的生活是正确的。
而我,也在这家游泳馆干满了七年。
我见过太多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她们下水前,可能刚和丈夫吵完架,可能刚送走孩子,可能刚从医院回来,可能在家里照顾了老人一整夜。
她们把泳帽压紧,把头发藏好,把手机锁进柜子里。
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那一刻,她们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儿媳。
她们只是一个想喘口气的人。
所以我现在说这句话时,不再带着猜测,也不再带着笑意。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确实都有心思。
只是那些心思,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是她们在五十岁左右,仍然没有放弃把自己的人生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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