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7年游泳馆员工说: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我在游泳馆干了七年,见过太多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她们大多在早上六点半以前进馆,换好泳衣,戴上泳帽,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储物柜。下水前,她们很少聊天,最多互相点一下头。

可一到了水里,她们就像换了一个人。

有人游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有人每次只游二十个来回,却在池边坐上半个小时,盯着对面的玻璃发呆。

有人每周来六天,偏偏周日不来。有人嘴上说是为了减肥,手腕上却一直戴着亡夫留下的旧表。还有人游完以后不肯立刻走,披着浴巾坐在休息区,反复看手机,却从来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所以,干了七年游泳馆员工以后,我敢说一句: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这句话是我在一个周三早上说出来的。

那天刚过六点,女更衣室门口发生了争执。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堵在门口,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她对着里面说道,“你都五十二岁了,还想怎么样?”

里面的人没回答。

我正好拿着拖把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说话的女人叫周慧,是馆里的常客。她每天五点五十到,六点四十准时离开,游泳速度不算快,但一圈不落。她总是扎着低马尾,穿深蓝色泳衣,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耳钉。

她女儿我也见过几次,叫林晓,三十岁上下,在一家培训机构上班。今天她脸色很差,像一夜没睡。

“妈,你听见没有?”林晓又喊了一声,“你不能再这样了。”

更衣室里面终于传来周慧的声音。

“我不回去。”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林晓冷笑了一下。

“你不回去能去哪儿?天天往游泳馆跑,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门口几个刚换好鞋的女人停住了脚。

周慧推开门走出来。

她穿着泳衣,肩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头发还在滴水。她看了女儿一眼,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来游泳,怎么就成了跟人混在一起?”

“你别装。”林晓把纸袋往前一递,“我给你买了菜,家里冰箱空了。你爸走了才两年,你就开始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处跑。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慧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那个纸袋。

女更衣室门口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本来想劝两句,可看着周慧那张脸,忽然什么也没说。

七年前我刚来游泳馆工作时,周慧就已经在这里游泳了。

那时她四十五岁,丈夫还活着,女儿刚结婚。她每天来馆里,不是因为喜欢游泳,而是因为家里有个长期卧床的婆婆。

她把老人照顾得很仔细。

早上五点起床,给婆婆擦脸、翻身、喂饭,然后赶在六点前来游泳。游完回家买菜,下午接女儿的孩子,晚上再给婆婆洗澡。

有一阵子,她几乎每天都在打瞌睡。

我问过她:“周姐,你这么累,干脆少游几天。”

她说:“下水以后,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声音,能安静一会儿。”

那时候我没听懂。

后来她丈夫突发心梗去世,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个人,事情却一件没少。她依旧照顾婆婆,依旧接送外孙,依旧每天来游泳。

直到去年冬天,她婆婆也走了。

周慧才真正空了下来。

空得让人害怕。

丈夫留下的拖鞋还放在门后,床头的水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她女儿让她把房间收拾出来,她一连拖了三个月,始终没动。

她唯一坚持做的事,就是每天来游泳。

林晓却觉得母亲不正常。

“你回家去。”林晓盯着她,“今天别下水了,跟我回家。”

“我为什么不能下水?”

“因为你最近总是跟一个男人说话。”

周慧的脸色变了。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也想起那个男人。

他叫陈启明,五十六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两个月前开始来游泳,每周一到周六,和周慧差不多同一时间进馆。

他游自由泳,动作很标准,游完以后喜欢坐在池边,把眼镜擦得很干净。

他和周慧确实说过话。

有时候是提醒她泳道里有人,有时候是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泳镜。两个人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连一起离开游泳馆都没有过。

可在林晓眼里,这已经足够成为一场危险。

“我看见你们了。”林晓说,“你们在休息区坐了二十分钟。”

“他脚抽筋,我陪他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什么没什么?”

周慧突然抬头看她。

“什么叫我们这个年纪?”

林晓被问得愣了一下,很快又把脸绷紧。

“妈,我不是嫌弃你。可你至少应该为我考虑一下。你现在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我?”

这句话说完,周慧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你怕别人怎么看你,还是怕我真的过得开心?”

林晓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看着周慧,忽然明白了她每天来游泳的原因。

她不是只为了锻炼。

她是想在这一方水里,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那天,她最终还是没下水。

林晓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了。

临走前,周慧回头看了一眼泳池。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水里。

从那天起,周慧连续三天没来。

陈启明每天都坐在浅水区旁边等。

他不问我周慧去了哪里,只在六点四十左右离开。到了第四天,他递给我一张纸。

“如果她来了,麻烦你交给她。”

我接过来,问:“陈老师,你们是不是有误会?”

他摇摇头。

“不是误会,是她女儿不希望她再跟我来往。”

“那你不解释?”

“解释了,也像狡辩。”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请她看一场电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就一场电影?”

“对,就一场。她说她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

我忽然想起周慧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几个月前,她游完泳坐在池边休息,我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她说:“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电影。结婚后没钱,孩子小,后来老人病了,就再也没去过。”

当时我只以为她随口一说。

没想到陈启明记住了。

我把纸条收进柜台抽屉,没有马上交给她。

不是因为我想替他们做决定,而是我不知道周慧还会不会回来。

第五天早上,周慧来了。

她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旧棉衣,脸比以前瘦了一圈。

我赶紧走过去。

“周姐,你女儿呢?”

“在车里。”她说。

“她知道你进来?”

“知道。”

她说完,换了鞋,拿着泳包往更衣室走。

我看见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周姐。”我叫住她,“陈老师给你留了张纸条。”

她停了一下。

“他人呢?”

“今天没来。”

她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只说:“等我游完再给我。”

那天她游得特别慢。

平时她一口气能游四十圈,那天游了不到十圈就停下来。她双手扶着池边,低着头,像在水里找什么。

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不是不会游,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游完以后,她在休息区坐了很久。

我把纸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看一场电影。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再让你为难。”

周慧看了很久,把纸条折起来。

“他是不是以为我害怕?”

“我不知道。”

“我不是害怕他。”

“那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怕我一旦开心,就对不起死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话。

周慧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折痕。

“我丈夫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会把家照顾好。后来我婆婆走了,我女儿又说,我不能只顾自己。我好像每做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就会有人提醒我,我不应该。”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今年五十二岁了,竟然还不知道什么事是我自己的。”

那天她离开时,林晓果然在门口等。

母女俩上车前,林晓低声问:“你跟那个陈老师说话了?”

周慧点头。

“他说什么?”

“请我看电影。”

林晓的脸一下沉了。

“你答应了?”

“还没有。”

“那就别答应。”

“为什么?”

“你不觉得丢人吗?”

周慧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女儿的目光。

“我去看电影,丢的是谁的人?”

林晓一怔。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变。”周慧说,“我只是第一次问自己想不想去。”

林晓把车门摔得很响。

“你要是真去了,以后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再有事没事找我。”

周慧脸色发白。

这句话显然刺中了她。

她一直害怕女儿不要她。

从女儿小时候起,她就习惯了先低头。女儿不高兴,她先道歉;女儿说工作忙,她主动帮忙;女儿说孩子没人接,她推掉自己的事情赶过去。

她把照顾女儿当成了证明自己仍然有用的方式。

可现在,女儿第一次把这件事摆到她面前,像一根绳子。

你要自由,就别要我。

周慧站在车外,手慢慢握紧。

我以为她会妥协。

以前的她总是这样。

可那天,她只是看了女儿一会儿,说:“我不会因为你生气,就放弃我想做的事。”

林晓的眼圈红了。

“你为了一个认识两个月的男人,连女儿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就别去。”

周慧深吸一口气。

“我去看电影,不等于不要你。你不接受,也不等于我做错了。”

林晓没有再说话。

周慧关上车门,转身走回了游泳馆。

她没有马上给陈启明打电话。

她先去了更衣室,换好泳衣,然后下水。

那天她游了整整四十圈。

游到最后,她的动作已经很慢,肩膀也在发抖,可她没有停。

上岸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启明的电话。

我没有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她说:

“电影我去看。”

停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自己买票。”

陈启明似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周慧笑了。

“不是客气。我想从我自己开始。”

她挂断电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紧张,有羞怯,还有一点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期待。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顺利。

林晓第二天就来找我。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堵着母亲,而是坐在前台旁边,低头捏着手里的车钥匙。

“她是不是每天都跟那个男人见面?”

“没有。”

“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我不知道。”

“你们每天都看见,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抬起头。

“我爸刚走两年。”

“我知道。”

“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开始认识别人?”

我问她:“两年算快吗?”

她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至少不能这么快。”

“那多久才算不快?”

她的手指停住。

我没有继续逼她,只把柜台上的登记表整理好。

林晓低声说:“我不是不让她开心。我只是怕她被人骗。”

“陈老师没有向她要过钱,也没有让她替他做过什么。”

“感情上的骗,不一定是骗钱。”

“那你想让她一辈子都不认识任何人吗?”

她没回答。

我告诉她,陈启明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他的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他来游泳,不是为了找伴侣,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

“他只是觉得你妈妈跟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

林晓抿着嘴。

“我不想看见那种光。”

“为什么?”

她低下头。

“因为我爸没有了以后,她就是我最后一个家人。我怕她把心交出去,又受伤。到时候我连替她收拾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这一次,我听出了她真正的心思。

她不是恨母亲重新开始。

她只是害怕再次失去。

可害怕不能成为控制另一个人的理由。

晚上,周慧来游泳馆时,我把林晓的话告诉了她。

她换泳帽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真这么说?”

“嗯。”

周慧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小时候也这样。她一害怕,就抓得特别紧。”

“那你要不要跟她谈谈?”

“谈过很多次了,她听不进去。”

她站起来,把泳帽拉紧。

“那我就先做给她看。”

“做什么?”

“做一个不会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当天晚上,她和陈启明去了电影院。

那是一个很小的影厅,观众不多。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电影开始以后,陈启明没有说话。周慧也没有。

直到影片里出现一段老式舞会的场景,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又低下头。

陈启明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好像很多年没在电影院里笑过了。”

“那以后可以常来。”

周慧没有回答。

散场时,她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陈启明问:“你女儿还在生气?”

“嗯。”

“要不我先不联系你,等她接受一点?”

周慧摇头。

“如果我每次都等所有人接受,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陈启明看着她,没再劝。

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拥抱。

只是一起走到路口,然后各自回家。

可是第二天,周慧没有来游泳馆。

第三天也没有来。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却说自己不想游。

“女儿怎么了?”

“她不跟我说话。”

“因为电影?”

“她说我变得陌生。”

周慧的声音很低。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跟陈老师继续来往,她以后就不带孩子来见我。”

我听出她哭过。

“那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找她。”

“你准备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你想求她原谅吗?”

“我不知道。”

“你想放弃陈老师吗?”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半分钟,她说:“我也不知道。”

那几天,周慧一直没有出现。

陈启明来过两次,见我摇头,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发消息。

第三次来时,他把一把旧钥匙放到柜台上。

“这是她上次落在电影院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她不接电话。”

“你可以去找她。”

“她女儿不喜欢我去。”

他靠在椅背上,像突然老了几岁。

“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

“那你打算放弃?”

“不是放弃。”他说,“是等她自己做决定。”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收进信封,写上周慧的名字。

第四天早上,周慧终于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游泳馆,脸色很平静。

她没有问陈启明来过没有,也没有问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她换好衣服,下水,一圈一圈地游。

游到第十圈时,她突然停下来,伏在池边喘气。

我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赶紧走过去。

“周姐,要不要上岸?”

她摇头。

“我没事。”

“那你休息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水里,过了几秒才抬起来。

“我女儿说,她不想再管我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如果非要跟陈老师来往,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你怎么回答?”

“我说,好。”

我愣了一下。

周慧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说完以后,自己都害怕。她是我女儿,我怎么能说好?”

“你后悔了?”

“后悔。”她点头,“可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现在又去道歉,告诉她我不见陈老师了,她以后每次不高兴,都会用这句话来逼我。”

她扶着池边站起来,水从下巴滴下来。

“我不能让她以为,只要她说不要我,我就会把自己剩下的人生交出去。”

这句话说完,她继续往前游。

那天她游了六十圈。

这是她来馆七年来第一次游六十圈。

游完以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到前台旁边,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我爱你,但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放弃自己的生活。你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说话,我都在。”

她看了很久,才按下发送。

消息没有回复。

周慧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问我:“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狠,是把话说清楚。”

“可她会不会真的不要我?”

“她现在已经在用不要你来留住你了。”

周慧低下头,手指捏着包带。

“我只是没想到,我活到五十二岁,还要学着怎么做自己的母亲。”

当天中午,陈启明来游泳。

周慧看见他时,明显僵了一下。

陈启明走到她面前,把那个信封递过去。

“你的钥匙。”

“你怎么来了?”

“今天轮到我游。”

“我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女儿不喜欢我们见面。”

陈启明看着她。

“那你喜欢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让周慧沉默了很久。

泳池里的水不断晃动,旁边有人跳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周慧终于说:“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我喜欢跟你说话,喜欢你记得我说过的电影,喜欢你游完以后总要把眼镜擦三遍。更重要的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扮演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儿媳。我只是我自己。”

陈启明没有笑,也没有趁机靠近。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做你自己。”

周慧看着他。

“你不怕麻烦?”

“怕。”陈启明说,“但怕麻烦和不愿意,是两回事。”

两个人一起走到泳池边。

这一次,周慧没有和他隔着很远。

他们各自下水,沿着相邻的泳道游。

游了几圈后,陈启明忽然停下来。

“周慧。”

“嗯?”

“你女儿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周慧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那我就一边想她,一边继续生活。”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自然。

可林晓并没有立刻改变。

接下来一周,她没有来游泳馆,也没有联系母亲。

周慧每天照常来。

她不再刻意躲着陈启明,也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说得多么郑重。

他们有时一起游,有时各自游。

陈启明会在她忘记带水杯时,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周慧会在他肩膀不舒服时,提醒他别勉强。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

只有很多细小的照顾。

第八天,林晓来了。

她没有进池子,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坐在休息区,等周慧游完。

周慧上岸时,看见女儿,脚步停住了。

林晓站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让你跟他分开的。”

周慧没有说话。

“我也不是来道歉的。”林晓说,“我只是想问,你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周慧拿毛巾擦着头发。

“我不知道。”

“你们会结婚吗?”

“不知道。”

“会一直在一起吗?”

“不知道。”

林晓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非要坚持?”

周慧看着她。

“因为我现在确定,我不想再一个人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

林晓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那你还……”

“我想过你,才更不想让你以后也觉得,女人过了五十岁,就只能围着孩子转。”

林晓别过脸。

周慧没有靠近她。

她知道,女儿现在还没准备好拥抱她。

“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也很想他。”周慧说,“可想念他,不代表我必须把自己也留在那段日子里。你可以一直爱爸爸,我也可以继续往前走。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晓低声说:“我只是怕你被骗。”

“我知道。”

“也怕你受伤。”

“我也知道。”

“那如果他以后变了呢?”

“我自己承担。”

“你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吗?”

周慧摇头。

“我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把所有门都锁上。”

林晓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不生气,我就没有做错。现在我明白了,你生气,也不代表我做错。”

林晓抬手擦眼泪。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他在哪儿?”

“池边。”

林晓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陈启明站在浅水区,正低头调泳镜。他显然看见了林晓,却没有走过来。

林晓转回头。

“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周慧点头。

“你们自己说。”

这是周慧第一次没有替女儿,也没有替陈启明安排答案。

她坐在长椅上,把湿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林晓走到池边,和陈启明隔着一道栏杆说话。

他们说了十几分钟。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看见林晓中间哭了一次,陈启明递给她一张纸巾,却没有拍她的肩膀。

说完以后,林晓走回母亲身边。

“他说明白了。”林晓说。

“明白什么?”

“他说他不会替你向我保证,也不会要求我马上接受他。他只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

周慧低下头。

林晓又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想继续了,可以直接告诉他,不用因为答应过什么而勉强。”

周慧抬眼看着陈启明。

他站在不远处,没有解释。

林晓轻轻吸了口气。

“妈,我还是不习惯。”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担心。”

“可以。”

“但我不会再说让你选我还是选他。”

周慧的手指松开了毛巾。

她没有扑过去抱女儿,只问:“那你愿意晚上跟我吃饭吗?”

林晓点了点头。

“愿意。”

“陈老师也一起。”

林晓犹豫了一下。

“可以,但我只吃饭,不代表我同意你们结婚。”

周慧笑了。

“我们也没打算明天结婚。”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第一次没有谁逼谁做决定。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游泳馆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没有人喝酒,也没有谈婚姻。

林晓问陈启明:“你为什么喜欢我妈?”

陈启明想了想,说:“她游泳的时候很认真。”

林晓皱眉。

“就因为这个?”

“还有,她每次游完都把泳帽洗干净。很多人用完就扔在包里,她不会。”

周慧笑着瞪他。

“这算什么理由?”

“我也不知道。”陈启明说,“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一定能说得很完整。”

林晓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妈年纪大了?”

陈启明看了周慧一眼。

“她不是因为年纪大,才需要被喜欢。她本来就值得。”

周慧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晓没有再问。

饭后,周慧和陈启明一起走回游泳馆取东西。

林晓站在门口等他们。

那天夜里,游泳馆已经快关门,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很轻的波纹。

周慧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陈启明问:“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只要我想来。”

他笑了笑。

周慧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以为,水能让她暂时听不见生活的声音。

后来她才明白,水并没有把声音变小。

它只是让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慧准时进馆。

林晓没有陪她来。

她自己换好衣服,自己下水。

陈启明已经在相邻泳道里等着。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前一后地游着。

游到第十圈时,周慧抬头看见玻璃外有人站着。

是林晓。

林晓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隔着玻璃朝她举了举。

周慧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上岸。

她只是抬起手,朝女儿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游。

我站在池边,看着她们,突然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心思。

后来有人问我,这句话是不是说她们不安分。

我说不是。

她们的心思,可能是想把腰背挺直一点,想睡个好觉,想在家人之外拥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能是想念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也可能是想认识一个新的人。

可能只是想在每天重复的生活里,找回一点对自己的感觉。

她们不是没有责任,也不是不爱家人。

只是她们终于发现,女人到了中年,依然可以有自己的愿望。

有些心思,不能被叫作胡思乱想。

那是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以后,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除了照顾别人,我还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周慧后来依旧天天来游泳。

五十二岁的她没有立刻再婚,也没有急着和陈启明确定什么关系。

她只是和他一起看了三场电影,吃过几次饭,偶尔在周末去公园散步。

她女儿一开始还是不习惯,后来也慢慢接受了。

有一次,林晓来接母亲,正好看见周慧和陈启明在池边说话。

她没有再皱眉,只站在旁边等。

周慧游完上岸,问女儿:“今天怎么来了?”

林晓说:“想跟你一起吃饭。”

“等我换衣服。”

“不急。”

周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池里的陈启明。

陈启明冲她点点头。

那一刻,周慧脸上的笑很轻,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踏实。

她终于不再需要通过谁的允许,来证明自己的生活是正确的。

而我,也在这家游泳馆干满了七年。

我见过太多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她们下水前,可能刚和丈夫吵完架,可能刚送走孩子,可能刚从医院回来,可能在家里照顾了老人一整夜。

她们把泳帽压紧,把头发藏好,把手机锁进柜子里。

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那一刻,她们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儿媳。

她们只是一个想喘口气的人。

所以我现在说这句话时,不再带着猜测,也不再带着笑意。

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确实都有心思。

只是那些心思,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是她们在五十岁左右,仍然没有放弃把自己的人生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