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泽希齐扬这趟纽约之行,恐怕并不轻松。
一边是前往美国出席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边是国内针对他的质疑和罢免动议不断升温。等他结束行程回到伊朗,迎接他的或许不是鲜花,而是一场更棘手的政治考验。
那么,这场风波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佩泽希齐扬人还在纽约,德黑兰已经有人把“总统不称职”摆上了桌面。
但事情必须先说清楚。截至9月23日,伊朗议会并没有公开宣布正式启动罢免总统的宪法程序。现在真正发生的,是部分强硬派议员再次提出“政治不称职”问题,并试图把对政府政策的不满推向总统本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动议此前并没有形成议会共识,议长卡利巴夫和多名议员反而出面反对。也就是说,佩泽希齐扬从美国回来后,未必立刻面对一场正式罢免表决,但政治压力已经提前堵到了门口。
这恰恰是问题最敏感的地方。
9月22日至28日,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在纽约举行。佩泽希齐扬此行不是普通外交访问,而是在美国和伊朗持续军事对抗的大背景下进入美国。美国允许伊朗核心代表团参会,但对其活动范围进行了严格限制。
佩泽希齐扬和外长阿拉格齐进入纽约时,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伊核谈判能不能重启”的单一问题,而是战争、制裁、经济压力和国内路线斗争同时挤在一起。
更棘手的是,他在纽约做什么,回到德黑兰都可能变成国内政治问题。
伊朗方面此前通过中间人向美国提出结束敌对行动的方案。路透社9月22日报道称,伊朗代表团拥有推进外交谈判的授权,德黑兰也释放出愿意在美方降低军事压力、解除港口封锁的情况下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信号。佩泽希齐扬本人并没有安排与特朗普会面。
这已经足够让伊朗国内不同路线发生碰撞。
支持外交的一方考虑的是经济还能承受多久。反对妥协的一方担心的,则是战争状态下任何让步都会被美国解读为伊朗撑不住了。佩泽希齐扬夹在中间。往前走,容易被攻击“软弱”。完全不走,经济压力继续积累,政府一样要承担后果。
所以他在纽约真正难处理的,并不是一场演讲,而是回国以后如何解释自己的外交路线。
特朗普9月22日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表态又进一步增加了这种压力。特朗普一方面要求其他国家进一步孤立伊朗,另一方面又表示未来仍可能出现协议。对佩泽希齐扬来说,这种公开施压会让伊朗国内主张强硬路线的人更容易提出一个问题:在美国没有明显后退的情况下,伊朗为什么还要留下谈判空间?
于是,原本属于外交层面的争议,很快就会回到伊朗内部。
街头上的变化已经出现。
持续举行的亲政府夜间集会,最初主要针对美国和以色列。但据9月17日的报道,部分集会中的口号后来开始转向伊朗国内人物,佩泽希齐扬、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以及前总统鲁哈尼、哈塔米都成为过批评对象。
与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有关联的Nour News甚至警告,这种变化意味着街头情绪正在从针对外部敌人,逐渐转向针对国内政治对手。保守派报纸《呼罗珊》也开始质疑持续约200个夜晚的相关活动是否已经偏离原本目标。
这个变化不能简单理解成“伊朗全民反对总统”。
因为这些集会本身就具有鲜明的政治动员色彩,参加者并不能代表整个伊朗社会。但它暴露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战争状态原本应该强化内部团结,现在连亲建制政治力量内部,都开始公开把矛头对准自己人。
这就比普通反对派抗议更值得观察。
因为当佩泽希齐扬和卡利巴夫同时被一些强硬声音攻击时,说明争议已经不只是“改革派对保守派”这么简单。卡利巴夫本身就是保守派重量级人物,而且此前还反对推动佩泽希齐扬下台。这意味着当前伊朗的政治裂缝,正在向保守阵营内部继续延伸。
真正推动这种裂缝不断扩大的,还有经济。
战争和制裁造成的压力已经直接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9月初,路透社报道,伊朗里亚尔一度跌破1美元兑换200万里亚尔的重要关口,7月份通胀率达到66%。另一份路透社报道还指出,美国加强制裁和石油出口封锁后,伊朗石油出口大幅下降,食品和生活成本持续攀升。
这才是佩泽希齐扬面对的真正难题。
经济恶化的时候,总统天然要承担政府治理责任。可很多决定又并不完全掌握在总统手里。外交、安全、战争以及革命卫队等核心领域,在伊朗政治结构中受到最高领袖及相关机构强力影响。
结果就出现了一个尴尬局面。
战争路线不是总统一个人决定的。制裁也不是总统能够单方面解除的。可是汇率下跌、物价上涨、就业困难最终都会落到政府头上。
压力越大,寻找责任人的政治冲动就越强。
这也是为什么“罢免佩泽希齐扬”这几个字不断被重新提起。
但从法律程序来看,把总统真正赶下台远没有口号那么简单。
根据伊朗宪法第89条,至少三分之一的议员首先要对总统提出质询,涉及其管理行政权力和国家行政事务的表现。程序启动后,总统必须在一个月内到议会进行说明。随后,如果三分之二的全体议员认定总统“不称职”,相关结果才会提交最高领袖,根据宪法第110条继续处理。
换句话说,几名议员提出要求,和总统真的进入下台程序,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这也是目前最容易被夸大的地方。
伊朗历史上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总统极少。最典型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发生在1981年。当时议会以177票支持认定首任总统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政治上不称职,随后霍梅尼于6月22日正式解除其总统职务。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出现“不称职”这种措辞,当然会让外界立刻想到巴尼萨德尔。
可现在的政治条件完全不同。
至少从目前公开信息看,针对佩泽希齐扬的行动还没有形成足以推动正式罢免程序的议会多数。甚至强硬派内部对此也存在明显分歧。
此前有强硬派议员推动讨论总统“政治不称职”,另一名强硬派议员却直接把这种做法称为针对现政府的“政变式”行动,而卡利巴夫也没有站到罢免一边。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佩泽希齐扬会不会一下飞机就被赶下台。
而是为什么有人偏偏要在这个时间节点,把总统能不能继续执政的问题重新抬出来。
答案就在纽约和德黑兰之间。
佩泽希齐扬希望保留外交出口。部分强硬派担心外交最终变成政治让步。经济部门需要外部压力下降。军事和安全系统首先考虑战争条件下的威慑。议会内部又有不同派别争夺政策主导权。
所有矛盾最后都集中到了总统身上。
他如果从纽约带回一项明显的外交成果,国内主张缓和的一方会得到更多空间。但如果没有成果,只留下“伊朗主动寻求谈判”的印象,强硬派完全可能继续追问:既然美国既没有停止施压,也没有解除经济封锁,政府为什么还要谈?
反过来,如果佩泽希齐扬全面收缩外交空间,他暂时可以降低来自强硬派的攻击,却无法解决通胀、货币贬值和贸易受阻。
这就是当前伊朗内部政治最麻烦的闭环。
外部冲突越久,经济压力越大。经济压力越大,政府承受的不满越重。政府越想通过外交降低成本,国内反对妥协的力量就越容易指责政府退让。而政治斗争越激烈,又会进一步压缩总统开展外交的空间。
最终形成的不是简单的“战还是和”,而是谁有权决定伊朗下一步往哪里走。
因此,佩泽希齐扬从美国回来以后,真正等待他的可能不是立即启动的罢免程序,而是一场持续时间更长的政治围攻。
议会质询可以不断出现。“政治不称职”可以继续被讨论。街头口号可以继续给内部斗争增加压力。强硬媒体也可以持续追问他的外交路线。即使距离真正的三分之二罢免门槛还很远,这些动作照样能够削弱总统的话语权。
而这可能比一次失败的罢免更加棘手。
因为罢免如果投不够票,事情反而容易暂时结束。持续施压却不一样。总统仍然坐在位置上,却需要反复证明自己没有向美国让步;仍然承担经济治理责任,却越来越难获得足够政策空间;仍然负责政府外交,却必须不断顾及议会、保守派以及军事安全体系的态度。
所以这场风波真正的核心,不是佩泽希齐扬会不会马上下台。
而是持续近七个月的外部冲突,正在开始改变伊朗内部的权力关系。纽约只是一个节点。外交只是一个出口。围绕佩泽希齐扬出现的罢免讨论,则让原本隐藏在体制内部的路线分歧更加公开。
等他结束联合国之行回到德黑兰,首先需要处理的,也许不是美国给出了什么条件,而是伊朗内部究竟还有多少人愿意让总统继续保留谈判空间。
只要战争没有结束,经济压力没有明显缓解,这个问题就不会消失。
因此,“回来迎接他的会不会是总统罢免程序”,目前还不能写成已经确定发生的事实。
但有人已经把这张牌放到了桌面上,这本身就是最值得关注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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