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汉江，究竟能承载多少人的饮水之需？当南水北调已经运行十年，为何还要再砸下582亿去挖一条深埋地下的"血管"？答案，都藏在这条江与这项工程的关系之中。
一条汉江，养活着两亿人口。南水北调工程与引汉济渭工程都从汉江取水，那么在南水北调引水十年之后，汉江会不会变成"旱江"？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从汉江上游的丹江口水库进行调水,经过1277公里的干渠和155公里的支线,将汉江水输送至北京和天津,沿线跨越四个省市。截至12月,南水北调通水已达十年,其中中线工程累计向受水城市供水超过660亿立方米。
要知道,黄河的年径流量也不过560亿立方米左右。换句话说,仅仅是南水北调中线一条通道十年间调走的水量,就已经超过了母亲河黄河一整年的自然径流。
这样的数字放在任何一条支流身上,都足以让人心生敬畏。更不必说汉江上还有引汉济渭与鄂北调水两大工程,年调水量分别为15亿立方米和7.7亿立方米。三大调水工程都依赖着这一条汉江支流,供水人口超过两亿,可谓是带着一条江使劲"耗"。
汉江发源于秦岭南麓,是长江最大的支流之一,水质优良、径流稳定,正因如此才被寄予厚望,也正因如此才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取水强度。三个方向的调水工程,一个北上、一个西送、一个东济,就像从同一条大动脉上分出去的三根血管,共同为华北和关中平原输血。
自2014年南水北调中线正式通水以来,丹江口水库的清水千里北上,保障了京津冀七成以上的用水,也是这些年北方缺水困境得以缓解的重要基础。这样的战略性调水固然功莫大焉,但反过来也让汉江这条支流承受了远超以往的负担。
如此高强度的取水,不免让人担心汉江是否会因此变成"旱江"。答案是:确实有影响。
根据官方消息,自8月以来,汉江上游来水减少,各站水位持续下降。其中汉江仙桃站水位下降了8.9米,12月2日的水位仅为22.96米,为历史同期最低水位。
8.9米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数字,它意味着河床裸露、码头搁浅、湿地萎缩,是汉江中下游生态、灌溉、航运和居民用水共同承受的现实压力。上游来水少一分,中下游的紧张就要多加一分,这样的连锁反应在一条被高强度取水的支流身上格外明显。
为了不影响汉江流域生态环境以及南水北调中线的调水保证率,湖北省规划了引江补汉和引江济汉两大工程,两者均是由长江向汉江引水。
其中,引江济汉是从荆江引水至汉江,年引水量为35亿立方米,主要用于解决丹江口水库调水后,汉江中下游水量减少所带来的影响。
可以简单理解为,这是一条给汉江中下游"回血"的通道,让被抽走北上的那部分水,从长江下段重新补回来,让荆州以下的汉江重新恢复到能通航、能灌溉、能孕育生态的水位。
而引江补汉则连接三峡水库这个"大水缸"与丹江口水库这个"大水盆",年调水量达60亿立方米,远期则要达到100亿立方米,与汉江向北方的调水量基本持平。
为了能够让三峡水库全程自流至丹江口水库,工程采用隧洞输水,全长约200公里,是我国规划中单洞距离最长的引水工程。
总投资达582亿元的这条深埋地下的输水巨龙,穿越秦岭、大别山等复杂山体,几乎无蒸发损耗,也不受地表污染和气候干扰的影响,成为整个水网体系里最稳当的一条"地下血管"。
或许有人会问,在南水北调规划之初,为何不直接从三峡调水到北京,反而多此一举地修建两大工程?其实我国也曾考虑过这一方案,无奈条件不允许。
首先是地理因素。三峡大坝位于长江上游,而北京却位于长江下游以北。
若直接调水,沿线需要经过更多省份,建设过程中还会遇到大巴山、大别山、黄河等诸多障碍,工程建设难度将成倍增加。
地形起伏、地质复杂,任何一处山体都可能让隧洞掘进付出巨大代价,任何一次跨越大江大河都要动用最高等级的水利技术,任何一段路线的调整都会牵动多个省份的利益。
其次是工程效益问题。三峡工程在设计建设时并未考虑到南水北调的分水需求。
如果从三峡水库直接调水,势必会影响三峡工程的综合效益,例如长江中下游的抗旱补水、发电和航运等。数据显示,若三峡工程在旱季向下游补水超过200亿立方米,水库水位便会下降至150米以下,大约会减少约5亿度的发电量,造成的经济损失达1.25亿元。
这还只是发电一项的直接损失,如果再算上航运受阻、下游补水缺口带来的次生影响,代价还会成倍放大。
而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在路线规划之时,就已经充分考虑到了经济可行性问题,沿线基本能够自流输水,不需要大规模提水泵站,工程建成后的长期运行成本也更低。这也是丹江口取水方案最终胜出的关键原因之一。
因此,不直接从三峡调水到北京,是经过多方面权衡之后的理性结果,而非"没想到"或"没做到"。
理解了这一层,就更能看清引江补汉的意义。它并不另辟一条全新的北送通道,而是从上游给丹江口水库"续杯",让丹江口具备更大的调水余量,同时把三峡水库变成整个北方水网的一个巨型调节池。
北方用水高峰时,可加大下泄补给中线;汉江水位偏低、生态承压时,则可反向补水修护河流。原本只依靠汉江天然径流的单向输水格局,就此升级为双向可调节的完整水网。
而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清楚:我国南方水资源占全国81.5%,北方不足两成,长距离跨流域调水是支撑北方稠密人口生存与发展的必然选择,而支撑这种大尺度调水的,注定不能是一根孤零零的管道,而必须是一整张能够互相调剂、彼此补充的水网。
如今,引江补汉工程的建设,不仅能增加南水北调的灵活性,也能让汉江上游的引汉济渭引水量得以保障,可谓一举两得。一条汉江托起两亿人的饮水线,一条深埋地下的输水巨龙又反过来给这条汉江重新注入活水。
中国治水的高明之处,从来不在于修一条多长的渠、挖一口多深的井,而在于让山河之间的水,真正能够按需流动、彼此救援，这才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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