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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资条,半天没动。

年终奖,从部门文件上核定的八万三,变成了三十七块六毛。

手机亮了,是宋高邈发来的消息:“姐夫,年终奖搞定了。你那份,我帮你省了不少预算。节哀。”

隔壁茶水间传来笑声,他的,还有她的。

我关掉电脑,没吭声。

只是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把我那辆库里南,明早开到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萧总,明白了。”

窗外雨还在下。

我没有撑伞,走进雨里。

六年前的雪夜,有人曾说:景川,这辈子你要用双手挣来尊重。

明天,该结账了。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栋灰色大楼,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六楼窗户亮着灯,是赵欣雅的办公室。

她应该在加班,或者,不是一个人。

我掐灭烟头,推门进去。

大厅里保安老刘正在扫地。

“景川啊,今天又加班?”

“嗯。”

老刘是我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六十多岁,南方口音,说话慢悠悠的。

每次我晚走,他都提醒我别忘了关灯。

我上了楼。

走廊尽头,赵欣雅的办公室里亮着灯。

透过百叶窗缝,我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是我老婆赵欣雅,一个是宋高邈。

两人对面坐着,有说有笑。

我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台式机还是三年前的配置,运行慢得像牛车。

我盯着屏幕发呆。

抽屉里放着几封没拆的家书,都是老家寄来的。

我没拆,因为我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景川啊,啥时候回来?”

“景川啊,你爸的坟你三年没扫了。”

我没法回。

因为六年前我发过誓。

那个大雪天,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景川,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靠你妈家的钱起家。”

“你要给自己挣一份家业,用双手,不是靠姓。”

“别告诉那姑娘你是谁,用你的真心去换她的真心。”

我当时点头了。

第二天,我给赵欣雅买了戒指。

再第二天,我入赘赵家。

婚礼很简单,赵家没大办,因为我是“外地穷小子”。

赵欣雅当时说:“景川,我不在乎你穷,我看重的是你的人。”

我信了。

第三年,她开始变了。

她爸赵宝国生病住院,公司资金链出问题,她找我帮忙借钱。

我说:“我认识的人不多,恐怕帮不上忙。”

她说:“你不是说你爸在南方做生意的朋友多吗?”

我说:“那些关系早就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骗她。

其实那几天,我用自己的钱,以“匿名客户”的名义,给公司注了资。

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丈夫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冷了。

像冬天阳台上晾着的白床单,硬邦邦的,没有温度。

02

那次之后,我在公司里的日子越过越难。

以前同事还客气几句。

后来直接当面嘲笑。

那天下午,我突然被叫去人力资源部。

张洁坐在办公桌后面,肥硕的身子挤在椅子里。

她在翻我的档案,看得很仔细。

“萧景川啊,你进公司六年了,还是基层职员。”

“你知道公司有末位淘汰制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

张洁笑了:“你今年业绩排名倒数第三,按规定,你得走人。”

“那是宋高邈分给我的项目都是烂尾盘。”

“你自己没本事别怪别人。”

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张洁是宋高邈的帮凶。

两人早就串通好了。

“下周一之前给我一个答复,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动辞退。”

她说这话时,眼神轻飘飘的。

像在打发一条丧家之犬。

我走出人力资源部,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没人。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忍,还是不忍?

手机响了。

是赵欣雅:“晚上回来吃饭,宋助理也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前,我去菜市场买了赵欣雅最爱吃的基围虾。

她喜欢吃虾。

虾买回来,我仔细处理干净。

赵欣雅回家时,没看我,直接上楼换衣服。

宋高邈七点到的。

进门就说:“姐夫,还在做饭呢?辛苦了辛苦了。”

我笑了笑:“坐吧。”

赵欣雅换了件新裙子下来,灰色长裙,贴身的。

看到宋高邈,笑了一下:“今晚有好酒。”

宋高邈说:“欣雅姐,就别灌我了,我可不行。”

赵欣雅说:“你不行?上次陪客户喝了一斤多,还说不行?”

宋高邈笑了:“那是应酬,不喝不行。”

我端着虾出来,摆好桌子。

赵欣雅没坐我旁边,坐到了宋高邈那边。

“景川,别忙了,坐下来吃吧。”

我坐下来。

饭吃了半小时,全程他们聊天,我夹菜。

赵欣雅给宋高邈剥了虾。

是那盘我买的基围虾。

我从头到尾没吃一口。

03

那顿饭吃完后,赵欣雅正式跟我分房睡了。

我睡客房,她睡主卧。

理由是:“你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

我没反驳。

第六年了,我太了解她。

不是打呼噜的问题,是不想再看见我。

公司年会那天,气氛很热闹。

赵欣雅和宋高邈站在一起,向大家敬酒。

我坐在角落,一个人。

年终奖在年会后发。

每年都有一张红榜贴在公告栏上。

今年不同,直接在年会上念。

张洁拿着名单上了台。

“下面公布一下今年的年终奖方案,由我来念。”

“第一名,宋高邈,年终奖三十万。”

掌声。

“第二名,财务部王姐,十五万。”

“第三名……”

只剩下后勤和行政部门那几个。

张洁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萧景川,三十七块六毛。”

笑声炸了。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说:“三十七块?够吃一顿麻辣烫吗?”

“不算少了,够买两包烟。”

宋高邈笑出声来,看向我。

我没有回避,迎上他的目光。

“姐夫,明年加把劲,争取拿个三百七。”

赵欣雅站在旁边,没有替我说话。

她甚至没看我。

她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

年会后是自助餐。

我没吃,直接回家了。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

是宋高邈发来的微信:“姐夫,年终奖搞定了。你那份,我帮你省了不少预算。节哀。”

我没回。

又响了一声。

是赵欣雅发来的:“景川,你吃饭了没有?”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关心我。

只是吃完饭回家前,确认一下我还在不在。

六年来,我一直在。

但那天晚上,我突然不想再在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

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六年前父亲给我留的那封信。

“景川,用双手挣来的尊重,才是真的尊重。别告诉那姑娘你是谁。”

我看了很久。

然后删了照片。

删完,我拨了一个号码。

“爸的朋友,帮我查一下锦华苑三期的土地权属。”

“三天内,我需要收购方案。”

电话那头说:“萧总,明白。”

我出了门,走到楼下。

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烟,点上。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那天,我决定不再忍了。

04

第二天周一,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公司才发现,我的工位不在了。

连带桌子上的东西,全被挪到了厕所旁边。

那是个堆放杂物的区域,灰尘铺了厚厚一层。

墙皮都剥落了,露出水泥。

隔壁就是男厕所,隔音不好,冲水声都能听见。

张洁经过时,看了我一眼:“哦,宋助理说你的工位要调剂一下,这边宽敞。”

我点了点头。

宋高邈从办公室出来,笑着走过来。

“姐夫,新位置怎么样?我觉得挺安静的。”

“挺好的。”

他没料到我说好。

“你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会。”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那就好。”

中午,我坐在那个工位上,开了包泡面。

公司食堂的饭菜要刷饭卡。

我的饭卡,被冻结了。

理由是“重新核定”。

我没去食堂,就这么坐在位置上。

旁边洗手池里的水声哗啦哗啦。

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快了。

下午下班前,老刘来了一趟。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萧总,钥匙我放你老地方了。”

“车呢?”

“在离公司两条街的那个地下停车场,501号车位。”

“好。”

老刘是我父亲当年在萧家安排的老人。

从小看着我长起来的。

他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也是唯一知道我真面目的人。

老刘走后,我坐在那里,又坐了半小时。

脑子里想了六年来所有的事。

每件小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地过。

给赵欣雅剥虾的日子。

一个人等她的夜晚。

被同事嘲笑时的沉默。

被宋高邈当众羞辱时的微笑。

全想了一遍。

想完了,我关上电脑。

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经过赵欣雅的办公室时,灯亮着。

她和宋高邈又在那里加班。

我没停下脚步,直接走了。

走到门口,老刘叫住我。

“萧总,晚上冷,车上有毯子。”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

“老刘,明天早上九点,把这个送到锦华苑三期的项目工地。”

“交给谁的?”

“他们董事长。”

老刘看了支票上的数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萧总,这……”

“去吧。”

老刘点头,揣好支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北方的冬夜。

月亮很亮。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05

那天晚上我彻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第一件,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第二件,明天之后,我该怎么活。

六年前我入赘时想得很简单。

这辈子,就当个普通的男人。

挣钱养活老婆,孝敬岳父。

但现实不是那样的。

现实是,一个男人太普通了,连老婆都会看不起。

天快亮时,我起来洗了个澡。

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

西装是我来这座城市时买的,两千块,积灰了六年。

第一次穿上。

出门前,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眼神很亮。

我对自己说:今天,我不忍了。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老刘说的那个停车场。

501号车位。

一辆黑色的库里南静静停在那里。

车漆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白炽灯。

老刘站在旁边,递给我车钥匙。

“萧总,加满油了。”

“谢了。”

“萧总,您真要辞职了?”

“那您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不回来了。”

老刘眼圈红了。

“老爷子在天上看着您呢,他一定很高兴。”

我没说话。

坐上车,发动引擎。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

我握着方向盘,手微微发麻。

六年,我终于又开上了自己的车。

开出停车场时,天已经大亮。

路上车不多。

我一路开到公司楼下,停在大门口正中间。

保安跑过来:“喂!这里不能停车!”

我打开车窗,看着他。

“去找你们老总,说萧景川来了。”

保安愣住了。

我没理会,关上车窗,熄火。

拿起副驾上的公文包,下车。

推开公司大门的瞬间,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早高峰,前台、走廊、电梯口挤满了人。

所有人看着我,一脸惊愕。

我走向三楼办公区。

每一步都很稳。

上楼时,正好碰上宋高邈。

他手里拿着咖啡,看到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

我没回答,从公文包里掏出辞职信。

打开。

“宋高邈,请听我念一下。”

“本人萧景川,因个人原因,即日起……”

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念完最后一句,我把辞职信甩在他脸上。

“你现在,可以接住了。”

信纸拍在他脸上,咖啡杯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宋高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疯了?!”

我没理他。

转身,走下楼梯。

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欣雅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

她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离婚协议。

我走过去,拿起笔,签了。

然后转身走出大门。

那句“我原谅你了”,我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六年前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

那天雪下得很大,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

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幸福。

可六年过去,我才发现。

我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

我走出大门时,天开始下雪了。

北方的雪很大,一片片落下来。

我站在雪里,感受着脸上冰冷的触感。

老刘急急忙忙跑过来:“萧总,您去哪里?我送您。”

“不用了,我想走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大楼。

六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有遗憾,有委屈,有不甘。

但我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做了我想做的事。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锦华苑三期的收购方案,什么时候可以签?”

“今天下午三点。”

“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我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新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06

下午三点,锦华苑三期项目工地。

项目经理带着一群人等在门口。

我下车时,领头那人迎上来。

“萧总,您好您好,我是锦华苑三期的项目负责人王越彬。”

“叫我景川就好。”

“不敢不敢,您请——”

我跟着他们走进工地。

这是一个已经从烂尾两年的楼盘。

水泥框架裸露在寒风中,灰扑扑的。

但地理位置很好,离市中心不到一公里,周边有学校、医院。

我两周前就开始调查这个项目。

土地权属清晰,只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

我算了笔账,收购加改建,利润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王经理,你们的报价我看了。”

“萧总觉得怎么样?”

“八百万,我要了。”

王越彬脸色变了:“萧总,这价格……”

“你们现在欠银行贷款七百万,工人工资五十万,材料款三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我只给你们个零头。”

“如果不同意,那就等着法院拍卖。到时候你们连本钱都拿不回来。”

王越彬沉默了。

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萧总,您说得对,我们卖。”

“好,合同我让人准备好了。”

我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把合同拿过来。”

十分钟后,一辆商务车停在工地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西装革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

“萧总,合同审核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王越彬也签了。

握手那一刻,他的手是抖的。

“萧总,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赚钱。”

我笑了。

可心里那块石头却更沉了。

签完合同,我让他们先走。

我一个人站在工地中央。

四周是灰扑扑的水泥框架,头顶是灰扑扑的天空。

北风刮过,冷得刺骨。

我掏出手机。

赵欣雅打了十二个未接电话,发了几十条信息。

第一条:“景川,你在哪里?”

第二条:“景川,你听我解释。”

第三条:“景川,我没想跟你离婚,我……”

我没看完。

但我还是看了最后一条。

“景川,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没有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六年前的雪夜,她曾说:“景川,这辈子,我跟你。”

可六年后的今天,她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我走到工地边的长椅上坐下。

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和赵欣雅结婚那天的合影。

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

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可那张照片后面,什么都没写。

连一张请柬都没发。

赵家觉得我是“外地穷小子”,不想让亲戚知道。

那时候我没计较。

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入赘女婿”。

连结婚都不能告知全世界的耻辱,我一忍就是六年。

我把照片删了。

然后关机。

工地很安静,只剩下风声。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黑,才站起来。

走出工地时,门口停了一辆车。

车窗摇下,是赵欣雅。

她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

“景川,我们谈谈。”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回家吧。”

她愣了一下:“你……”

“等我办完锦华苑的事,再谈。”

我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车开出几百米后,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赵欣雅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

我合上眼。

六年前那个雪夜,我第一次看到赵欣雅,是在公司的年会上。

她穿着一件小红裙,端着一杯红酒,笑得灿烂。

她走过来,跟我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叫赵欣雅。”她的眼睛很亮,像那年冬天的星星。

我不信缘分,可那一刻信了。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给面子。它把两个人拉到一起,然后又把他们拆开。拆得干干净净。

07

锦华苑三期收购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天上午,赵宝国亲自来了一趟工地。

他站在那栋灰扑扑的水泥框架前,看了很久。

“景川,这楼,你真买下来了?”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自己的。”

赵宝国没再问,只是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景川,我知道你爸不简单。”

我看了他一眼。

“六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找人查过你。”

“你爸是萧家的萧建邦,南方的萧家,做地产起家的。”

“你妈家是开银行的,你爷爷那辈就发家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早就知道是假的。”

我愣住了。

“那你……”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欣雅的。”

“所以我想看看,你这个年轻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六年,比我预想的还要久。”

他叹了口气。

“景川,欣雅她不知道你的事。她以为你真的只是个穷小子。”

“她对你那样,是她的错,也是我的错。”

“我该早点告诉她真相的。”

“可我还是想让你证明一下自己。”

赵宝国说完,看着我。

“景川,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锦华苑,同时寻找下一个项目。”

“那欣雅呢?”

“她说想见我。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见她。”

赵宝国点了点头。

“去吧。如果有需要家里的帮助,跟我说。”

我笑了笑:“谢谢爸,但不用了。锦华苑是我盘活的,我想靠自己走下去。”

赵宝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景川,你比你爸更像我。”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但没时间想太多。

下午,锦华苑三期的施工方负责人来了。

五十来岁,姓王,叫王万财。

早年是建筑公司的老工人,后来出来单干。

他带着一帮人,等着开工。

“萧总,我们是锦华苑原来的施工队。您说复工就复工,我们的人啥时候能进场?”

“明天就进。”

王万财愣了一下:“这么快?”

“这楼我盘回来就是为了尽快卖的。拖一天就亏一天钱。”

“好好好,我们马上安排。”

第二天,锦华苑三期正式复工。

铲车、搅拌机、塔吊,全启动了。

工地热闹起来。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景象。

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原来,靠自己站起来的感觉,这么好。

08

复工没几天,赵欣雅又来了。

这次她没打电话,直接找到工地门口。

保安拦不住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

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了。

“景川,我们谈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进来吧。”

她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把椅子让给她坐。

她坐下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景川,那些年,是我不好。”

我看着她。

“欣雅,你不需要道歉。”

“不,我需要。”

“你对我做的事,我都记得。”

“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情。”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穷小子?”

“告诉你我萧家有钱有势?”

“然后你就会对我好?”

赵欣雅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问过,在结婚前我有没有骗过你。”

“我说没有。”

“可实际上,我是骗了。”

“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发的誓,要用自己的双手挣来尊重。”

“所以我没告诉你真相。”

“我想用六年的时间,证明自己。”

“可我输了。”

赵欣雅没说话。

“欣雅,我输的不是没钱没势。我输的是,你没给我机会。”

“我不是没努力过。”

“我给你买的那些花,你扔掉。”

“我给你煮的饭菜,你倒了。”

“我加班加到凌晨,你打电话骂我没用。”

“我生病了,你让我自己挂号。”

“那些事,你都不记得了。”

赵欣雅的眼泪流下来了。

“景川,我……”

“没事,都过去了。”

我没有看她。

因为我知道,我一看到她哭,心就会软。

可我不能心软。

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拼好,也有裂痕。

“欣雅,我们离婚吧。”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景川,我不同意。”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同意。”

她站起来,抱着我。

“景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年前的大雪天。

她穿着白裙子的画面。

她笑的样子。

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全涌了上来。

可同时涌上来的,还有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被嘲笑的日子。

被冷落的日子。

被她一次次推开的日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轻轻推开了她。

“欣雅,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又停了。

“景川,我会等你。”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六年前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最后会站在这里。

站在自己盘活的楼盘里,和妻子说离婚。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华苑的进度很快。

王万财手下的工人干活利索。

一个月不到,楼体封顶了。

样板间也装修好了,我亲自盯了每个环节。

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风,白色为主,灰色点缀。

看起来干净、明亮。

预约看房的人很多,都是冲着地段来的。

工地门口每天排着长队。

锦华苑三期卖得很好。开盘当天,百分之六十的房源被订走。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售楼处,看着外面的长队。

心里终于有点踏实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是老刘。

“萧总,赵欣雅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工地门口,说是来看房的。”

“让她进来吧。”

五分钟后,赵欣雅出现在售楼处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

比之前瘦了些,但精神状态不错。

她走到沙盘前,看了很久。

“这个楼盘,是你盘活的?”

“真漂亮。”

她转过头,看着我。

“景川,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吧。”

“我上周去看了你爸。”

“你爸的墓碑,被你大伯他们重修了。”

“我知道你不回去,是因为你爸走的时候,大伯跟你吵了一架。”

“但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

“现在锦华苑的事也差不多了,你考虑一下,回去看看他。”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六年了,我没回过家。

因为我怕回去后,大伯他们会看不起我。

可没想到,她会去我爸的墓前看他。

“欣雅,谢谢你。”

赵欣雅笑了,笑得很浅。

“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你该回去了。”

她走了。

我站在沙盘前,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她变了。

变回了我六年前认识的那个姑娘。

可我也变了。

被她伤透了之后,我很难再回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赵欣雅发来的那条短信。

“景川,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爱你。”

然后收了手机。

晚上,我回到工地的办公室,打开电脑。

收到一封邮件。

是萧家老宅发来的。

“景川,锦华苑的事家里知道了。爸的墓,被一个姓赵的姑娘扫了。她说是你妻子。你该带她回来看看。”

我盯着屏幕,手抖了一下。

赵欣雅去给我爸扫墓了?

她怎么知道的?

我打电话给老刘。

“老刘,你带赵欣雅去的?”

“不是,她自己去的,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北风刮着。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赵欣雅为什么会去扫墓。

她明明连我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可她就这么去了。

我突然觉得,也许我真的看错了她。

也许她也一直在后悔。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好很简单,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但她说得对——我该回去看看我爸了。

我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高铁票。

然后关机,睡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爸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泡着茶。

他说:“景川,这姑娘,不错。”

我问他:“爸,那我该回去吗?”

他没回答。

只是笑了。

10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三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北方的冬天,田野光秃秃的,只有电线杆子立在那里。

快到站时,我收到赵欣雅发来的信息。

“景川,你到了吗?”

下了高铁,出了站。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司机是萧家老宅的人。

“萧少爷,回来啦。”

“嗯,走吧。”

车子穿过县城,沿着山路往上走。

半小时后,到了萧家老宅。

那是一栋一百多年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萧氏宗祠”四个字。

车停在门口,我下了车。

大伯萧永年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

“景川,回来了。”

“回来了。”

“进去吧,你爸的墓碑重新修了,你去看一眼。”

我跟着他走进祠堂。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冒着烟。

牌位旁边挂着一张旧照片。

是我爸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爸,我回来了。”

“六年了。”

“我没给你丢人。”

“锦华苑三期,我盘活了。”

大伯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景川,你爸要是能看到,他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说话。

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准备起身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愣住了。

赵欣雅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棉袄,头发扎起来了。

“我来看看你爸。”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大伯走到她面前:“你就是那个帮我父扫墓的姑娘?”

赵欣雅点头。

大伯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转身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我和赵欣雅。

她走到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叔叔,我叫赵欣雅,是景川的妻子。”

“我来看您了。”

“您别怪他,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是我不好,辜负了他。”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看着她,心突然软了。

“欣雅,你为什么要来?”

她转身看着我。

“因为我想明白了。”

“我从来没真正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所以我想弥补。”

“如果弥补不了,那我也认了。”

“至少,我试过。”

我看着她,说:“欣雅,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六年前,我不该骗你。”

“我的身份,我的家庭,都不该瞒着你。”

“可我爸让我发誓,要用自己的双手挣来尊重。”

“所以我没告诉你真相,想用自己的方式给你幸福。”

赵欣雅摇摇头。

“景川,我不怪你。”

“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我们花了六年时间,才走到这一步。”

我走过去,抱住她。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在点头。

那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

六年的隐忍、委屈,在那一刻全散了。

可能这就是生活吧,总有人用眼泪让你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有人陪我一起走。

窗外,又下雪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

但心里很暖。

因为终于有人懂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