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守义,今年六十五,老伴姓林,叫林秀兰,六十三。我们住在县城老干所旁边那个小区,三楼,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养了十几盆花,月季、茉莉、吊兰,还有一盆仙人掌,养了快二十年,快顶到天花板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醒。人老了觉少,躺不住。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烧壶水,泡两杯茶。茶是秀兰买的,茉莉花茶,便宜,但香。我把茶端到床头,她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头发散在枕巾上,白的比黑的多。我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抱她一下。她没醒,但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拍拍她肩膀,轻声说:“秀兰,六点了,该起了。”她嗯一声,翻个身,再赖两分钟。

晚上睡觉前,我也抱她一下。关了灯,往被窝里一躺,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往中间凑。我搂着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我胸前。年轻时她头发又黑又密,现在稀了,软了,贴在我下巴上,有点痒。我们就这么说几句话,有时候说白天的事,有时候说什么也不说,就抱着。抱一会儿,各自转身睡去。一夜到天亮。

这个习惯,我们保持了六年。

不怕你们笑话,我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人。那时候我在县机械厂上班,车工,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累得倒头就睡。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比我更累。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不多,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她做饭,我吃饭,她洗碗,我看电视,然后各睡各的。一张床,两个被窝,中间隔一拳宽,谁也不碰谁。

那时候觉得正常。厂里那些工友,谁家不是这么过的。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里操持,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往前推。什么抱不抱的,矫情。我又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嘴笨,手也笨,说句好听的话都脸红,更别说搂搂抱抱了。秀兰也不提。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也没跟我撒过娇。有什么委屈自己咽,有什么难处自己扛。我那时候觉得,这样的老婆,省心。

其实现在想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抱过。刚结婚那会儿,冬天冷,屋子没暖气,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她冻得缩成一团,我就把她搂过来。她刚开始不好意思,身子僵着,后来慢慢就放松了,把脸贴在我胸口。那时候年轻,抱一会儿就浑身发烫,然后就做该做的事。做完事,各自翻身睡了,谁也没觉得这个抱有什么特别。后来有了孩子,孩子睡在中间,两个人被隔开,就更不抱了。再后来孩子大了,分床睡了,我们两个的被窝也分开了。就这么过了三十多年。

一九八八年,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名单下来,我就在上面。那年我三十八,秀兰三十六。儿子上初中,闺女上小学,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下岗了,没了收入,整个人像被人从腰上砍了一刀,站都站不直。白天假装出去找活干,其实是在街上瞎转悠。转到天黑才回家,怕早回去让邻居看见笑话。

秀兰什么也没说。她跟厂里申请加夜班,从下午四点上到夜里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饭。她瘦得锁骨支棱着,眼睛凹进去,但一句抱怨的话没有。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看什么都不顺眼。她下班回来,我假装睡着了。她上班走了,我才起来。我们整整三个月没怎么说话。不是吵架,就是没话说。一张床上,两个被窝,中间隔的那一拳宽,像一条河。

后来我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活,搬砖、和灰、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挣十五块钱,比厂里少,但好歹有收入了。秀兰也从纺织厂辞了,去了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计件算钱,糊一个八厘。她手快,一天能糊一千多个,挣八九块钱。两个人加起来,勉强够过日子。

那些年,我们就像两头拉磨的驴,蒙着眼,低着头,一圈一圈往前走。把孩子养大了,把房贷还清了,把两边的老人送走了。等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两个人都老了。

我六十岁那年,秀兰得了一场病。

那天早上她起床,说头晕,站不稳。我扶她坐在沙发上,去倒水,回来她就从沙发上滑下来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我吓得腿软,打120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救护车把她拉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梗,幸亏送得及时,抢救过来了,但左边身子落下了毛病,胳膊抬不起来,走路也不利索。

她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我天天守着,白天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一晚上醒七八回,怕她翻身掉下床。她有一回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打盹,嘴一撇,哭了。她哭的时候半边脸能动,半边脸不能动,眼泪就顺着能动的那边流下来。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只手是好的那只,有劲,攥得我骨头疼。

“守义,”她嗓子哑哑的,“我要是瘫了,你就把我送养老院去。”

“别胡说。”

“你一个人伺候不了我。”

“我伺候得了。”

“你连饭都不会做。”

“学呗。”

她看着我,不哭了。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年轻时候,怎么不这样。”

这话戳了我一下。我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她加夜班回来,我假装睡着。想起她瘦得锁骨支棱着,我一句关心的话没说。想起那些年,一张床,两个被窝,中间隔着一拳宽。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抱了一下。她身上插着管子,头上有纱布,半边身子不能动,硬邦邦的。但我抱着她的时候,她那只好的手环过来,搭在我背上。

那是我们结婚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她在我怀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我拍着她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同病房住着三个人。靠窗那张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脑出血,比秀兰早住进来一个星期。她有三个闺女,轮班来伺候,今天大闺女来,明天二闺女来,后天三闺女来。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水果、牛奶、营养品,堆得床头柜都放不下。孙老太太虽然躺着不能动,但嘴不闲着,指挥闺女干这干那,一会儿嫌水烫,一会儿嫌粥凉,一会儿又说枕头太高。闺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但谁也没怨言,笑呵呵地伺候。

中间那张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在工地上摔的,腰椎骨折,做了手术,得躺着养。他媳妇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给他揉腿,一边揉一边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地里的菜该浇水了,儿子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来。马师傅闭着眼睛听,偶尔嗯一声。他媳妇也不在意,继续说。

秀兰住靠门那张床。我白天守着她,晚上睡折叠椅。孙老太太的闺女们看不过去,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睡椅子哪受得了。我说没事,我腰好。其实我腰不好,年轻时扛水泥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就疼。但我在医院里不能表现出来,秀兰看见我揉腰,又该上火了。

有一天晚上,马师傅的媳妇走了,孙老太太的闺女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三个病人和我。秀兰睡着了,呼吸很轻。孙老太太忽然跟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你跟你媳妇感情挺好。”

我说:“还行。”

孙老太太说:“我住院这些天,就看你天天给她擦身子、喂饭,没见你急过眼。我那几个闺女,伺候我三天就烦了。不是不孝顺,是烦。你这个人,有耐心。”

我说:“她年轻时候伺候我伺候孩子,伺候了一辈子。现在该我伺候她了。”

孙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老头活着的时候,我跟他过了四十年,没红过脸。但他从来没给我擦过身子。他走得早,心梗,早上起来穿鞋,鞋带没系完就走了。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多活几年,瘫了让我伺候,我愿不愿意。我想了想,愿意。可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折叠椅上,看着天花板,想孙老太太的话。我想到秀兰年轻时瘦得锁骨支棱着的样子,想到她加夜班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我的样子,想到她把纸盒摞得整整齐齐数钱的样子。那些年她干的活,比我多。她受的累,比我大。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现在她病了,我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这不是应该的吗。可孙老太太说我“有耐心”,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其实我只是在还债。还她年轻时候替我扛的那些。

秀兰出院以后,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走路左腿拖地,得拄拐棍。但她能自己吃饭、上厕所、慢慢挪着走几步。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坚持锻炼,以后能自理。我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我开始学做饭。一开始做的饭没法吃,不是咸了就是生了,炒个鸡蛋都能糊锅底。秀兰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一边笑一边指挥:“火大了,关小点。盐少放,你血压高。翻面,快翻面,糊了糊了。”我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咽不下去,秀兰却吃得干干净净,说比医院食堂的好吃。

那段时间,我每天扶着她去楼下小花园走路。她拄着拐棍,左手搭在我胳膊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十几步就得歇一会儿。花园里那些老太太看见了,都说张师傅真细心。秀兰听了就笑,说他是怕我瘫了拖累他。我也笑,不解释。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是怕她拖累我。我是怕她走了。她住院那二十三天,我睡在折叠椅上,天天做噩梦,梦见大夫跟我说,人没了。我从梦里惊醒,一摸她的手,还是热的,才松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只要她活着,瘫了我也伺候,伺候一辈子我也愿意。

秀兰恢复了大半年,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左腿还是有点拖。左胳膊能抬到肩膀那么高了,能自己穿衣服、梳头。她还是爱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侍弄那些花。月季开了,她剪两枝插在瓶子里,摆在茶几上。茉莉开了,满屋子香。仙人掌长了二十年,每年夏天开一朵黄花,她说这花丑,但好歹是朵花。

每天抱她这个习惯,就是那场病之后开始的。

一开始是我扶她起床,扶她躺下,顺便就抱一下。后来她不用我扶了,但这个抱一下的动作留下来了。早上起来抱一下,晚上睡前抱一下。有时候是她主动,拄着拐棍挪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我就弯下腰抱她。有时候是我主动,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就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歇一会儿。

邻居赵大姐有一回撞见我们在客厅里抱着,咳了一声,说你们两个老东西,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黏糊。秀兰脸红了,推开我。我说赵大姐你别笑话,我们这是锻炼身体。赵大姐呸了一声,说锻炼什么身体,你们就是肉麻。说完她自己笑了,说你们感情好,是好事。

秀兰后来跟我说,赵大姐回去跟她老伴也抱了一下,结果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抱了两秒钟就松开了,各自扭头走了。秀兰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知道外面有人笑话我们。有一回我听见楼下老李跟他媳妇说,张守义那两口子,天天搂搂抱抱,也不嫌害臊。他媳妇说,你管人家呢,人家乐意。老李哼了一声,说都六七十的人了,跟小年轻似的,像什么话。

我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年轻人抱,是新鲜,是激情。老年人抱,是习惯,是踏实。我们抱了六年了,抱出了感情。这个感情跟年轻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我不好意思抱她,觉得矫情。现在我天天抱她,觉得踏实。抱一下,就知道她还在,还在我身边,还热乎着。抱一下,就知道这一天没白过,日子还是日子,人还是人。

秀兰的腿脚虽然不如从前了,但还是爱操持。早上我做饭,她就在旁边指挥。中午我洗碗,她就拄着拐棍把碗往柜子里放,一只手拿不了,就用两只手端。我说你放着,我来。她说你洗你的,我放我的,我还能动。

去年秋天,儿子从济南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炒菜,他妈在客厅择菜,两个人在饭桌上还碰了一下杯,碰的是白开水。儿子看了半天,说爸,你跟我妈现在怎么这么腻歪。我说你管得着吗。儿子笑了,说管不着,挺好。

儿子走的那天晚上,秀兰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守义,你说咱们年轻时候怎么不这样。”

“年轻时候傻。”

“不是傻。是没空。天天忙,忙着上班,忙着带孩子,忙着挣钱。忙完了人也老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年轻时候,日子是推着走的。一天一天往前赶,赶着上班,赶着接孩子,赶着做饭,赶着睡觉。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的活。谁也没空抱谁。抱一下能当饭吃?抱一下能交上学费?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闲下来了。孩子大了,飞了。房贷还完了,压力没了。日子不赶了,能慢下来了。慢下来才发现,身边这个人,跟了自己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对着坐,对着吃,对着睡。再不抱一下,还等什么时候。

秀兰去年冬天又摔了一跤。在阳台上浇花,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我听见响动跑过去,她坐在地上,花盆碎了一个,泥撒了一地。她看见我,嘴一撇,哭了。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整个人在发抖,不是疼的,是吓的。她怕骨头摔断了,又得住院,又得拖累我。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我在呢。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我扶她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骨头没事,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我给她擦了点红花油,让她躺着歇了一天。晚上睡觉前,她主动抱住我,抱得很紧。我拍拍她后背,说没事了,睡吧。她把头埋在我胸前,闷声说:“守义,你别先走。”

“我不走。”

“你比我大两岁,你得走在我前头。”

“那我就走慢点,等你追上来。”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搂着她,什么也不说。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银亮银亮的。

秀兰有个姐姐,叫林秀芳,嫁到了邻县,比秀兰大五岁。姐妹俩感情好,年轻时候常走动。后来秀芳姐的男人得了肺病,拖了三年走了,秀芳姐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都在外地,她一个人住在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冷清。

秀兰住院那会儿,秀芳姐来了一趟,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她在医院待了一下午,坐在床边跟秀兰说话。姐妹俩说话声音小,我听不清。就听见秀芳姐说了一句:“你比我命好。”秀兰没接话,攥着秀芳姐的手。

秀芳姐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车站。她站在站牌底下,忽然跟我说:“守义,你好好照顾秀兰。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秀芳姐叹了口气,说:“我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抱过我。一次都没有。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不喜欢,他是不会。他这个人,嘴笨,手也笨,跟你一样。但他没你命长。”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车开走了,我还站在站牌底下。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的冷。我想起秀芳姐的男人,那个沉默寡言的木匠,一辈子给别人打家具,自己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他走的时候,秀芳姐哭得晕过去,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他还没吃饭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电视里播天气预报。预报说明天降温,让注意保暖。秀兰说该把厚被子拿出来了。我说嗯。

电视里还在播,主持人指着地图,说济南明天有雨夹雪。秀兰忽然说:“守义,你明天把阳台那盆仙人掌搬进来吧,怕冻。”

我说:“好。”

她又说:“月季也得搬,茉莉也是。”

我说:“都搬。”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眼皮耷拉下来,快睡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她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在做梦。

我低头看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老了,跟年轻时候那个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但我看着她,觉得她还是那个姑娘。还是那个在纺织厂三班倒、瘦得锁骨支棱着、一句抱怨没有的姑娘。还是那个糊纸盒糊到手指流血、把钱一张一张数好、交到我手里的姑娘。还是那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把两边老人送走、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家的姑娘。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跟我吃苦,老了又落了病。她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去过什么远地方。她最远就去过济南,还是儿子带她去的,看了趟趵突泉。她回来跟我说,趵突泉的水真清,能看到底。她说了三遍。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给她的太少了。年轻时不懂,懂了又晚了。现在只能每天抱抱她。这个抱,算什么呢。算补偿?算道歉?算感谢?都算,又都不够。这个抱,就是抱。就是一个老头子抱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二十八岁,抱在一起,就是热乎的。

前几天赵大姐又撞见我们在客厅里抱着。这次她没笑话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她老伴上个月跟她吵了一架,两个人半个月没说话了,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谁也不理谁。她说看你们这样,真好。

秀兰从我的怀里挣出来,拄着拐棍走到赵大姐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大姐你回去跟老李说,让他抱你一下。他要不抱,你就抱他。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抱一下,就过去了。

赵大姐半信半疑地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老李,他冲我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别扭。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我:“老张,你那个……天天抱,管用?”

我笑了。我说你试试。

他咳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秀兰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阳台上哼歌,哼的是《沙家浜》里那段“智斗”,调子跑得没边了。我探头看她,她拄着拐棍,一手举着衣服,眯着眼看领子上的线头。夕阳照在她脸上,把皱纹都照平了。那一刻她像年轻了二十岁,跟刚嫁给我那会儿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眯着眼,缝衣服,纳鞋底,一边做活一边哼歌。我那时候怎么没发现她哼歌好听。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吓了一跳,衣服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秀兰。”

“嗯。”

“没事。就叫叫你。”

她白了我一眼,弯腰捡衣服。她弯腰的时候,我扶着她。她站起来,看着我,忽然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越老越没正形。

我也笑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秀兰的腿脚一天不如一天,我的腰也开始疼了。我们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但每天那个抱,不会断。早上起来抱一下,晚上睡前抱一下。抱到什么时候?抱到抱不动为止。抱到一个人先走,另一个抱着相片为止。

我不怕你们笑话。我六十五了,老伴六十三。我们每天都抱抱。年轻时候不好意思做的事,老了反而做得坦然了。因为知道时日无多,因为知道身边这个人,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得抱紧点。抱紧点,日子才过得下去。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一天一天抱过去,一辈子就过去了。

昨天秀兰在阳台上晒被子,够不着晾衣杆。我过去帮她,两个人一起把被子搭上去。被子很大,两个人一人扯一头,往上一甩,被子展开了,阳光透过来,暖融融的。她站在被子这头,我站在被子那头。被子中间隔着我们俩。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笑。

被子晒好了,她从被子那头绕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我弯下腰,把她抱住了。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她身上也有太阳的味道。我抱着她,站在阳台上,底下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被单鼓起来。

她在我怀里说:“晒完了,收吧。”

我说:“再抱会儿。”

她说:“被子还没收呢。”

我说:“不急。”

她就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阳台上的茉莉开了,香味飘过来,细细的,甜甜的。仙人掌开的那朵黄花已经谢了,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花蒂,但明年夏天还会再开。

日子还长。抱一天,是一天。

前天晚上,秀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腿疼。左腿,就是那条落了毛病的腿,阴天下雨就疼。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还没下,腿先知道了。我起来给她揉腿。她的腿很瘦,皮包骨头,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我用手掌心给她搓,从膝盖搓到脚踝,再从脚踝搓回膝盖。搓了十几分钟,她说好点了。我躺回去,把她搂过来。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说:“守义,你腰不疼啊?”

“不疼。”

“骗人。你刚才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床。”

“那是习惯了。”

她在我胸口捶了一下,轻轻的。“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我笑了。她说的对,我一辈子嘴硬。年轻时嘴硬,该说的话不说。老了还嘴硬,该承认的不承认。可我心里明白,我腰疼。疼了好几年了。但我不说。说了她又该睡不着了。她睡不着,我更睡不着。两个人都睡不着,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守义,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前几天梦到咱闺女了。”

“梦到啥了?”

“梦到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跳皮筋。跳着跳着回头喊我,说妈你帮我抻着。我就过去抻皮筋。抻着抻着,她一下子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跟我说妈我上班去了。然后我就醒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闺女上次打电话,说春节回来。”我说。

“嗯。她说带对象回来。”

“你高兴不?”

“高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我还能见着她几回。”

我没说话。我搂紧了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茉莉花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

“别胡说。”我说。“你还能见着她结婚,见着她生孩子,见着孩子长大。”

“那得活到什么时候?”

“活到一百岁。”

“你净瞎说。”

“我说能就能。”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变轻了,知道她睡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我的腰开始疼了,但我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我看着月亮,想起很多年前,我和秀兰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么一个月亮。那时候她年轻,扎着辫子,穿碎花衬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我抱她,是因为想要她。现在我抱她,是因为怕失去她。

这中间隔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里,我们养大了两个孩子,送走了四个老人,搬了三次家,吵过七次架,冷战过三回。她哭过无数次,我一次没哭。她为我洗了四十三年衣服,做了四十三年饭,我给她买了不到十件礼物。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给了孩子,给了这个家。她什么都没留给自己。

所以现在我每天抱她。早上抱一下,晚上抱一下。有时候中午也抱一下,她做饭的时候我从后面搂她一下,她就笑,说别闹,锅要糊了。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腿上。她醒来看见我,说你又抱我。我说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她说你瞎说,明明是你拉我的。两个人争两句,然后都笑了。

这些事,年轻时候做,是矫情。老了做,是珍惜。珍惜什么呢?珍惜她还在。珍惜她还能跟我吵架。珍惜她还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珍惜她还能在我怀里睡觉。珍惜她还能听见我叫她“秀兰”。

人老了,什么都不怕了。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死。就怕身边那个人先走。她一走,这个世界就空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床还是那张床,但没人了。没人在早上跟我说“该起了”,没人在厨房里指挥我放盐,没人在阳台上哼跑调的《沙家浜》。那个空,填不满。

所以我得抱紧点。趁她还在,多抱抱。抱到抱不动为止。

昨天下午,秀兰坐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她一只手拿水壶,另一只手扶着窗台。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抬头看我,说今天的太阳真好。我说是啊。她说月季又长花苞了。我说嗯。她说你帮我看看,那个花苞是不是被虫子咬了。我凑过去看,叶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花苞,绿绿的,上面有个黑点。我说没事,不是虫子,是露水。她说那就好。

她浇完花,把水壶放在地上。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胸口,耳朵贴在我心脏的位置。她说你心跳好快。我说没有啊。她说就是快。我说可能是刚才爬楼梯爬的。她说你骗人,你心跳快是因为抱着我。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我们就这么站着。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月季叶子上,绿得发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小孩在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在我怀里说:“守义。”

“嗯。”

“你说咱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不想?”

“想。”

“那咱们下辈子还在一起。”

“好。”

她在我怀里笑了。她的耳朵还贴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心跳快不快我自己不知道,但她说是快的。那就是快的吧。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抱着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心跳还能快,这是好事。

我搂着她,看着阳台外面的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对面楼顶有个鸽子笼,几只鸽子飞出来,在天空转了一圈,又落回去。风把秀兰的白头发吹起来,蹭在我下巴上。痒。

日子还长。抱一天,是一天。

我不怕你们笑话。我六十五了,老伴六十三。我们每天都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