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暴雨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往窗户泼水。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女儿梁薇薇蹲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灌,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妈……”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细又弱。

我回头,梁长江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捏在手里,换了个台。

“让她长点记性。”他说。

赵子轩从他房间探出头,嘴角挂着笑。

我慢慢转身,走向厨房,手指摸到冰箱把手。

打开冷藏室,那盒酱牛肉还搁在第二层。

我拿出来,倒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一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梁薇薇的学籍,能不能转到你们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你终于想通了?”

01

五年前我嫁给梁长江的时候,我妈就骂过我。

“二婚就二婚,你找个带儿子的,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我不听。

那时候梁薇薇才十四岁,刚上初中。

我前夫跟别人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梁长江虽然有个儿子,但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有稳定收入,人老实,对我也还行。

最关键的是,他答应我,会把梁薇薇当亲闺女。

结婚那天晚上,赵子轩十岁,坐在客厅地上拼乐高。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头都不抬。

“叫阿姨。”梁长江踢了他一脚。

“阿姨。”赵子轩闷声喊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积木。

我笑了笑,心想小孩子认生,慢慢就好了。

可这一慢慢,拖了五年。

五年里,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他们爷仨做早饭。梁长江爱吃咸,赵子轩爱吃甜,婆婆口味清淡,我得做三样。

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一个人忙得像陀螺。

梁长江下班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得飞起。赵子轩关在房间里打游戏,门一锁,喊三遍才出来吃饭。

我跟梁长江说过几回,让他管管孩子。

“男孩子嘛,皮实点正常。”梁长江眼皮都不抬,“你对她自己儿子要求别那么高。”

我说:“那薇薇呢?她学习也需要安静。”

“你闺女那不是挺乖的吗?有啥好操心的?”

每次都是这样。说来说去,他总有理由。

梁薇薇确实乖。乖到让人心疼。

从来不跟赵子轩抢东西,吃饭永远挑角落坐,看电视等赵子轩看完了才敢换台。

有一回赵子轩踢球把她书撞到地上,踩了两脚,她蹲在地上捡,一声没吭。

我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会说他两句?”

梁薇薇低着头,擦书皮上的鞋印子:“算了妈,他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梁薇薇跟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我心里清楚的很。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次家宴。

结婚五周年,我张罗了一桌子菜。梁长江他妈来了,还叫了他姐姐一家人。十几口人挤在客厅里,热热闹闹。

我端菜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说话。

“长江啊,你这媳妇别的还行,就是带个拖油瓶。”

拖油瓶。

三个字砸在我心口上。

我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不是。梁薇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装作没听见。

我等着梁长江说句话。

梁姐姐打了个圆场:“妈,你少说两句。”

梁长江呢?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这鱼不错。”

就这。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菜走出去,脸上挂着笑。

一顿饭吃完,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梁薇薇走进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妈,你别难过。外婆说得对,就是拖油瓶,我不在乎。”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攥着那张纸巾,手指捏得发麻。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身边打鼾的梁长江,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

02

赵子轩高二那年,说要高考了需要安静,想换个房间。

他房间朝北,靠马路,白天吵。梁薇薇的房间朝南,光线好,也安静。

婆婆第一个开口:“让薇薇搬出来,子轩要考大学,耽误不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梁长江就点了头:“行,我明天把东西搬一搬。”

“搬哪儿去?”我问。

“客厅不是有沙发嘛,买个折叠床就行。”

折叠床。

我盯着梁长江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有。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那本来就是他儿子的房间。

“那是薇薇的房间。”我说。

“我知道。就住一段时间,等子轩考完就搬回来。”

“那她写作业呢?客厅人来人往的,怎么写?”

“在茶几上写嘛。”梁长江摆摆手,“你这人,怎么啥事都往坏处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子轩正好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瓶汽水,靠在门框上看我。

“阿姨,我就用几个月,考上大学就走了。”

话说的挺客气,可那眼神,跟施舍似的。

我没再吭声。

周末,梁长江真把梁薇薇的东西搬出来了。衣柜、书桌、台灯,全堆到客厅角落。

梁薇薇抱着她那个小猪存钱罐,站在一边看。

“放阳台吧。”她小声说。

“阳台下雨会潮。”我说。

“没事。”

她把存钱罐放到阳台花架上,用塑料袋盖好。那存钱罐是她上初中时我给她买的,她攒了好几年,说将来要给我买个金镯子。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出息。

晚上,我趁梁长江睡着了,偷偷到客厅看梁薇薇。她蜷在折叠床上,床太小,腿都伸不直。

“妈,没事。”她轻轻说,“你回去睡吧。”

我坐在她旁边,摸着她的头发。

“薇薇,你怪妈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怪我自己。”

“什么?”

“怪我太没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

我回到卧室,看着梁长江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这个男人,我不指望他对我有多好,可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女儿?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离婚律师”。

搜完,又把网页关掉了。

梁薇薇明年高考,我不想影响她。

再忍忍吧。

再忍忍就好了。

03

事实证明,忍是没用的。

梁薇薇大二那年,学校有一个去外校交流的奖学金项目,名额只有三个。梁薇薇成绩好,加上老师的推荐信,很有希望。

材料交上去那天,梁薇薇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带着喜气。

“妈,老师说只要通过了,下学期就能去交流,一年学费全免。”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妈。我这次一定要拿下。”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那个交流项目的要求,发现除了成绩和推荐信,还需要一份学院盖章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复印件。

这些材料,梁薇薇一直锁在柜子里。

那天周末,梁薇薇从学校回来,说要拿资料去复印。她把柜子打开,翻了一遍,脸色一下子白了。

“妈,我那些证书呢?”

“不是在你柜子里吗?”

“没有。”

我们俩翻遍了整个柜子,没有。连那份盖了章的成绩单原件都不见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赵子轩那天下午在家。我冲到客厅,他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子轩,你有没有见过薇薇的证书?”

“什么证书?”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她柜子里的那些。”

“哦。”他顿了顿,“好像被我用来垫泡面了。”

垫泡面。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梁薇薇的奖学金材料,被他拿来垫泡面碗。

“那些东西呢?”我的声音都在抖。

“不知道。可能跟泡面一起扔了吧。”

“那是你姐姐的奖学金材料!”

“不就是几千块钱吗?”赵子轩终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了不起我赔她。”

他说完,继续打游戏。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梁薇薇拉了拉我的袖子:“妈,算了。我再补一份。”

“补?申请截止了!”我吼出来。

梁薇薇愣住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

赵子轩也吓了一跳,手机掉在地上。

“你吼什么吼?”梁长江从卧室出来,“一个材料而已,至于吗?”

“那是薇薇的奖学金!几千块钱的奖学金!”

“子轩不是说了赔吗?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盯着梁长江,觉得自己快不认识他了。

梁薇薇把我拉回房间,关上门。

“妈,你别跟他吵,大不了我不申请了。我明年再考。”

她说话时在笑,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眶红了。

我抱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咬着毛巾哭了。

哭完,我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朱玉清,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04

从那天起,我变了。

不再早起做饭,给他们留个纸条,说要加班。

不再抢着洗碗拖地,他们爱干净自己收拾。

梁长江下班回来,看见冷锅冷灶,脸拉得老长。

“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加班?”

“店里忙。”我淡淡回了一句。

“那饭总要做的吧?”

“你们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自己煮个面吗?”

梁长江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赵子轩倒是不在意,他连外卖太方便了,天天点炸鸡汉堡。客厅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都发臭了也没人收拾。

我看见了,当没看见。

婆婆来了一趟,看见屋子里乱成一团,话里话外挤兑我。

“哟,这家里没人收拾,都快成猪窝了。”

我笑了笑:“妈,您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收拾就行。”

婆婆哼了一声,走了。

梁薇薇周末回来,看见家里乱成那样,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我拦住她。

“你别管。”

“妈……”

“我说了别管。”

梁薇薇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拉着她出门,带她去吃了顿好的。结账的时候,我看了赵子轩点外卖的账单,一个月一千多,全是梁长江给的。

梁长江工资不高,还喜欢在朋友面前充大方。家里的开支,基本上都是我的工资在撑着。

房贷我出一半,水电燃气我交,买菜买肉我掏钱。梁长江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说是“伙食费”。可这两千块,连他儿子吃外卖都不够。

这些账我一直没算过,因为不想。

可现在,我不得不算。

回家的路上,梁薇薇挽着我的手。

“妈,你是不是打算跟梁叔叔离婚?”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变了。”

我沉默了很久。

“薇薇,如果妈离婚了,你会不会怪妈?”

梁薇薇想了想:“不会。我只怪自己。”

“怪你什么?”

“怪我拖累你。”

我鼻子一酸,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你拖累我。是妈妈太没用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那场暴雨中,被彻底引爆。

05

暴雨是半夜突然下起来的。

下班前,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还特意给梁薇薇发了条消息,让她晚上别出门。

梁薇薇那天下午回家办点事,晚上九点多才往回赶。她说还有一节课,要回学校。

我下班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洗过澡了,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看赵子轩打游戏。

“妈,你回来了。”

“嗯。怎么还不睡?”

“一会儿就回学校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天边有雷声滚过来。

“外面要下暴雨了,你别走了,明天早上再回。”

“明天早上有早课。”梁薇薇犹豫了一下,“我坐地铁去,没事的。”

我正要说话,赵子轩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碰我东西了?”

他手里举着一个模型,是限量版高达的一只手臂。手臂齐根断了,露出一截塑料棒。

梁薇薇愣了一下:“我没碰。”

“没碰?”赵子轩举着手臂,“就你刚才坐在这里,不是你是谁?”

“我真的没碰。”

“放屁!这屋子就你跟我,我爸刚回来,阿姨才进门。不是你碰的,难道是我自己弄断的?”

赵子轩越说越激动,把模型狠狠往沙发上一扔。

“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五百多!限量版的!你赔得起吗?”

梁薇薇被吼得脸都白了。

我从厨房出来:“怎么回事?”

“你的好女儿把我模型弄断了!”

“我没碰。”梁薇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碰。”

“行了行了。”梁长江从卧室出来,“吵什么吵?”

“爸!你看!我模型断了一只胳膊。”

梁长江接过去看了看:“嗯,是挺严重的。”

“她才赔。”

“我赔不起……”梁薇薇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没碰。”

“不是你碰的,它自己会断?”赵子轩瞪着她,“你就是故意的!”

“行了。”梁长江摆摆手,“薇薇,你回学校吧。”

“外面下暴雨了。”我说。

“下就下了,打个伞不就完了。”

“梁长江!”

“她把我儿子东西弄坏了,还有理了?”

梁长江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你惯她,我不惯。让她走。”

他走到门口,拉开防盗门。

外面哗哗的雨声响彻整个楼道。

梁薇薇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们。

“你走不走?”梁长江推了她一把。

梁薇薇一个踉跄,跌出门外。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锁上。”梁长江对赵子轩说。

赵子轩伸手把防盗链扣上了。

我扑到门上,透过猫眼看外面的女儿。

她站在台阶上,雨水已经把她浇透了。她抱着书包,整个人在发抖。

“开门!”我拍门,“你让她进来!”

“让她反省反省。淋点雨死不了人。”

梁长江走到沙发前,打开了电视。

“开门!”我继续拍门,手掌拍得通红。

赵子轩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那一刻,我恨透了这个家。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梁长江才起身去开门。

梁薇薇从台阶上站起来,浑身都在打颤,嘴唇已经发紫了。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扑过去抱住她。她整个人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妈……我好冷。”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背着她下楼,打了车,去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五,肺炎,要住院。”

打上点滴的时候,梁薇薇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她嘴里一直念叨:“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碰……”

我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响了。梁长江打的。

“检查完了没有?多大点事就住院?”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朱强,沉默了一会儿。

“想通了。”

“行,我明天给你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朱玉清,你不能再忍了。

06

凌晨六点,我回到家。

天还没亮透,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用钥匙轻轻开了门,客厅里一片漆黑。

梁长江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赵子轩房间门关着。

我脱了鞋,光脚走进去。

包里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把锤子。五金店买的,普通锤子,十五块。

赵子轩的房间没锁。我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几个高达模型。限量版的,绝版的,花了好几千块买的。赵子轩最心爱的东西。

我举起锤子。

第一个模型砸下去时,声音很闷,塑料碎片飞了一地。

第二个,第三个。

赵子轩在床上翻了个身,没醒。

我继续砸。

动作很快,很冷静。

手没有抖,一下都没抖。

砸到第十个的时候,赵子轩被惊醒了。

“你干嘛!”

他从床上弹起来,扑过来要抢我的锤子。

我一把推开他,他跌在床上。

“爸!爸!”

梁长江光着脚冲进来,开灯,看见满地的碎片,愣在那儿。

我把最后一个模型从架子上拿下来,用力砸在地上。模型的脑袋滚了滚,停在梁长江脚边。

“你……”梁长江的脸涨得通红,“你疯了?”

“疯?”我把锤子放到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儿子最值钱的东西,在这。我女儿住院的账单,在这。你选一个。”

我把医院开的缴费单摔在茶几上。

“两千八。高烧,肺炎。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要引发心肌炎。”

我盯着梁长江的脸。

“你把她关在门外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梁长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子轩蹲在地上,抱着那些碎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模型……爸,她把我模型全砸了……”

“闭嘴!”我吼了他一声。

赵子轩愣住。

“你跟你爸一样,只会欺负别人。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我走到门口,穿上鞋。

“周末之前,我搬走。梁薇薇的东西,我也搬走。你们爷俩,爱怎么过怎么过。”

“朱玉清!”梁长江追出来,“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闹。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我说完,转身下楼。

走到楼道口,手机响了。

朱强发来一条消息:“学籍的事问好了,随时可以转。”

我站在楼梯间,深呼吸。

外面天已经亮了。

07

梁薇薇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医院店里两头跑。

梁长江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直接来医院,堵在病房门口。

“朱玉清,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让同病房的阿姨帮忙照看梁薇薇,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压着火气,“你把子轩的模型全砸了,我还没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我笑了,“行,那你先把这两千八报了。”

我把缴费单拍在他身上。

“梁薇薇住院的钱,医药费,学费。这些你一分钱都没出过吧?”

梁长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你说离就离?”

“你有意见?”

“你想清楚,”梁长江压低声音,“离了婚,你一个女的,带着个闺女,你怎么过?”

“你放心,我过得肯定比现在好。”

梁长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变了。”

“变了才能活下去。”

这场谈话没有结果。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梁长江回去之后,婆婆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骂我。

“你这个疯女人!你砸我孙子的东西!你还是不是人?”

“你要是敢离婚,我就让我儿子娶别的女人!”

“你就是个扫把星!”

我把电话放在一边,听她骂完,然后挂断。

梁薇薇看着我收拾东西,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妈……你们真要离婚?”

“是。”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要不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要不是我把那个模型碰倒了……”

“你没碰。”

梁薇薇愣住了。

“你相信我没碰?”

“我当然相信你。”

她终于哭出来,趴在枕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真的没碰……”

“我知道。”

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梁薇薇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床单上。

那一抹明亮的颜色,像个新的开始。

出院那天,朱强开着面包车来接我们。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个姓梁的要是敢来找麻烦,你跟我说。”

“行了哥,你忙你的。”

朱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薇薇,没再说什么。

面包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梁长江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我别过头去。

再也不见了。

08

离婚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麻烦。

手续倒是不复杂,梁长江虽然嘴上厉害,真到了签字那天,他也没多纠缠。

只是条件谈了很久。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分不到。存款不多,我们平分了。

梁薇薇的抚养权,他当然不会要。

我带着梁薇薇住进朱强那套空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是干干净净。

朱强帮我把行李搬进来,看了看屋里,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初不让你嫁他。”

“别说了哥。”

“行。有什么困难,跟哥说。”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收拾新家。

梁薇薇搬进朝南的小房间,我睡客厅。

一切都从头开始。

第一个月最难熬。

梁薇薇转学的手续办好了,但新学校离家远,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做饭做作业。

我的工作这边也不太平。

书店店长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

“朱玉清,你离婚的事我听说了。这事吧,影响不太好。我们店刚评上文明单位,你懂的。”

我笑着说:“店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

嘴上说好,心里明白。

单位里那些闲话,我听说了。

“朱玉清离两次婚了,是不是她有问题?”

“带着个拖油瓶,还要嫁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种人还是少接触。”

我从厕所隔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三个同事在外面说这个。

她们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

“玉清,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着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梁薇薇回来后,我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可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妈,新同事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我今天路过你们书店,听见你同事在说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说什么?”

“说你……”

“不管她们说什么,妈不在乎。”

梁薇薇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是我在乎。”

她扑到我怀里,抱紧我。

“妈,要不我们走远点,搬到别的城市去?”

“不搬。”

“为什么?”

“因为妈不能一辈子躲着那些烂人。”我摸着她的头,“妈以前就是太会躲了。”

梁薇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闪着光,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赵子轩发来的。

“阿姨,对不起。那个模型,是我自己弄断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机。

09

赵子轩那条消息,我没有回复。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怎么良心发现的。

他爸给他报的什么心理辅导班,那些老师帮他分析问题的时候,他开始反思了。

也许吧。

我不想去深究那些。

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

等到真的失去了,才会去想一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梁薇薇在新的学校慢慢适应了。

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前十。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激动得抱着我转圈。

“妈!我考了前十!好多人都比我强,但我还是考了前十!”

“我女儿真棒。”

我给她做了一顿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有时候在街上看见梁长江他们厂里的熟人,他们会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我。

“朱玉清,你瘦了。”

“瘦了好。”

“小梁那边……你知不知道,他儿子惹事了。”

“什么事?”

“打架。把人打住院了。对方要报警,要赔钱。”

我听完,没有多问。

走回家的一路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画面不停在我脑子里转:赵子轩被人按在地上打,满脸是血。

我不是心疼他。

我只是在想,梁长江会怎么办。

他那么宠儿子,这下子,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后来我的猜测成真了。

赵子轩那次打架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在学校,他就喜欢惹事,梁长江每次都帮他摆平。

这次踢到铁板上了,对方家长不肯私了。

梁长江没办法,到处找人借钱。

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连他那点存款也填进了医院的窟窿里。

最后还是凑不够,只能卖房子。

这些都是亲戚告诉我的。

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离了婚是对的,不然你也要跟着还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子轩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阿姨,我错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哑哑的。

“我爸把房子卖了,卖了房子才把事摆平。”

“知道错了就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已经离婚了,原不原谅你,又有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能不能……让我跟姐说句话?”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梁薇薇从房间出来,看我的表情,有些担心:“妈,谁的电话?”

“推销的。”

她没再问,继续回去写作业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这世界上,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10

一年后。

秋天。

单位给我批了五天假,我用这五天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遍。

朱强给我买了辆电动车,说是“接送孩子方便”。

“哥,不用。”

“拿着。你是我妹妹,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没再推辞。

骑电动车的第一个星期,梁薇薇天天让我去学校接她。

“妈!好多同学的妈妈都骑电动车来接!”

“傻丫头。”

晚上,她会抱着一堆作业过来,蹲在我旁边写。

“妈,等我攒够钱了,我给你买个金镯子。”

“还记着那茬呢?”

“记得。”

“那妈等着。”

梁薇薇考上研究生那天,我请了假专门去学校看她。

她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拍照,笑得很灿烂。

“妈,以后我养你!”

“行,妈等着。”

晚上回家,她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钱。

有一些是奖学金,有一些是周末做家教攒的,还有几张红色的一百块。

“这些给你。”

“你自己留着。”

“不,给妈。”

她把盒子塞到我怀里。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用,拖累了你。”

“现在不了?”

她摇摇头。

“我现在觉得,我可以保护你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载着梁薇薇回家。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照下来,暖黄色的。

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余光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站台上,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他好像也看见了我,张了张嘴,想喊。

我没有停下来。

“妈,刚才好像有人看你。”

“哦,不认识。”

电动车拐了个弯,那个人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梁薇薇从后面抱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妈。”

“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扭了扭车把。

加速,往前走。

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

前面就是小区大门,黄色的灯光亮了。

女儿在我身后,轻轻哼着歌。

我的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