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我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怪味扑了我一脸。
不冲鼻子,也说不上臭,就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沤烂了。
我妈坐在饭桌前,招呼我洗手吃饭,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问她屋里是不是有什么馊了,她头也没抬,说没有。
可那股味道三天比三天重,医院跑遍了,什么毛病也查不出来。
我开始睡不着,半夜里翻来覆去,盯着她卧室的柜门发呆。
直到那天,我趁她出门买菜,打开那个柜子。
看见里面的东西,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桶凉水。
01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怪味像一根细针,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起身推开我妈卧室的门。
柜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透。
这跟以前不一样。
我妈爱惜东西,隔三差五就要打开柜门透透气,说衣裳不能闷着。
“你翻什么呢?”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没,看看窗户关没关。”我顺手摸了一下窗台,又关上卧室门,回到饭桌前。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烂乎,可那股怪味还是绕着鼻子转。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真闻不着?”
“闻着什么?”我妈抬起头,眼里的东西一闪就没了,“你别疑神疑鬼的,我好好的。”
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我妈换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挂在领口的位置,比屋里那股更浓,黏糊糊的,像是什么药膏捂馊了以后散发出来的。
我放下外套,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里堵得慌。
我妈是特别爱干净的人。
衣服一天一换,屋里三天一拖,连窗纱都要每月拆下来洗一回。
退休前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车间里的活儿是精细活,养成了她眼里容不得半点脏的性子。
这样的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那种味道?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白天上班的时候也想。
报表做到一半就发愣,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下了班我不回自己那个出租屋,直接回娘家,说是图口热乎饭。
其实就是想闻闻那股味道还在不在。
还在。
一天比一天重。
头一个星期还好,只有靠近我妈才能闻到。到了第二个星期,我一进楼道,那股味儿就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了。
我跟我妈提了好几次,她每次都说闻不着。有一回我说得急了些,她忽然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非要咒你妈生病是不是?”
我没敢再吭声。
我哥谢志远在跑长途,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
我不想让他操心,又实在找不着人商量,就在网上查了半夜。
什么湿气重、脾胃虚弱、代谢不好,越查越慌。
越慌就越睡不着。
有几天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我妈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什么,又像在摩挲什么,声音很轻,一阵一阵的,像棉花碰着棉花。
我问过我妈一次:“你晚上不睡觉,弄什么呢?”
她说:“翻了个身。床垫响。”
我半信半疑,但没有再追问。
那会儿我根本想不到,那些深夜里的声响,会跟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答案有关。
02
第二个星期,我硬拖着我妈去了市第一医院。
挂了内科的号,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
医生问症状,我说身上有股怪味,检查不出原因。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妈先做个血常规,又开了B超和CT的单子,说查一下放心。
我妈沉着脸,不想去。我拽着她的胳膊说:“妈,咱就当体检,花不了多少钱。”
“你说的,一千多块呢。”
“我出,行了吧。”
我妈这才不情愿地跟我去了。
结果出来,医生拿着单子翻了半天,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肺部没有异常,肝功能也没查出什么问题。
“那是为啥有味?”我追问。
医生摇摇头:“从检查结果上看,没有器质性病变。有可能是嗅觉敏感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建议再观察观察。”
我妈在旁边抓住了这句话:“听见没,我就说我没毛病。”
我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又换了一家医院,挂了位老专家的号。老专家戴着老花镜,把检查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同样是不明原因,建议观察。
我妈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好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行了,折腾两天了,回去好好歇着,别瞎琢磨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没区别,可肩膀好像比去年塌了一些。
头发也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圈,新长的白头发已经盖过了黑头发。
她今年才五十六岁。
我爸走的那年,她才五十三。那时候她哭了好几天,后来突然就不哭了,该做饭做饭,该买菜买菜。我哥说妈想开了。我也以为她想开了。
可眼下这个背影告诉我,她可能一直都没想开过。
回到家,我妈去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收藏的那些健康科普文章。
有一条讲嗅觉幻觉的,说人闻到自己身上有异味,但实际上没有,可能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
我越看越慌,抬头往我妈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又住在娘家,睡在我妈旁边的房间。
半夜醒来,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拉开抽屉。
动作很轻,过了一会儿又合上。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声音又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像布料被抖开又叠上。
我光脚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我妈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她这么晚了不睡,是在干嘛?
我贴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的灯一下子熄灭。我赶紧退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隔天早上,我妈跟没事人一样,给我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坐在饭桌前,看了一眼她卧室的门。那扇门关得很紧,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03
我发了条朋友圈,写着:“我妈身上最近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医院也查不出是啥毛病,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情况?”发完就锁了手机,没再看。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
来的不是别人,是我妈的表弟,卢勇。
卢勇五十出头,厚眼皮,大嗓门。
他提着个红色塑料袋,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喊了声“姐”,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我这不是看我外甥女朋友圈了嘛,说您身上有味,我这儿正好有样好东西。”
我妈皱着眉从厨房走出来:“你咋来了?”
“这不关心你嘛。”卢勇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卷起来的土黄色薄衫,薄纱布料,摸着有些硬。
“这叫药衣,里头泡了十七味中草药,除湿祛邪。穿上一个星期,保管啥味儿都没了。”卢勇把药衣抖开,“姐你信我,我还能坑你?”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盯着那件土黄色的衣服,包装盒上沾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跟车间里那种化学染料的味儿有点像。我问卢勇:“这衣服哪儿买的?”
卢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厂家直销的,正规得很,有批号的。”
“批号呢?拿来我看看。”
卢勇摆摆手:“你都上班的人了,还管这些。我姐穿的,我能坑她吗?不放心的话先穿两天再说。”
我没接话,默默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拍了一张卢勇车子的照片。
卢勇走的时候我妈送他到门口。
我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见他上了门口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里好像还坐着个人,没下来,脸看不清楚。
车牌尾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我托了个在交警队的老同学帮我查了一下车牌。反馈很快。车是卢勇名下的,但他身上挂着一笔法院的强制执行记录,连车带人都被列进去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
他推销的药衣,我妈到底买了没有?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妈卧室的柜门果然开了一道缝。
很窄的一条缝。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盯了两天,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我走到柜门前,正要伸手,我妈端着盆从卫生间出来了。
“你站那儿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缩回手:“找把剪刀。”
我妈没再看我,把盆放下来,走过去把柜门关严了。很用力地推了一下,确保关上了。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
她从来没有这样关过柜门。
04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按捺不住了。
我妈每天下午三点多出门买菜,雷打不动。
她提着菜篮子下楼,大概要去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我本来打算趁这个空当偷偷打开衣柜看个究竟,可这几天她总是不紧不慢在家磨蹭,出门前还要把家里里里外外捋一遍。
我假装不急,也不催她。
那天下午,我妈终于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我等她下了楼,从窗户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方向,才转身走到她的卧室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得厉害。
推开门,一股味道比之前更浓了。
像是整间屋子被什么腌过一样,酸味压着药味,药味又裹着霉味,缠在一起。
我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手指碰到柜门把手。
“你找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来。
我猛地回头。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脸色白得吓人。她根本没有走,只是在楼下站了两分钟又上来了。
“妈,你……”我站起身,嗓子眼发紧,“你没去买菜?”
“我问你,你在找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听过的硬气。
“我看你柜门没关严,想帮你关上。”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很假。
我妈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
我就那么站着,像做坏事被人逮了个正着的小孩,后背贴着一层冷汗。
她慢慢开口:“婉婷,妈自己的身体,妈有数。”
“你身上的味儿一天比一天重,又说不出那是啥。我实在……妈,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我就是心里发毛。”
我妈的脸松了松。她叹了口气,放下菜篮子,走过来,把我往外推了一把。
“出去吧。”
我被她推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卧室门槛。回头看,我妈正弯着腰,把那扇柜门用力合上。她的后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半天没有直起身来。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晚我跟我妈谁也没跟谁说话。
她吃完饭早早进了屋,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听到我妈房间里传来那阵熟悉的窸窣声。
还是跟之前一样,像在翻什么东西。
我关掉电视,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我想起来一个细节。
我妈每次出门买菜前,都要把卧室门带上。
以前她从不上锁,现在不光带上门,还要顺手按一下门把手,确认锁芯弹出来了。
这个变化,大概就是最近才有的。
我不愿往坏处想,可脑子不受控制地转。她到底柜子里放着什么?为什么怕人看见?
我又想到卢勇送来的那件药衣。
那件衣服,我妈到底买了没有?
如果买了,为什么不穿?如果没买,那股跟包装盒上一模一样的酸味,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05
机会在两天后的下午来的。
那天我请假没上班,一大早就回了娘家,跟我妈说单位停电了,休息一天。
我妈信了。
她让我在家好好睡个午觉,我说好。
中午吃完饭,她问我吃不吃水果,我说不吃了,有点困,先躺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我妈提上菜篮子出了门。
我等了五分钟,走到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小区大门。又等了七八分钟,确认她没有折返,才回到她卧室门口。
门锁着。
我愣了一下,但也没太意外。我转身去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备用钥匙一直放在那儿,挂在一个旧钥匙圈上,我妈应该想不到我会翻出来。
我拿着钥匙,拧开了锁。
那股味道毫无遮拦地涌出来,像什么东西在屋里发酵了很久。
闷热,黏稠,酸味和药味混在一块儿,直冲脑门。
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走到衣柜前。
柜门上着搭扣。我用指甲一拨,搭扣就开了。我妈大概是走得急,没扣上。
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夏天衣服在上层,秋冬的厚衣服在下层。
我伸手把下层的一沓旧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床上。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四四方方的,像个小包裹。
我解开袋口,里面滚出一样东西。
就是那件土黄色的药衣。
药衣皱巴巴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酸味。
那股味道顺着鼻腔一路冲到脑门,跟我妈身上挂着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又翻了翻袋子,里面还卷着两张收据和一张名片。
收据上印着“康泰保健品会所”,金额写着一千八。
我蹲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一千八。
一件来路不明的破衣服,卖一千八。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她竟然舍得掏这个钱。
我攥着收据,手直发抖。
药衣上裹着一层土黄色的粉末,我手指一捻,染了一手黄。
凑近闻了闻,根本不是中药的味道,就是工业染料兑了香料的那种刺鼻味。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指在塑料袋的底角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布料裹着布料,像一件叠好的棉衣。我把包裹往外抽了一半。是个蓝布包,很旧,布面上起了毛球,用一条旧绳子系着,打了活结。
我正要解开绳头,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都听见了。
我慌了。把蓝布包原样塞回塑料袋,把塑料袋塞回衣柜最底层。毛衣胡乱扔回去,关上柜门。刚站起来,我妈推门进来了。
“你没去上班?”她一眼看见我站在她卧室里,脸色变了。
“我回来拿个东西。”我说话的时候,手藏在背后,指缝里全是黄粉。
我妈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衣柜上。柜门关着,但搭扣没扣上。她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搭扣,发现是松开的。
她停住了,没有转过身来。
“婉婷。”
我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发怒的劲儿。
“你在查妈妈?”
“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发慌。
06
那天我们谁也没再开口。
我妈把柜门扣好,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看我也不说话。我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走了”,出了门。
那件药衣的样子、收据上的金额、我妈扣搭扣的动作,在我脑子里来回转。我越想越气,没有回自己出租屋,直接打车去了卢勇家。
卢勇家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砰砰敲门。
门开了。
卢勇穿着背心,叼着根牙签,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哟,外甥女,你咋来了?”
我掏出收据,拍在门口的铁栏杆上。
“这是你卖给我妈的?”
卢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咋了,这药衣不好使?”
“我问你是不是你卖的!”
“我姐自己说要买的,我又没强迫她。”卢勇干笑两声。
“你一件破衣服卖她一千八,你还有没有良心?”
卢勇咧了咧嘴:“那衣裳是保健品,又不是我逼她掏钱。再说你妈那毛病,医院都治不了,穿这个保不准能缓一缓。”
我越听越来气,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你信不信我报警?”
卢勇脸色一下子变了,牙签也掉在地上:“哎哎哎,别报别报,有话好好说。”
他把我让进门,倒了一杯水。
脸上的气焰已经泄了一大半。
他坐回沙发上,抹了一把脸,承认那件药衣是“康泰保健品会所”进的货。
他自己也说不清里面泡的什么东西,反正厂家告诉他,是中药泡过的布,穿了对身体没坏处。
“你信吗?”我问。
卢勇不说话。
“你自己信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垂着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没有办法。欠了人家的钱,他们让我拉人头。我一单抽三成。”
“你抽三成,我妈身上那股味道一天比一天重,你知道吗?”
卢勇忽然抬起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才说:“那药衣味道再大,也不至于盖住你妈屋里那股味道。你妈那个柜子里,是不是还放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卢勇这句话像一根棍子,捅进了一团稻草里,里面藏着的东西一下子露出来一个角。
柜子里那股味道里,混合着化学酸味和药膏味。
我一直以为是药衣发出的。
可现在仔细回想,药衣只有酸味,没有那种厚重的药膏味。
那种药膏味,像从什么旧东西上沤出来的,更沉,更闷,年头更久。
我没喝卢勇倒的那杯水,转身就走。
又打了一辆车,赶回家。
我妈不在家。我打开她卧室的衣柜,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重新抽出来。药衣还在,收据还在。我的手往袋底摸,又摸到了那个蓝布包。
我把它抽出来。
解开绳头,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灰蓝色的布料。
暗沉的棉絮。
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下摆还有一截线头没剪干净。
棉布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药膏和消毒水的气味。
不刺鼻,却很黏,像长在了布料纤维里,怎么都散不掉。
我盯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