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抱着一摞报到材料,站在学院楼三层的走廊尽头。

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空调嗡嗡的响。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里边传来一声“进”,声音有点闷。

我推门进去,把材料放在办公桌边沿。

桌后的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团黑渍。

他没接话,就那样盯着我。

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慌。

他忽然抓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声音发紧:“哥,你那个8年前就‘死’了的妹妹,现在正站在我面前。”

我愣住了,材料还在手里攥着,纸张潮乎乎的,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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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梦瑶,今年二十九,一个从山沟里考出来的女博士生,刚报到第一天就被导师盯着看了五分钟,这已经够吓人了,他还当着我的面打了那样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他也没催,就捏着手机坐在那里,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嗯,回头说。”然后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过来看着我,说:“证件带齐了吧,去三楼办一下住宿手续。”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刚才他那句话,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可拼在一起,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句。

他还管我叫“哥”。说明电话那头是他亲哥。

“办住宿,三楼,带学生证。”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师脸上没有松动的痕迹,我就算问了,他大概也不会答。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门带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像憋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了才漏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我走了两步,停下来,愣了一下,又继续走。

三楼窗口排着队,都是新生,叽叽喳喳的。我站在队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男人的脸反反复复在我眼前转。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认识我,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确定我没见过他。

这八年里我的记忆是断的,准确地说,是空白的。那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最早的事,是一个老人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场景。

那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画面了。

河水浑黄,顶着树叶子打旋,我趴在一块石头边上,嗓子眼儿里全是泥浆子。

老人用竹竿把我扒拉到岸上,又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哇地吐出两口水,沙子拉得嗓子疼。

老人把我带回家,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让我睡在他家的土炕上。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里编筐,见我醒了,递过来一碗玉米粥,说:“丫头,你命大,阎王爷没收你。”

我说不出话,喉咙肿得厉害,连咽口水都疼。

老人叫何守义,是个孤寡老汉,一辈子没娶过媳妇,靠编筐和种几亩薄田过活。

他把我留下来,给我上户口,取了“何梦瑶”这个名字。

他说,人是缘分,碰上了,就是命。

那一留就是八年。他供我上完大专,又供我专升本、考研。去年他走了,脑血管崩了,半夜里走的,送到镇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

我跪在灵堂前,哭了整整一夜。

这世上唯一一个收留我、管我饭、把我当孙女疼的人,没了。

他留给我一个铁盒子,里头有一只手串、一张旧车票,还有一本他写的账本,记着哪年哪月给我交了学费多少、买了新棉袄多少。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瑶瑶的身世,我没本事查,也不敢查。

那年河边,她衣裳是绸子的,脚上那双凉鞋是皮面的,不像是村里人。

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她该回哪儿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想过要找自己的来处,也没想过自己可能还有家人。

可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盯着我看了五分钟,然后拨电话告诉他哥,说他那个8年前就‘死’了的妹妹,正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凭什么这么说?他说的“妹妹”,又是谁?

02

第二天上午有新生见面会,我起了个大早,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碰见何鑫导师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说了句:“来了。”

我应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也没说话。

见面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何鑫叫住我,让我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下午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旧相册。

看见我来,他把相册合上,推到抽屉里,拿了几张表递给我,说:“这几份是课题意向表,你拿回去看看,下周三前填好交过来。”

我接过表格,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你右手握笔,还是左手?”

我愣了一下,说:“右手。”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耳后那块疤,是怎么落的?”

我被问住了。那块疤我自己知道,但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问过养爷爷,他也说没留意过。

我只记得,从记事起,耳后就有这道疤,指头长,微微凹陷,像是什么利器划的。

我摸了摸耳朵,说:“小时候摔的吧,记不清了。”

何鑫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句:“她也是,摔的。”

他说的是谁?“她”是谁?他妹妹?

我没敢问。可他这短短两句话,让我心里头翻腾了一整夜。

又过了几天,他让我帮忙整理系里的旧档案。我在一间堆满纸箱的屋子里翻了半天,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上头印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红格子外衣,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印着:何若雪,女,二十一岁,于县城河湾失踪,如有线索,请联系家人,定有重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头有点抖。照片里的女孩长得像我,眉眼、鼻梁、笑起来微微上挑的嘴角,都像。

可二十一岁,八年前,那会我多大的?

我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如果我现在二十九,八年前就是二十一。

我二十一岁那年,老何头从河里把我捞起来。

那天之前的事,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蹲在纸箱堆里,手里攥着那张寻人启事,喉咙里堵得慌。

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有一根线,一头拴在我心里,另一头穿过寻人启事上的那张笑脸,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把寻人启事放回牛皮纸袋,塞回纸箱最底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回去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河,浑黄色的水。

河岸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色夹克。

我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半个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然后我就醒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坐在床上,两条腿曲着,抱住膝盖,后背的旧伤疤隐隐发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搅。

那个梦,我好像做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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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个礼拜,何鑫没有找过我。我坐在实验室里,翻他给我那堆文献,一篇也没看进去,脑子全在旧寻人启事上。

周五下午,我去校医院拿感冒药,顺便跟大夫提了一句,说我后背那块旧疤有时候会疼。

大夫让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皱着眉说:“这道疤不浅,看形状像是钝器划的。你小时候受过伤?”

我摇头:“我不知道。”

大夫又看了看,说:“这伤口至少得有七八年了,你自己没印象?”

我说:“我八年前落过水,被救起来,之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大夫哦了一声:“那就对上了。这种疤多半是落水时磕在石头上的,棱角硬的东西从斜上往下刮过,才会留下这种印子。”

我出了诊室,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何鑫问我耳后那道疤的时候,说过一句“她也是,摔的”。

如果那个“她”是他妹妹,如果我真的是他妹妹,那耳后的疤、背上的疤,是不是都对得上了?

那天傍晚,我路过学院楼,看见何鑫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身体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盯着屏幕,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又掐灭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去求了系里一个老师,要来何鑫电话号码。

我编了一条短信:“何老师,我有些私人问题想问您,方便见一面吗?”

短信发出去二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来。”

他住教工宿舍,三栋四楼,我敲门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看着我,说:“说吧。”

我把手机里翻拍的寻人启事照片给他看:“老师,这个人,是你妹妹?”

他看了一眼,没否认:“是。”

我说:“她长得,跟我挺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了句:“不是像。”

“她就是你。”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端不稳。

何鑫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八年前,我妹妹在县城河湾掉进水里,走了。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大哥亲手确认的遗体,镇上开的死亡证明。但我一直不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妹妹从小怕水,十二岁那年被人推进池塘,呛过一回,从那以后再不敢靠近河边。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河边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发哑:“还有,她失踪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碎花连衣裙,左兜里装着一只手串,是妈去庙里替她求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何守义留给我的那个铁盒子里,就装着一只手串。

那是一串红色的珠子,磨得很旧,线是后换过的。我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戴过,只是时不时打开盒子看两眼。

现在,那串珠子就躺在宿舍床底下的铁盒里。

何鑫说:“如果你不信,回去看看盒子里,是不是有一串红珠子。”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起身。

过了很久,我问他:“你妹妹,当年多大?”

“二十一,跟你现在一样大。”他说。

我算过账,八年前我落水,被救起来的年纪,大约也是二十一。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04

那晚我没回宿舍,在校门口的连锁酒店开了间房。

锁上门,拉上窗帘,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宿舍床铺的锁,取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我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那只手串、那张旧车票,还有何守义写的那本账本。

我拿起手串,珠子的线已经松了,串头那儿打了个别别扭扭的结,一看就是老何头的手艺。

我把手串攥在手里,珠子硌着掌心,微微发凉。

何鑫说,他妹妹落水那天,兜里揣着一串红珠子,是他妈从庙里求来的。

我看着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共十八颗,去掉几颗碎屑,剩下的都是圆的。

我不是迷信的人,可这一刻,我信了。

我看完手里那串珠子,又想起那张旧车票。车票是八年前的,八月底,从县城到市里,票面三块五,票已经发黄了。

我何守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去不了县城。

我去过一趟镇上,找过当年办户口的人。

那人翻了半天档案,跟我说:“你这户口是补录的,当时老何头来报的,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丫头,也不知道名字,就跟着他姓了何。”

我问他:“老何头有没有提过,从哪段河捞的人?”

他说:“好像是河湾下头那一段,离大坝不远。”

河湾,又是河湾。

何鑫说他妹妹就是在河湾出事的。

我在酒店床上坐了一整夜,窗帘没拉,看着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坐车去了县里。

我找到了那条河。

九月的河水比八年前浅了不少,岸边长满了芦苇,水边站着几只白鹭。我在堤坝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夹着水汽和泥土味。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指缝里流过,带着细沙。

我看着那条河,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那呼吸却沉重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背上的旧疤也跟着疼,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在堤坝上来回走了几趟。

河边的水泥护栏有一截是新的,跟旁边的旧护栏颜色不一样。

我凑近看了一眼,水泥边缘还留着灰白色的茬口,像是后人补上去的。

旧护栏断了一截,破口处参差着,露出生锈的钢筋。我盯着那缺口看,指尖有点发麻。

如果当年有人是翻过护栏、掉下去的呢?

我站在那截断掉的护栏边上,往下看了看。河水不算深,但流速急,旋着圈,一眼看不到底。

我退了两步,后背汗津津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鑫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我说:“何老师,我去了一趟河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护栏是断的,被人补过。”

他没接话,隔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那截护栏,是我哥跟我说,她不小心靠过去,断了,掉下去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那你信吗?”

何鑫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回来吧,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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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学校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雨丝,湿乎乎的。

何鑫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那本旧相册。我推门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把相册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男的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这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一九八九年拍的。”何鑫说。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穿红格子衣服,扎两根辫子,对着镜头笑。

跟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接着我又翻下去,后面几张都是那个女孩的独照,有在公园拍的,有在家门口拍的,还有一张是跟一个更大的男生一起拍的,两个人站在河边,男生搂着女孩的肩膀。

“这是你哥?”我问。

何鑫点了点头:“我大哥,何建军,那会儿他还年轻。”

我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女孩的胸口戴着一朵蓝花,校服领口是白色的。

我看了很久,忽然指了一下照片上的背景,问:“这是不是河湾?”

何鑫站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会儿兄妹俩经常去那儿玩,那一年河岸还没修水泥护栏。”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那张脸跟我长得太像了。我想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只是个巧合。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何若雪。”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尝到一种陌生的咸味。

我深吸一口气,说:“何老师,我养爷爷留下来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张车票、一串红珠子。”

何鑫的目光猛地钉在我脸上,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我取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那串珠子放到他面前。

他的手指伸过来,碰了一下珠子,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缩回去,又伸过来。

他拿起那串珠子,转了一圈,停在粒缺了一个小角的珠子上,问:“这粒珠子,是不是少了一小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粒珠子确实缺了个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何鑫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声音发干:“这粒珠子,是妹妹小时候在门槛上磕掉的,我亲眼看着磕的,那会儿她才六岁。”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何鑫指尖掌心里那串珠子,耳朵里嗡嗡的。

他妹妹六岁磕碎过一粒珠子,这串珠子在他手里,缺角的位置跟他说的一模一样。我八年前被老何头从河里捞起来时,身上带的就是这串珠子。

如果说耳后的疤是巧合,那这串珠子又怎么说?

何鑫把珠子放回盒子里,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盒子,是谁留给你的?”

我说:“我爷爷,去年冬天走的。”

何鑫没有再说话,他把相册合上,垂着手坐在椅子上。窗外雨大了起来,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说:“明天,我哥过来。你见他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