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推上去那一刻,我愣在了门口。

没有灰,没有蛛网,没有空了五年的冷灶台。

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醋瓶,后厨的蒸笼正往外冒白汽,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饺子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抬头看,墙上挂着一面“诚信商户”的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转头瞪着张淑华,她端着饺笼站在那儿,一点也不意外,只问了一句:“合同到期了?”

我举着板凳的手开始发抖。我以为自己气的是前妻赖着不走,后来才明白,我气的是这间店活了五年,我他妈一次都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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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刚跑完夜班回到出租屋,躺下没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街道办打来的,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客客气气地通知我,说我名下那间临街门面的五年租赁期满了,承租方没有续约的意向,按流程需要业主本人到场处理。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我在城南还有一间门面房。

这事儿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大概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搁在我这儿,就跟有人往我伤口上撒盐似的。

那间店,我五年没踏进一步。

钥匙扔在床头柜抽屉最底层,上面落了一层灰,连那把钥匙串上的皮穗子都已经干裂了。

我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五年前那些糟心事儿。

我叫袁江涛,今年五十二,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

我前妻叫刘桂芬,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那时候我在厂里开货车,她在食品厂车间上班,日子不宽裕,但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倒也踏实。

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双双下岗,她提议说要不咱们开个饺子馆吧。

我一开始不同意。

那时候手里没什么钱,儿子袁小舟刚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

可她铁了心,去跟她爸刘长寿借了本钱,又把娘家那间临街的老房子腾出来改造。

那间门面不大,也就三十来平,前堂摆四五张桌子,后面搭了个灶间。

袁记饺子馆就这么开起来了。

她手艺好,调的馅儿香,皮擀得薄而不破,头一年就把街坊邻居的胃都拴住了。

我那时候白天跑出租,晚上回店里帮工,虽然累,但心里头热乎。

后来我娘病重,临终前拉着刘桂芬的手说,这店是你的心血,也是江涛的根,店在,人就能回来。

我娘走后的第三年,刘桂芬突然跟我提离婚。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邻居家都在放鞭炮,她坐在饭桌前,面前的饺子一个没动,开口就说:“袁江涛,咱们离了吧,店面归你,我带小舟走。”

我先是愣了半天,然后一股火“”地蹿上脑门。

我以为她是在外面有人了,要不就是嫌我没本事,一个开出租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拍着桌子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眼眶红红的,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我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不吵不闹,跟块木头似的。

我一气之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签完把笔往地上一摔,甩门就走了。

临出门她叫住我,递过来一份什么材料,说是水电过户委托书,让我签个字,省得以后麻烦。

我那时候哪有心思想那些,接过来刷刷签了名,头也没回。

离婚后,她把儿子也带走了。

我赌气搬出了那条街,在城西租了间城中村单间,白天跑班,晚上跑夜,把自己往死里累。

有人说我不值当,街坊邻居也劝过,说我那间店还开着,她爸病重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当时听了就来气,心想她都跟我离婚了,日子过成什么样关我屁事。

就这么赌着一口气,赌了整整五年。要不是出租车公司催命似的催我补交营运押金,我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一间可以救急的铺子。

那天下午,我翻出那把落灰的钥匙,又找出房产证,揣进怀里出了门。

站在街口,隔着马路望见那间店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脸上扇了一巴掌。

店没荒,灯亮着,招牌上的字还是老样子,“袁记饺子馆”五个字,是当年我娘临终前用红漆描的。

店门口排着几个拎着保温桶的街坊,一个妇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饺笼走出来,不是刘桂芬,是张淑华。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这店不是分给我的吗?她凭什么还开着?张淑华凭什么在这儿干活?我攥了攥手里的钥匙,横穿马路走了过去。

门口一个老主顾认出了我,端着搪瓷碗愣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哟,老袁?你可算来了。”

我没搭理他,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热闹,四张桌子坐满了人,墙上的挂历已经换到第三个年头了,就在那收银台后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袁小舟穿着大学校服,咧嘴笑,那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刘桂芬拍照片的时候逗他笑出来的。

我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02

张淑华把手里的饺笼往桌上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也没跟我客套,开口就是那句:“合同到期了?”

我瞪着她,半天没回过神。

我使劲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合同?

哪来的合同?

张淑华看我发愣,表情变了变,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说,先冲屋里几个主顾招呼了一声,说今儿个先歇了,让他们明儿再来。

几个老街坊都认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几个还想张嘴说什么,被张淑华使眼色拦住了。

等人都走光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指着墙上的照片问:“刘桂芬呢?这店不是分给我的吗?她凭什么还占着?”

张淑华站在灶台边上,看了我半晌,像在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没接我的茬,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低头一看,白纸黑字,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甲方是我,乙方写着刘桂芬。

租期五年,从离婚那天算起。

最下面甲方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袁江涛”三个字,确实是我自己的笔迹。

张淑华说:“你前妻拿这份合同过来的时候,跟我讲,是你主动签的,是你同意让她们娘儿俩再住五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用铁锹从后脑勺拍了一记。

我盯着那份合同,越看越觉得不对。

租赁期五年,年租金打到儿子袁小舟的银行卡里,备注栏写着两个字:抚养费。

我猛地想起来签这个字的时候。

离婚那天,签完字,她递过来那份材料。

我说是什么,她说是水电过户委托书。

我当时气头上,根本没细看内容,连上面的字都没扫一眼,大笔一挥就签了。

可现在这份合同告诉我,我签的根本不是什么水电过户委托书,是一份把店面租给她五年的合同。

“租金呢?”我嗓子里发干,声音都有点哑了。

“每个月一号,不多不少,三千块,柜台底下那台POS机上划过去,直接进小舟的银行卡。”张淑华说,“这五年,从没断过一次。”

我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什么滋味。

前妻拿着我赌气签下的合同,老老实实付了五年租金,把钱打给了儿子,一分据为己有的意思都没有。

我越想越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她那性子,既然跟我离了婚,又何必跑到我这店里来租房子做生意,何必非要跟自己前夫纠缠五年?

我梗着脖子问张淑华:“她现在人在哪?”

张淑华没回答我,反而问我:“你什么时候跟小舟见一面吧。”

一提到儿子,我心里更堵了。

这五年,我不是没想过他。

有时候跑夜班经过学校门口,会忍不住放慢车速往里瞅两眼,可从来没真进去找过他。

面子上过不去,也拉不下那个脸。

袁小舟那孩子脾气随他妈,闷葫芦一个,从小就不爱跟我多说一句话,我这当爹的,也从来没学着怎么开口。

这么多年,我们爷儿俩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

我在店里站了会儿,想想也没什么好待的了,扭头就要走。张淑华在背后叫住我:“袁江涛,你这份合同回去最好仔细看看。”

“什么意思?”

“第三条里有句话,你前妻说,要是不把这间店守住,以后你们老袁家的根就彻底断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份合同,心里头翻江倒海。

店面是我的没错,可为什么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要替我守着这间店?

她图什么?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五年租金打了多少,我知道,可儿子卡里到底收没收到,我得当面问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最后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把那份合同摊开,从第一条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眼睛钉在上面,半天没动窝。

上面写着:乙方承诺,承租期间店面不得转租、不得闲置,须维持原有经营业态正常开门营业。

若因乙方原因导致店面停业超过三十日,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用了力,纸边儿都皱了。

张淑华说得没错,我确实该好好看看这份合同。

刘桂芬她签下这种条款,意思是就算她哪天出了什么事,这店也不能关。

她把五年租期写得跟遗书一样。我心里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赶紧又摇了摇头,暗骂自己一句:瞎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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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出租车在城南大学城门口等活儿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里走出来。

袁小舟长高了,比五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件灰色羽绒服,背个旧书包,看起来跟街上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儿酸。

五年了,孩子长这么大了。

我按了两下喇叭,他没注意。我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舟!”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站在人行道上,隔着马路望着我。

我张了张口,嗓子眼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妈呢?我有事找她。”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搁在我面前的仪表台上。

“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

“五年的房租,一分没动。”他的声音很平静,“密码是我妈生日。”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有点发木。

原来租金确实每个月都打进来了,可他一笔都没花,攒在一块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抬头看向他,说:“这钱是打给你的,你留着念书用,我不要。”

袁小舟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妈说了,这钱是你的,我不该拿。”

“什么叫不该拿?”我心里头一股火冒上来,“我是你爸,那是你学费!”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我爸吗?你五年来看过我一眼没有?”

一句话把我噎得死死的,半天接不上来。

我想说我是忙,我是赌气,我是拉不下脸,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半天,我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妈在哪儿?我真有事找她。”

“我妈前年又做了一次手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麻醉单是我签的。你那时候在哪儿?”

我愣在车座上,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做过一次手术?

什么手术?

她得了什么病?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袁小舟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去找张姨吧,她什么都知道。”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脑子轰轰的,像有一列火车从里面开过去。

前年做手术,那是什么时候?

我好像刚换了夜班,成天黑白颠倒地跑车,过生日都没人记得。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城南那条街开去。

到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半开着,张淑华正蹲在门口择菜。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小舟把钱还你了?”

我点头:“前年手术是怎么回事?”

张淑华手里的菜一滞,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她低着头,把手里的几根韭菜一根根捋顺了,才慢慢开口:“你前妻那人,你是知道的。有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不跟人说半个字。那时候她爸手术刚做完,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家里的钱都花完了,她自己也查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我声音都抖了。

张淑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责备的复杂情绪:“你去医院问吧。五年前她最后住院那回的病历应该还在。”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像是有人拿绳子一寸一寸往里勒。

五年前,那不是我们刚离婚那阵子?

她自己都病着,还扛着店,还照顾着住院的父亲,我还以为她在外面有人。

我越想越觉得脸烧得慌,自己那两年成天跑车,一回家就倒头睡,确实没怎么关心过她。

那阵子她老说腰疼,还掉头发,我只当她是累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住哪儿?”我哑着嗓子问。

张淑华叹了口气:“城南小区,她在那边租了个单间。不住那条街上了,说是怕你哪天回店撞见尴尬。”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更堵得慌。

她一个人住在城南,一个人还着债,一个人扛着病,我还在这边成天咒她没良心。

我掉头就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问张淑华要了她那个铁盒钥匙。

张淑华从裤腰上摘下一把钥匙递给我,什么也没说。

我开着车,手心里的钥匙硌着肉,我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那些片段。

她那时候是哭过的。

我摔门走那天,她站在门口,我看都没看一眼,她就站在那儿。

我那时候只想自己心里痛快,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提离婚,连多问一句都不曾。

04

我在医院查到了病案记录。

档案室的护士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份早些年的住院病历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姓名栏写着刘桂芬,年龄填的是四十三,入院日期,正好在我离婚前一个月。

诊断一栏上的字,我认得清清楚楚:宫颈癌。

我捧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病案纸捏成一个角,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出别的字来。可诊段两个字就那么扎在纸上,清清楚楚的。

刘桂芬查出宫颈癌,就在她跟我提离婚前的半个月。

她那时候没有跟我吵,也没有跟我闹,反而心平气和地问我有没有时间陪她回一趟娘家。

我那天正好约了朋友喝酒,随口说了句“你自己去吧”,就挂了电话。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

她一个人去医院拿的检查结果,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消化这个消息。

她爸当时在楼上的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术后感染,烧了好几天。

她天天医院、店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大圈。

我还记得那阵子晚上回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还嫌她不收拾家务,嫌她菜做得没以前好吃,说她心不在焉。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是怕我嫌弃她病了、拖累我。

我站在走廊里动不了,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拧在一起压过来。

她知道自己病了,父亲也倒下了,孩子还没上大学,那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撑。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晒在我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有种特别荒唐的感觉。

离婚前,我一直觉得是她对不住我,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一句,她大概也早就知道,就算解释了,我也不会信。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停在了城南小区门口。

我下车找到她租的那栋楼,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没敢上楼。

我在花坛边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往上升,呛得眼睛疼。

不知道自己抽完几根了,单元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我的双脚仿佛被钉在地面上,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人,呼吸猛地一怔。

心脏重重往下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漫遍全身。

“你这是...."

我设想过无数种再相见的场景,可没有一种,和眼下撞见的景象重合。

视觉上的冲击, 让我整个人都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