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婧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公司破产了,银行冻结了账户,下周房子就要被法拍。

她说只差两百万周转,半年连本带利还清。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行冻结通知的截图给我看。

我心软了。

就在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转账金额,指纹已经贴在感应键上的时候,五岁的儿子傅子昂从沙发缝里捞起一部手机。那是顾玉婧落下的。

他举着亮起的屏幕,歪着脑袋冲我喊:“妈妈你看,顾阿姨昨天还在海边晒太阳呢!”

我一愣,抬头去看。屏幕上是九宫格照片。蓝天,碧海,红裙,草帽。最后一张配了个定位:海南三亚。

顾玉婧不哭了。

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那……那是以前的旧照片,我忘了删……”

可我看见了发布时间,昨天下午三点。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指从指纹感应键上滑开。空调嗡嗡响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漾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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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门铃被摁得又急又响。打开门,顾玉婧就站在雨里,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吓人。

“欣怡……”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我吓坏了,赶紧去扶她。

她浑身湿透了,衣服冰凉,在我怀里抖成一团。我拽着她进门,手忙脚乱地找毛巾、倒热水、翻干净衣裳。

儿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看。

我冲他摆摆手:“没事,是顾阿姨,快回去睡。”

他嗯了一声,回屋去了,没把门关严,留了一条缝。

顾玉婧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半天才开口:“欣怡,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我坐到她旁边,看见她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和以前那个总是精精神神的顾玉婧判若两人。“出了什么事?”

她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一串一串,砸进杯子里。

半晌,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我眼前。是银行发来的冻结通知,上面清楚写着,她名下账户的资金被全部冻结,原因是涉及债务纠纷。

“公司……没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供应商货款付不出,工人工资拖着,下周三,法院要来封房子。”

“培训机构亏了很多钱?”

“资金链断了。别人欠我的收不回来,我欠银行的不还不行。高利贷也掺了进来,滚了半年,利滚利,已经是个无底洞。”她抬起脸,布满泪痕,“欣怡,我实在找不到人了。能开的口我都开了个遍,能借的我全借完了。只剩下你。”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能听见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在我面前跪了下去,双手抓住我的膝盖:“欣怡,你借我两百万。半年,我保证半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你。拿我的房子抵押都行,写协议,按手印,你说了算,什么都行。”

“你起来,你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哭着说,“欣怡,我知道两百万不是小数,可我真的没路了,你是我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使劲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头发乱了都没顾上理。看着她哭得缩成一团的样子,我心里堵得慌。

这个人是顾玉婧啊。

大学四年睡在我上铺的顾玉婧。一个宿舍八个姑娘,七个欺负我农村来的,只有她帮我说话、帮我打开水、分我一半她从家里带回来的红烧肉。

我爸重病那年,她卖掉自己新买的笔记本电脑,把两万块现金塞进我手里,说:“你先拿着给你爸看病,不够咱再想别的办法。别哭。”

那台笔记本电脑,她攒了整整一年的钱。

结婚那年,她包了八千块红包,自己坐火车硬座赶过来,站了十几个小时。

这份情,我记了十二年。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帮你。”

顾玉婧愣了一瞬,随即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欣怡,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我拍着她的背,鼻子也有点泛酸。

送她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怪,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等我反应过来想再看清些,她已经钻进出租车,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我关门回到客厅,发现傅秉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穿着睡衣站在走廊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目光沉沉的。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你要借给她两百万。”

“是。”

“你疯了?”

“她当年帮过我。”

“那是十二年前。”傅秉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欣怡,十二年前的两万块,和今天的两百万,能是一回事吗?这些年你跟她又见过几次面?你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吗?”

我被他问得心烦意乱:“我不管她做什么生意,我只知道当初要不是她,我爸可能连手术台都上不去。你让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没人让你见死不救。”

“那你想怎样?”

“两百万不是笔小数目,你总得先弄清楚她公司到底什么情况再动手。”

“她连抵押协议都愿意签,还有假的?”

傅秉毅摇了摇头,没再跟我争辩。他转身走进卧室,背对着我丢下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反正那笔钱,我不赞成动。”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给顾玉婧倒的热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寡淡。

02

第二天一早,顾玉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欣怡,你醒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醒了,怎么了?”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哭腔:“供应商一大早又堵在公司门口了,保安拦着没让他们进来,可是我看他们那个架势,怕是拖不了两天。”

我听得心口发紧:“你先别急,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顾玉婧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瞬,然后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欣怡,你知道吗?我昨天从你家走的时候,司机师傅跟我聊了一路,说这年头,能借钱给你的都是真朋友。我坐在后排,眼泪都没停下来过。”

“好了,别说了。你容我几天时间,这么大一笔数,总得让我周转周转。”我犹豫了一下,“我手头存款加一起不到六十万,剩下的要去想想办法。”

“嗯,我知道,我知道为难你了。你千万别勉强,实在凑不够我再找别处。”

她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不能辜负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翻来覆去地算自己手头的账。

婚前存了一笔钱,结婚时我爸给了一笔压箱底的嫁妆,加上这些年傅秉毅交给我的家用里省下的,满打满算,五十三万。

离两百万差了很远。

我把存折合上,心里冒出那个念头:用自己婚前那套小房子去办抵押贷款。

那套房子是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六十来平,是我妈留下的遗产。

当年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交代:“房子留着,那是妈给你的底气和退路。不管以后嫁了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它,出租出去,每月租金一千二。

如果拿去抵押,应该能贷出一百五十万左右。加上手头的存款,差不多能凑够两百万这个数。

可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眼窝热热的,赶紧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下午,趁儿子午睡,我偷偷去了趟房产中介。

中介小哥听说我要抵押贷款,眼睛一亮,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手续流程和利率。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一句:“需要您和配偶共同签字。”

我心里一紧。

傅秉毅那关压根就过不去。昨天晚上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赞成动这笔钱,更不要说我偷偷拿房子去抵押。

可我能怎么办?

顾玉婧那边天天在催,供应商堵门、员工讨薪、法院马上封房子。我总不能跟她说,我丈夫不同意,钱拿不出来,你自己想办法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傅秉毅的性子我了解。他不松口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我顾玉婧的救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情我不能不要。

我咬咬牙,心里做了个决定:既然夫妻共同签字行不通,我就换个法子,用个人名义做信用贷。

先把存款转给顾玉婧垫上,房贷的审批需要时间,我再想办法补上缺口。

那晚傅秉毅从厂里回来得很晚,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旁,看了眼桌上的菜,忽然来了一句:“别以为请我吃顿饭就能糊弄过去。”

我说:“秉毅,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的筷子顿在半空:“商量什么?”

“关于借钱……你有没有可能退一步,同意我少借一些,先意思意思,咱们再想别的……”我看着他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

傅秉毅放下筷子:“我不是不同意你帮她。我是看不惯她把你当傻子糊弄。”

“你怎么就知道她在糊弄我?”

“我打了两个电话,托朋友打听了一下她那个公司的情况,人家说,顾玉婧的公司这些年经营得还不错,没有听说过要破产的消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这消息可靠吗?”

“我朋友在区里工商那边干过,他说他从系统里查了一下,那家公司名下注册状态正常,没有注销或异常记录。”傅秉毅盯着我的眼睛,“欣怡,你跟我说实话,昨天晚上她给你看的那个冻结通知,你相信是真的?”

我没说话。

整个晚上我都坐立不安。

傅秉毅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

可我一想到顾玉婧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谁会为了借钱,把自己诅咒成那样?

顾玉婧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她帮我,是实实在在帮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决定还是信她一回。

第二天中午,趁傅秉毅不在家,我用手机银行给顾玉婧转去了二十万。

我先给她的。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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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完账,我心里踏实了些,但二十万和两百万相差太远。

我最终还是背着傅秉毅,去找了那家贷款公司。手续比我想象中简单,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加一张个人征信查询授权书。

签字的那个瞬间,我握着笔停在半空。

抵押合同上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我拉扯大,最后连一场大病都没舍得去大城市治,怕花钱。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存了半辈子钱买下这套小房子,就是希望我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个安身之处。

我却要把她留给我的安身之处,拿去抵押借款。

中介的人看我愣着没动,提醒了一句:“姐,没问题的,贷款利率这边已经帮你算过了,最优惠的方案,你看要不要先签字盖章?”

我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猛然闪过我爸躺在病床上那张瘦削的脸,以及顾玉婧扯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叔叔你放心,欣怡是我最好的姐妹,她的忙,我肯定帮。”

我闭了闭眼睛,在合同上签了我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中介就拿着相机过来拍照,对我说,贷款审批预计一个周左右到账。

出了中介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

正午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蹲在树荫下面,给顾玉婧发了条微信:“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大概一周到账,你再撑几天。”

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欣怡,我这辈子亏欠你的太多了。”

我收起手机,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泛上来。说是踏实,也不是多踏实,说是心安,也不全然心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堵在胸口。

回到家,儿子傅子昂正趴在茶几上玩积木。听到门响,他抬头喊了声妈妈,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楼”,他正小心翼翼往最上面叠一块红色的。

“子昂,妈妈问你件事。”

“嗯?”

“你喜欢顾阿姨吗?”

他想了想,歪着脑袋说:“还行吧。”又补了一句,“顾阿姨上次给我买了一个冰激凌,但是妈妈说不能吃太多冰的,只让我舔了一口。”

“你记性还挺好。”

“顾阿姨还说,等放暑假带我去海边玩呢。”儿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顾阿姨什么时候带我去呀?”

我摸摸他的头:“等顾阿姨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周末,我带着儿子去商场,碰巧遇见了于怡萱。

于怡萱是我和顾玉婧共同的朋友,比我们俩小几岁,在附近一所小学当老师。快四十的人了,保养得很好,爱穿碎花裙子,爱笑,嗓门很大。

她隔着老远就冲我招手:“欣怡!好巧啊!带子昂来玩呢?”

“嗯,他说想吃那家手工披萨。”

“那正好,我也没吃午饭,一起搭个伙。”

于怡萱替儿子插了一整块水果披萨放他盘子里,又端着奶茶喝了一大口,忽然压低声音问我:“哎,你知道顾玉婧最近怎么了吗?”

我心跳漏了半拍:“怎么了?”

“我前两天在步行街碰见她,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差,化了妆都遮不住。我跟她打招呼,她像没听见似的,匆匆忙忙就走了。”于怡萱啧了一声,“她那个培训公司,听说出了点事。”

“出事?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人说好像是资金方面的问题,有几个老师离职了。”于怡萱皱皱眉,“不过你看她朋友圈,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前两天还在海边乐呵呢。”

“海边?”

于怡萱打开手机翻了一下:“就是前两天。你看,这是她发的,在三亚呢。还配了个挺文艺的文案,什么放空一下,小城的故事太噪。”

她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垂眼看了几秒钟。

照片上是顾玉婧本人的自拍,戴墨镜,对着镜头笑,身后是蓝得发亮的天和水。

发布时间,在她深夜来到我家、跪下哭求借钱的前一天。

“欣怡,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于怡萱凑过来,“没事吧?”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端起冰奶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可能是外面太热了,有点晕。”

我在心里轻轻跟自己说:沈欣怡,你先把钱拿回来。

但那笔钱,暂时还拿不回来。

审批要一周,钱可能已经在那天她哭过之后,被安排用出去了。

她回去之后,确实说收到了我那二十万,还发了条很长的微信感谢我。

那笔二十万,是打水漂了。

04

我失眠了整整三天。

白天强撑着陪儿子吃饭、送他去幼儿园,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条朋友圈截图,一会儿是顾玉婧跪在我面前哭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在海边笑得灿烂的脸。

两种画面交替出现,折磨得我胸闷。

傅秉毅在厂里睡得少,只有周末才回来住。他回来那天见我的脸色不太好看,问我哪里不舒服。我摇了摇头,说可能是最近带孩子累点。

他不再追问。

我感觉他在刻意冷着我。

其实傅秉毅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嘴巴上不肯让,心里其实比谁都惦记着这个家。

他在等着我先低头,等着我认识到自己轻信了别人的错误。

可这一次,我没法低头。

我不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更不能承认,当年那个在我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女人,现在正拿刀捅向我的心窝。

第四天傍晚,顾玉婧来了。

她还是那副憔悴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

进门后她没有坐下,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手里:“欣怡,这是抵押协议,签好的。房子押给你,万一我真还不上,你就拿去。”

我低头翻了翻。是一份打印工整的房屋抵押合同,上面有她的签名,还摁了鲜红的手指印。

“房产证呢?不用也拿着吗?”

“哦,房产证我要去办个手续,这两天拿给你。”顾玉婧拉着我的手,“欣怡你放心,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我一直舍不得卖。但这次我豁出去了,拿它给你做抵押。”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目光坦坦荡荡,看不出一点心虚。

我差点就信了。

可深夜,送走她之后,我忍不住打开微信,翻到她那几条朋友圈。

我想起了于怡萱在商场给我看的截图。那条“放空一下,小城的故事太噪”,是在她去三亚的第二天发的,配图是酒店阳台上的海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亚顾玉婧的朋友圈显示定位三亚是在她来我家借钱之前。但傅秉毅打听了她的公司没有问题。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她根本就没破产呢?如果她只是想来骗一笔钱?

我后背发凉,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不可能,沈欣怡,你不能这么想。

那晚,儿子睡了之后,我蹲在阳台上,把老妈当年留给我的存折、玉镯、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翻了出来。

照片上,我妈、我、还有顾玉婧站在医院大门口,三个人都笑着,我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

就是那次,顾玉婧卖掉了她的笔记本电脑,从北京飞到我家这边,在医院陪护了三天。我妈拉着顾玉婧的手,说老顾家闺女是个善心人。

那时候的顾玉婧是真好。

现在呢?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趁儿子还没醒,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转账记录。

那笔二十万,已经变成了一条绿色的支出记录,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心想自己大概真的是想太多了。也许是最近被傅秉毅的态度搞得压力太大,看谁都像坏人。

也许顾玉婧真的只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那几天,我没有再催中介。贷款申请卡在银行复核环节,我也没着急,心想着要是真能有个缓冲也好。让我再想想清楚。

顾玉婧倒是打了好几次电话问进度,我总是说还没批下来,让她再等等。

她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到后来,已经藏不住不耐烦了:“欣怡,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帮我?还是说,你老公说了什么,你反悔了?”

“没有,手续就是这么慢。你再等等。”

她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只说了句:“欣怡,我没有时间再等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许久没有动。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出来,钻进我怀里。

“妈妈,你跟顾阿姨讲电话好大声。”

“妈妈不是在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抱着他,把他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眶悄悄红了:“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累。”

儿子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小手拍了拍我的背,学着我平时安慰他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妈妈不累,子昂陪你。”

那一瞬间,我心里积压的所有委屈像洪水决了堤。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落进儿子柔软的头发里。

我怎么就没一个五岁孩子清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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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顾玉婧又来了。

这次她是带着两瓶红酒和一兜水果来的,说要跟我好好聊聊,顺便问一下贷款的进度。

我见她心情不错的样子,心里又多了几分疑惑。

不是说公司快破产了吗?

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带酒来喝?

晚饭的时候她一直跟我说话,讲大学的旧事,讲我们年轻时的那些笑话。讲到兴起,还开了其中一瓶红酒,给我和她自己各倒了大半杯。

“欣怡,好多年没这么痛快地喝一杯了。”

我陪她碰了碰杯,抿了一口,没敢多喝,只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别的事。傅秉毅今天加班,不在家,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

顾玉婧讲着讲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欣怡,贷款到底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我真的撑不住了。今天上午,法院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周二就要来贴封条了。”

我看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心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她在撒谎。

因为她说下周二法院要来封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漂移了一下。

顾玉婧以前有个习惯,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

她大学那会儿谈恋爱,明明被人劈腿非要嘴硬说对方出差了。

我们一宿舍人都知道那是假的,就她一个人演得起劲,每次说话都不敢看人。

现在,她一说话就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我没有当场戳破她。我微笑着说:“快了,我已经催了中介,应该就这几天。”

顾玉婧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站起身来收拾餐盘,说要去洗个手。

手机又落在沙发上了。

我听见浴室哗哗哗的水声响起来,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她那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通知的界面。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往上滑了一下。

就在这时,儿子从客厅跑过来,一头扎进沙发里,撞在我胳膊上。手机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顾玉婧听见动静,匆匆忙忙从浴室出来,紧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又看了看我:“怎么了?”

“没事,子昂跑得太快,把你手机碰掉了。”

她弯腰捡起手机,锁屏看了一眼,确定没事,放在桌子上。我坐在那里,心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的中午,我趁午休时间,开着车去了顾玉婧公司的写字楼。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远远看着写字楼大门的方向。

很快,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条亮黄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烫着新卷的头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

她拿着电话,笑容灿烂地跟人聊着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哪里有半点破产的样子?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方向盘。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公司门头的招牌还好好挂着,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在走动,根本看不出任何关门的迹象。

我想起顾玉婧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供应商堵门、员工讨薪、银行冻结账户、法院下周来封。

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真的。她在骗我。从一开始她就在骗我。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如果不是那个5岁的孩子拿起手机,如果不是于怡萱的那番话,如果没有那些露了馅的朋友圈照片,我大概会把那笔钱老老实实地转过去。

那天傍晚我没有回家。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我妈留下的那套小房子楼下。

我坐在车里,仰头望着五楼的那个窗户,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开灯。

租客已经搬走了,锁换了,我手里一共有两套钥匙。

我妈把这套房子和一整套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曾跟我说:“欣怡,这套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妈妈把它留给你,也是希望你这辈子,永远都有自己的底气。”

我怎么就差点把这份底气送给一个骗子呢。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袖子。

好一会儿,我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通了傅秉毅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点疲惫。

“秉毅,你回来一趟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现在不能直接电话里说吗?我这边还有一单活没忙完。”

“我想当面跟你说。”我说,声音有点抖,“你回来一趟,好不好?”

傅秉毅可能听出我不对劲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行,我现在就回。”

我挂掉电话,把车往后一倒,重新汇入车流。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像一串串沉默的叹息。

顾玉婧,你到底骗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