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我捂着肚子跪在走廊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滩一滩的。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跑过去,轮子碾过地上的汗渍,吱呀作响。
马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问我,这些年是不是天天喝一种茶。
我点头。
他说了一句话。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01
一九九八年那个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厂里刚发了年终奖,我揣着三千块钱,跟着婚介所的老曾去了趟哈尔滨。
老曾拍着胸脯说,这回给你找个好的,俄罗斯姑娘,个子高,皮肤白,保证让全钢厂的人都羡慕你。
火车坐了整整两天两夜。
我那时候三十岁,在轧钢车间干了八年,手上全是茧子。
人长得不咋样,个头一米七出头,在东北这地方算矮的。
相亲相了十来回,人家姑娘都嫌我闷,不会说话。
我妈急得直掉眼泪,说老沈家不能断后。
老曾的婚介所开在火车站旁边,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中俄双语的广告。
他把我领进一间小屋,里头坐着个姑娘。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脑袋是蒙的。
她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
金黄色的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跟雪一样。
她冲我笑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叫林美玲。
声音粗粗的,有点像男人。
老曾在旁边解释,说俄罗斯女人都这样,嗓子粗,正常。
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认命。
回钢厂那天,我领着林美玲从厂门口走过去。
正是下班的时候,几百号人从大门里涌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老沈你行啊,娶了个洋马。
我挺着胸脯,嘴咧到耳朵根。
林美玲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妈坐在轮椅上,在楼下等着。
她仰着头看林美玲,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这姑娘,能生养不。
林美玲没听懂,只是笑。
我赶紧打岔,说妈你放心吧,肯定能。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厂食堂摆了八桌。
工友们灌了我不少酒,闹洞房的时候,几个小伙子往床上撒花生红枣。
林美玲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等人散了,我关上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眼睛里头全是恐惧,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害怕的眼神。
她说,对不起,我受过伤,心理上的,不能。
声音很低,带着颤。
我愣在那儿,酒醒了一半。
想说点啥,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最后我摆了摆手,说行,那就算了。
转身抱了床被子,睡到了外屋的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沙发短,脚脖子露在外面,冻得慌。
我心里头堵得慌,但更怕的是让人知道。
新婚夜没碰媳妇,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昨晚喝多了,啥也没干成。
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
过了几天,林美玲开始给我泡茶。
她说这是她们那儿的安神茶,睡前喝一杯,睡得踏实。
茶叶是她从哈尔滨带过来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每天晚上九点,她准时把茶端到我面前,杯子是搪瓷的,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茶有点苦,后味发涩。
我问她这是啥茶,她说就是普通的红茶,加了点草药。
我喝了几天,确实觉得睡觉踏实了。
就是有个毛病,早上起来下面没反应了。
我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岁,按理说不应该。
但我想着可能是刚结婚,累的,没往心里去。
邻居王蔓住在隔壁,跟我妈关系好。
有一天她来串门,林美玲在厨房做饭。
王蔓压着嗓子跟我说,老沈,你这媳妇来路不明啊。
我说咋了。
她说,我昨天去居委会,看见她在那儿填表,连身份证都没有,就拿个外国护照。
那护照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人家外国来的,当然用护照。王蔓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林美玲的护照看了看。
上面的照片是她,金头发,蓝眼睛。
名字那一栏写的啥我看不懂,但确实有个照片。
我合上护照,放回原处。
心里想着,有护照就行,管她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护照是假的。照片是真的,但上面的名字、国籍、出生日期,全是假的。
02
二十五年过得比我想的快。
好像一眨眼,我就从三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五十五岁的老头子。
钢厂二零一八年倒闭,我办了退休,每个月拿三千多块钱养老金。
林美玲也老了,金头发里有了白的,但个子还是那么高,走路还是迈大步。
我们早就分房睡了。
她住里屋,我住外屋。
中间隔着一道墙,一隔就是二十多年。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二零零五年中风,半边身子瘫了。
林美玲伺候她,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
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街坊邻居都说,老沈家娶了个好媳妇,比亲闺女还孝顺。
我妈脾气不好,有时候骂人,林美玲也不还嘴,就是低着头干活。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想说两句,我妈就拿眼瞪我,说你媳妇伺候我是应该的。
我知道我妈心里有气。
她想要孙子,盼了二十多年,啥也没盼来。
早些年她还催,后来不催了,但偶尔会叹气,说老沈家到你这儿就算断了。
我听着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
我跟林美玲提过要孩子的事。
每次提,她都说身体不好,再等等。
等等等,等到了四十岁,她又说年纪大了,生不了。
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精子活性低,可能是环境问题。
我信了。
那时候厂里污染重,好多工友都生不出孩子。
我没跟林美玲说过我查过身体的事。丢人。
二零二三年春天,我开始肚子疼。
刚开始是隐隐的,像吃坏了东西。
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在后腰那儿,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胃药。
吃了半个月,不见好。
林美玲每天给我泡茶,多加了一味,说是止痛的草药。
我喝了,确实能管一会儿。
但过了劲,又开始疼。
我跟林美玲说,要不我去医院看看。她说,看啥看,医院多贵,你这是老胃病,养养就好了。我那时候也没当回事,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王蔓搬走了,换了个年轻小两口住隔壁。
但王蔓偶尔还来看我妈,带点水果啥的。
有一次她看见我捂着肚子蹲在门口,问我咋了。
我说胃疼。
她皱了皱眉,说老沈你脸色不对,发黄,还是去医院查查吧。
我笑笑说没事。
王蔓走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媳妇每个月都去一趟市里,你知道吗。
我说她去干啥。
王蔓说,我不清楚,就看见她坐早班车走,下午回来,每个月固定一天。
那天晚上我问林美玲,每个月去市里干啥。
她手里正给我妈擦身子,头也没抬,说去买药。
我说买啥药。
她说,给你买安神茶的草药,哈尔滨那边寄过来的,我托人去取。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头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
03
腹痛越来越厉害。
到了五月份,我夜里能疼醒两三回。
每次疼起来,就感觉后腰有把刀在慢慢往里扎。
我蜷在床上,咬着被角,等那一阵过去。
林美玲睡在里屋,隔着墙,她从来没听见我疼得哼出声。
有一天早上我上厕所,发现小便颜色不对,跟浓茶似的。
我吓了一跳,但没敢跟林美玲说。
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挂了个内科。
坐诊的大夫姓马,叫马向东,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按了按我的肚子,问我疼了多久。
我说两三个月了。
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让我验个尿,抽个血。
结果出来,他盯着化验单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药。
我说没有,就喝点安神茶。
他问啥安神茶。
我说我媳妇泡的,草药。
他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让我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说社区医院设备不够。
我拿着转诊单回家。
林美玲正在给我妈喂饭。
我把单子放在桌上,说马大夫让我去大医院查查。
林美玲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饭,头也没回,说去啥大医院,瞎花钱。
你这就是胃寒,我给你多加点姜。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趁林美玲去里屋睡觉,偷偷溜进厨房。
茶壶还在灶台上,我打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纯茶香。
我找了个塑料袋,装了点茶叶渣。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去了市里,把茶叶渣送到了防疫站。
等结果那几天,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林美玲好像察觉到了啥,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
她给我泡茶的时候,盯着我喝完才走。
我假装喝,等她转身,把茶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那盆花是我妈养的,一盆君子兰,养了十多年。
倒了三天茶,叶子就开始发黄。
王蔓来看我妈,偷偷跟我说,她打听到林美玲每个月去的那地方,是个婚介所。
她说,老沈,你媳妇去婚介所干啥。
我说不知道。
王蔓说,你可长点心吧。
等林美玲屋里没了动静,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了她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头有个铁盒子,跟装茶叶那个一模一样。
我打开一看,里面不是茶叶。
是一本护照,还有一个信封。
护照上的照片是她,但名字跟之前那本不一样。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姑娘,金头发,蓝眼睛,长得跟她很像。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卡佳。
我把东西放回去,躺回床上。心口跳得厉害。卡佳是谁。她到底是谁。
04
防疫站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防疫站门口,手直哆嗦。
上面写着:茶叶中检出大量雌二醇,以及一种叫氟他胺的成分。
我不懂这些是啥,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说雌二醇是雌激素,氟他胺是抗雄激素药物,两者长期服用会导致男性性功能丧失和肝脏损伤。
我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没人看我。我脑子里嗡嗡响,跟有一窝蜂在飞似的。
我想起这二十五年。想起每天睡前那杯茶。想起早上起来下面没反应。想起林美玲每次提孩子就推三阻四。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林美玲正在拖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把那张化验单拍在了灶台上。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攥紧了拖把杆。
我问她,这是啥。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天天给我泡的茶,你不知道。
她说,可能是草药的问题,我让人骗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林美玲,你到底是谁。
她没说话。拖把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倒在地上。我妈在里屋喊,咋了。林美玲赶紧捡起拖把,说没事没事,拖把倒了。
那天晚上我没喝茶。
我坐在外屋,把门开着,看着里屋的灯亮着。
林美玲一直没出来。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说的是外国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打完了,她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她站在过道里,看着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猫。
她说,老沈,你别多想,我真的是被人骗了。
那些草药我明天就去退了。
我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去公园遛弯,实际上躲在楼下的报亭后面。
林美玲八点钟出的门,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塞进帽子里。
她没去车站,而是往反方向走了两条街,进了一栋旧楼。
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涉外婚介服务中心。
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光头,脖子上有道疤,穿着黑夹克。
那男人拍了拍林美玲的肩膀,说了句啥,林美玲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开走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林美玲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我跟她过了二十五年。
她给我妈端屎端尿,她给我做饭洗衣。
但她到底是谁。
05
六月初三那天,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后腰的疼从一阵一阵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蹲在厕所里,想拉又拉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美玲在外面敲门,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了洗手池上。
额头磕在瓷盆边上,血顺着脸往下淌。
林美玲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我满脸是血,吓得叫了一声。
她扶住我,手在抖。
我说,去医院。
这次她没拦着。
救护车把我拉到了市第一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走廊上都加了床。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护士给我打了止疼针,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向东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
我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在这个医院进修过,今天正好是他值班。
他看着我,脸色很沉。
他问我,老沈,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茶你喝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五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手里的化验单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懂,但有几行被红笔圈出来了。
他说,你体内的雌二醇浓度是正常男性的十几倍,肝功能严重受损,再喝下去,肝就彻底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不是治病,这是害命。有人故意给你下药,下了二十五年。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从床上往下滑,马向东赶紧扶住我,但我还是瘫坐在了地上。
水磨石地面冰凉冰凉的,凉气从屁股一直窜到头顶。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
那杯茶,每天晚上九点,搪瓷杯子,冒着热气。
林美玲端着茶走过来,说,老沈,喝茶。
我在地上坐了有五分钟。
马向东把我扶起来,说你要不要报警。
我没说话。
我心里乱得很。
二十五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可她给我下毒,下了二十五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医院住一晚。
我妈问咋了,我说胃病犯了。
林美玲接过电话,问我咋样。
她说那我明天去看你。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上,一宿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回家,我要当面问她。问她为啥。
第二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林美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说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进她的屋,打开衣柜,把那本护照和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又去厨房,把茶壶端过来,放在旁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湿衣服。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说,卡捷琳娜。她的脸刷地白了。
06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湿衣服,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衣服丢进盆里,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
凳子矮,她个子高,膝盖几乎顶到了桌子边。
她说,你啥时候知道的。
我说,刚才。
其实我昨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她低下头,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为啥。
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粗粗的,跟二十五年前一样。
她说,她叫卡捷琳娜,不是俄罗斯族,是邻国人。
二十三岁那年,她欠了蛇头一笔钱,被卖到了婚介所。
曾银锁是头儿,专门找外国女人,包装成俄罗斯族,嫁给中国农村或者小城市的中老年男人。
骗身份,骗钱,骗保险。
她说,她不想骗我。但曾银锁扣了她妹妹卡佳,那时候卡佳才十六岁。她要是不干,卡佳就得被卖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她干了。一干就是二十五年。
我问她,茶里是啥。
她说,是药。
曾银锁给的,说吃了男人就不碰她了,也不会怀疑。
每个月去婚介所,就是去拿药。
她说,她其实中间想停过。
有一年我得了肺炎住院,她停了半个月的药。
但我出院以后,曾银锁派人来威胁她,说再停就把卡佳卖到中东去。
她怕了,又开始下药。
我问她,钱呢。
她说,家里的存款,大部分都转给了曾银锁。
我每个月三千多养老金,她拿走两千,说是存着给我妈看病。
其实都进了曾银锁的口袋。
二十五年,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四十多万。
我听完,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我妈在里屋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为啥不跑。
她说,跑不了。
护照在曾银锁手里,卡佳在他手里。
她一个外国女人,没身份,没亲人,跑出去也是个死。
我说,那你为啥对我妈那么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她说,你妈是好人。
她虽然骂我,但有一次我发烧,她半夜爬起来给我倒水。
她说,她这辈子没妈,你妈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我心里头堵得慌。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见院子里那盆君子兰,叶子全黄了,快死了。那是我妈养了十几年的花。
我转过身,问她,卡佳在哪儿。她说,在市郊一个仓库里,曾银锁的人看着。我说,你能带我去吗。她愣了一下,说你要干啥。我说,报警。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得吓人。
她说,老沈,你别报警。
你要是报警,曾银锁会杀了卡佳的。
我说,不报警,你妹妹这辈子都出不来。
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说,你起来。
她没动。
我说,你起来,咱们去报警。
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把脸。
她说,行。
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啥条件。
她说,等卡佳救出来,你跟我离婚,我啥也不要,净身出户。
我说,行。
07
报警之前,我给王蔓打了个电话。
她女婿在市公安局上班,我托她帮忙找了个靠谱的民警。
下午两点,一个姓黄的年轻民警来了我家。
黄君浩,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
他听我说完,又单独问了卡捷琳娜半个小时。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说这事儿不小,得上报。
当天晚上,黄君浩带了四个人来。他们在我家安了监控,让我第二天照常生活,别露馅。卡捷琳娜也配合,该做饭做饭,该伺候我妈伺候我妈。
第二天上午,卡捷琳娜照常去婚介所拿药。
她身上带了窃听器。
黄君浩的人在楼下蹲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卡捷琳娜出来了,后面跟着曾银锁。
曾银锁光头,脖子上有道疤,跟我在楼下看见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抽烟,卡捷琳娜往车站走。
黄君浩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去把曾银锁按在了地上。
曾银锁被抓的时候,还在喊,你们干啥,我是正经生意人。
黄君浩从他身上搜出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金额。
后来我才知道,受害者不止我一个,全市有七八个中老年男人,都娶了外国媳妇,都被下了药。
当天下午,黄君浩带着人去了市郊那个仓库。
卡佳被关在里面,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伤。
她被救出来的时候,抱着卡捷琳娜哭得站都站不住。
卡捷琳娜搂着她妹妹,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又哭又笑的样子,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曾银锁被抓之后,交代了团伙的整个链条。
他们有专人负责在邻国招人,有专人负责办假护照,有专人负责培训。
卡捷琳娜是干得最久的一个,因为长得高,像俄罗斯人,不容易被识破。
卡捷琳娜和卡佳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临走的时候,卡捷琳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啥。
但最后啥也没说,跟着警察走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
我妈在里屋喊,美玲,美玲。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
我妈问我,美玲去哪儿了。
我说,她回娘家了。
我妈哦了一声,说,那她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外屋,没开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摸着肚子,后腰还在隐隐作痛。
马向东说我的肝损伤很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我打算明天去办住院手续。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马向东打来的。
他说,老沈,你今天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
你肝上有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问他,啥东西。
他顿了一下,说,可能是肿瘤。
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得做活检才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
手放在肚子上,摸着那个疼了几个月的地方。
我想起卡捷琳娜给我端茶的样子。
想起她给我妈擦身子的样子。
想起她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
这个女人,骗了我二十五年。但她救了我妈的命。我妈中风那会儿,要不是她照顾,我妈早就没了。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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