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傍晚,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气。

我蹲在客厅地上,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

岳母周冬梅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嘴上说着客气话:“志远啊,不是妈赶你,你也知道你姐家两个孩子闹腾,家里实在住不开。”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笑着抬头:“行,听妈的。”

蔡雅雯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路过玄关时,顺手把挂在墙上的家门钥匙取下来,放在了鞋柜上。岳母看见了,没吭声。

走到楼道拐角,我停下来。配电箱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那排电闸整整齐齐。我的手指在总闸开关上停了两秒。

咔嗒。我拉了下去。

屋里传来电视突然断电的声响,接着是岳母的抱怨声:“怎么跳闸了?雅雯你去看一下。”

我笑了笑,拎着行李箱下楼了。身后那扇窗的灯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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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吕志远,今年三十岁。养父母去世得早,从十六岁开始就是一个人过年。

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蔡雅雯。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挺温暖。那年冬天她跟我说:“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就这一句话,我搭进去了七年。

结婚前,我一穷二白。

存款不到两万块,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岳母周冬梅当时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蔡雅雯一门心思要嫁。

最后岳母开出了条件:没彩礼可以,但以后必须孝敬她,过年过节先去娘家。

我答应了,心里觉得欠了她们娘家的恩情。

婚后这四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往岳母家跑,换灯泡、修水管、通下水道。

蔡雅雯说我比她这个亲闺女还亲。

去年冬天,大姨子蔡蓉的老公马睿翔做生意亏了一笔,说冬天家里冷,想带俩孩子过来住俩月。

岳母二话没说收拾了客房,而我被安排到客厅沙发睡了一个月。

那时候我脸上笑着,嘴上说没事。可我每晚蜷在三人沙发上,听着楼上陌生的呼吸声,心里闷得慌。

今年进了腊月,蔡蓉又打电话来,开口就是:“妈,今年过年我们一家四口回来住,好好陪您。”

岳母高兴坏了,当天就开始收拾房间,把主卧腾出来给他们住。还是那句话,房间不够。

腊月二十六晚上,岳母终于跟我开了口。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志远,你先回自己家住几天吧。你姐她们带孩子,大包小包的,你在这儿不方便。”

我当时坐在餐桌边,手里正在剥蒜。

“好。”

我答得干脆,岳母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爽快,愣了一瞬,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妈就知道你懂事。”

蔡雅雯在厨房水池边洗碗,水流开得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轻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身来。

那晚躺在床上,蔡雅雯背对着我翻手机。我盯着天花板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很久,回答的是:“我姐家情况特殊,你就多担待点吧。”

我没再说什么。

七年了,我一直觉得只要真心对一个人好,对方总能感觉得到。

可那晚上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是偏的,偏得再厉害也有借口。

她偏她姐,偏她妈,偏她外甥外甥女,最后才轮到我。

轮不到的时候,我就得让。

我闭了闭眼,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默默开始收拾行李。

02

整理衣柜时,我从一件旧西装的内袋里翻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张泛了黄的老照片,边角有些卷曲。

照片上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五官模糊不清。

背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程家”,下面还有一串数字,像是个日期。

我举着照片看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哪来的。

说句实话,我对自己的身世了解得很少。

养父母当年从孤儿院把我领走时,我还在襁褓里。

他们没有告诉我太多,只说我到孤儿院时,院方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亲生父母的信息。

我本来想把这照片扔回旧衣服兜里,想了想,还是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就当是个念想吧,总归是和自己身世沾边的东西。

蔡雅雯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我把照片合进手心,笑了笑说:“没什么,老照片。”

她没追问,在床边坐下来,语气带着试探:“志远,你去那边住,冰箱里的菜怎么办?过年那几天超市也不开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回了句:“我先把菜择好再走。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她说起话来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初她嫁给我的时候。

我妈(养母)还在世,她刚过门那阵子笨手笨脚的,连饺子都不太会包。

后来我养母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慢慢学着过日子。

她其实不是个冷心的人。只是她娘家的分量,永远排在我前头。

我从衣柜底下抽出一条旧围巾,那是去年岳母生日时我花了三百块买的。

其实岳母嘴上说不缺,但接过时眼角是带着笑的。

那会儿我以为她心里是有我这个女婿的,后来才知道,她心里有的大概只有“这个女婿还挺好用”这件事。

我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

小区里的树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很快被冬天的风吞没。

我关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它立在门口。

蔡雅雯坐在原地,轻轻问了一句:“你都收拾完了?”

“完了。”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

她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的铁门,声音很大,像是要掩盖什么。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那张照片边缘发毛,触感粗糙,像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我翻过背面,那串数字像是某种记录。

孤儿院的老档案我早些年查过,入院记录里确实有个日期,但我一直没记到脑子里去。

现在,我隐约觉得那个日期和这个数字好像对得上。

但我笑了笑,把照片重新塞回行李箱的夹层里,锁上拉链。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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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马睿翔和蔡蓉到了。

他们的车是新换的,黑色的SUV,锃光瓦亮地停在楼下。马睿翔从驾驶座下来时,远远地就开始朝楼上喊:“妈!我们到了!”

岳母小跑着出门迎了上去,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蔡蓉穿着件红色羽绒服,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盒,张嘴就是:“妈,这海参是睿翔特意从朋友那儿拿的好货,大补的,给您补补身子。”

岳母连连点头:“你们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马睿翔拍拍后备箱,冲我这边喊了句:“志远,下趟楼,帮姐夫搬下东西。”他喊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像使唤自家兄弟一样。

我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这热闹的场景,没有动。

蔡雅雯从身后推了我一下:“去吧,帮忙搭把手。”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下楼了。

一趟一趟地搬,行李箱、年货、孩子的玩具,足足跑了四趟。

马睿翔全程站在车旁边抽烟,嘴里叼着烟卷指挥:“那个大的放客厅,小的放卧室就行。”

我拎着一个鲜红的大纸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时,手腕被纸箱锋利的边角割了一下,一道口子不深不浅,血珠渗出来。我甩了甩手,拎着箱子上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马睿翔坐在主位上,岳母把自己炖的排骨全推到大女婿面前:“睿翔你多吃点,工作辛苦。”

马睿翔夹了一块排骨,边啃边抬头看我:“志远,听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太景气?要我说啊,实在不行跟我干得了,我那边缺个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五险一金齐全。

蔡蓉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姐夫帮你还不比你在外头瞎混强?

我端着碗,慢吞吞地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蔡雅雯坐在旁边,开口帮了一句:“志远在公司做得挺好的,领导器重他。”

马睿翔啧了一声:“那是你不知道,现在这行情,什么领导器重不器重的,哪天说裁就裁了。”

蔡雅雯没再反驳,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她这会儿的样子那么熟悉:她从小到大在强势的母亲和姐姐面前都是这样的。

习惯了听话,习惯了不动声色地服从。

我放下碗筷,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起身时,马睿翔还在跟岳母聊他今年生意如何如何。声音很响,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那晚,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会抽烟,但那时候就想透口气。

蔡雅雯推开门走出来,站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话是难听了点,人其实不坏。

我淡淡笑了:“我知道。”

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头。我掐灭烟蒂,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如果岳母不开口赶我走,我就留下来,安安生生把这个年过完。那一晚翻来覆去,蔡雅雯的呼吸在耳边很轻很浅。

后来我睡着了,天亮了。

第二天下午,岳母终于开了口。

04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岳母把我叫到厨房,正在剁饺子馅,剁得很响,像是在给某件事打着拍子。

“志远,明天你姐她们一家四口就正式住下了,俩孩子要写作业,得占一间房。你看……你今天收拾收拾,先回自己那边住几天,等过完年再回来?”

我在水池边洗抹布,手上的动作没停。

“好。”我把抹布拧干了水,挂在水龙头旁边,擦干手,转过身来。

岳母似乎没料到我又答应得这么快,第二句话就接上了:“那你今晚就走呗,趁天还没黑。”

“行。”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看到蔡雅雯正坐在沙发上给外甥剥橘子。她没抬头,像是整个厨房的对话都传不到她耳朵里去。

我回房间收拾最后几件东西。

行李箱放在床边,拉链敞着,一件一件往里放。

牙刷、毛巾、毛衣、充电器。

我装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突然开口挽留的声音。

但房间里很安静。

倒是客厅里时不时传来岳母和蔡蓉的笑声。蔡蓉在讲她在城里的新房子,讲她女儿考了全班第三名,讲她老公给她买了条金项链。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把箱子立起来。蔡雅雯终于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者我:“这么急?”

“妈说的,趁天没黑。”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问了一句:“那你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反问她:“存折的事,你知道吧?”

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那张存折,我是昨晚翻衣柜时从蔡雅雯旧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户主是周冬梅,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有一笔钱转进去,金额刚好是我工资到账后的一半。

第一笔转账的日期,是我们婚后第二个月。

蔡雅雯低声说:“那是给我妈的赡养费,我跟你说过的。”

“你用我的工资,给你妈赡养费。你姐给过吗?”

她低下头,回避我的问题:“她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的人,开着新买的SUV,带着两盒海参来过年。”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雅雯,我不傻。”

鼻子有些发酸,蔡雅雯端着水杯没有动,像一尊立在卧室门口的雕像。

我拉起行李箱轮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经过岳母时,我笑着说:“妈,我走了。”

岳母冲我挥挥手:“去吧,初六再回来。”

我点头出了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我那间屋子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拖着行李箱朝楼下走去。

走到楼道拐角的配电箱前,我站住了。

那扇铁门半掩着,露出里面的总闸开关。我伸手推开铁门,看了一瞬,两根手指掐住闸把,往下一拉。

咔嗒。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我拉了拉领口,继续下楼。身后那扇窗里的灯光,灭了。我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半拉着,屋里一片漆黑。

我笑了笑,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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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屋在城西,筒子楼二层,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我到了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门纹丝不动。我低头仔细一看,锁眼被换过了。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落款是市中级人民法院。

手机响起来,是房东打来的:“老吕啊,不好意思,我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房子被法院封了。你在外头再找个地方住吧,押金退你,你别来找我了。”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

我站在冷风里,手撑着行李箱拉杆,原地站了很久。城西的冬天比城里还要冷几分,风穿过筒子楼的过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没有家了。

结婚以后,蔡雅雯的那套屋子,三室一厅,进门要换拖鞋,客厅里挂着别人的全家福。我搬进去四年了,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属于我。

现在连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也没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后拨通了公司行政的电话:“刘姐,我这边暖气坏了想找人修修,这几天能不能先在办公室凑合一下?”

行倒是行,不过你注意点,别把领导办公室弄乱了。

“谢了。”

我打车去了公司。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开了几盏应急灯,我拉了两把椅子拼在一起,从行李箱里抽出那条旧围巾当枕头,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消防喷头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手机响了一下,蔡雅雯发来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到了。

她秒回:“暖气费记得交,别冻着。”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间屋子现在应该全黑了。

冰箱在化冻,电视开不了,手机充电器插上没反应。

冰箱里那些年货,虾、带鱼、排骨,够她家吃一个正月的,现在可能已经泡在水里了。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把旧围巾盖在脸上。

除夕那天,我上午待在办公室,屁股底下那两把椅子硌得我腰疼。

中午出去在超市买了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瓶二锅头,又买了一小袋速冻饺子,借了茶水间的电水壶煮了。

那天下午,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先是岳母打来的,我没接。

接着是蔡蓉的,我也没接。

马睿翔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志远,家里停电了,你过来看看呗,大过年的连个电都没有算怎么回事?

我听完没有回复,继续低头吃泡面。

没多久,蔡雅雯的电话打进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接起来。

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恼:“家里电闸跳了,你妈说停电一整天了,冰箱里的年货全坏了,你来修一下行不行?”

我平静地说:“我回自己家住着呢,隔了几条街,怎么来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一直很认真。”说完这句话,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红色挂断键。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隐约传来,五颜六色的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又弹回去。

我吃完了那碗泡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一个人过年,比四个人凑在一起过年还清静些。

那晚八点多,我打开朋友圈,想了想,拍了一张公司食堂桌上的速冻饺子照片,配了一行字:“一个人的年夜饭,形式感还是要有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了。

大约半小时后,我拿起来看了眼,蔡雅雯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岳母没有反应。

蔡蓉倒是发了一条评论,语气尖酸:“哟,一个人过年还吃挺好的,可怜哦。”

我关掉手机,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二锅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酒是辣的,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