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人才捞上来。
我蹲在河岸边的泥地里,雨水顺着头发淌进脖子,浑身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上游打捞队的人喊了一声“看到了”,我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被民警一把拦住。
前面河道拐弯处,几个穿橘色救生衣的人正从水里拖起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把她抬上岸。
白色的救生布盖住她的脸,她双手蜷在胸前,像睡着了。
可是她一动不动,风吹起来的时候,布的一角掀开,露出她一只手。
那只手握成拳头,五根手指的指甲,全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一圈深紫色的印子。
殡仪馆里,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再看她一眼。
我点了点头。
冰柜拉开,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额头有一道口子,其他位置干干净净。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又凉又硬,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岳母赵淑兰第二天才来。她穿着黑衣裳,进门没哭,直直走到冰柜前,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嚎啕大哭。哭声震得屋顶嗡嗡的,亲戚们都上去劝。
哭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动过她的车?”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我也愣住,这话怎么听都来得突兀。
她又问了一遍:“车呢?她那天开的车呢?”
我说在交警队。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刹车……刹车不能坏……”
我离得近,听见了:“妈,你说什么?”
她摇头,擦了一把脸:“没什么。我就是心疼闺女。”
痛的那根手指已经按下去,皮肤上留下一个白印子。
赵淑兰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眼神闪了一下。
就在那个瞬间,我闻到了什么味道。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水味。
赵淑兰从不喷香水。我愣了愣,她已经转过身去,和亲戚说话去了。
这个小细节,被当时的我当作了悲伤过度。
许梓涵那晚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她没进灵堂,蹲在门外台阶上,头埋在两膝之间。我递一瓶水过去,她接过去,没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姐夫,你信这就是车祸吗?”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等我回答,低声说了句:“姐最怕雨夜开车。她说下雨天看不清路,她从来不开快车。”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了台阶。
后来我反复回想这句话,才知道那是一根刺。刺扎在心里的时候没有感觉,等到发觉,已经扎得很深了。
01
许梓琪下葬那天,天空白晃晃的,阳光照着公墓的水泥地面,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短。
小蕊趴在我肩膀上,穿着小白孝,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醒?”
“妈妈睡了。”我看着墓碑上许梓琪的照片,“睡很长很长的觉。”
小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糖塞进嘴里。
那糖是许梓涵给的,走之前她弯下腰,把糖放进小蕊手里,没有看那墓碑一眼,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叫住她。
没人叫。
葬礼结束第三天,交警队来了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唐警官四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
他给我倒一杯水,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媳妇那台车,我们做了全面的技术检测。刹车油管不是老化断裂,是人为切割过的,断面有清晰的工具痕迹。我们正在按刑事案件立案调查。”
我端着杯子,手在半空中停住:“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妻子的死,不是意外。”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烫了我的手背,我完全没感觉到。我坐在椅子上,大脑像短路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问我:“你妻子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我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又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话?”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许梓琪出事前两周,一切如常。
她每天去学校上课,回来做饭,辅导小蕊写作业。
唯一反常的是,她在那段时间接过很多电话,每次都躲到阳台上去接。
我问她是谁,她说:“我妈。她唠叨呢,不想让你听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
赵淑兰和女儿的关系一直忽冷忽热,许梓琪有时候提起她妈就叹气,说“她总觉得我嫁错了人,老想让我重新选一回”。
当时我当成笑话听。
现在看来,这句话压了很重的东西。
案件查了两个月,没有进展。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那场暴雨冲掉了所有痕迹。
唐警官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歉意:“陈俊杰,这个案子的证据链目前不够硬,暂时得缓一缓。但我没撤案,有线索随时可以重启。”
我握着电话,站在修车店的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走来走去,阳光很好,照着他们的脸。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过着普通日子的表情,而我的日子卡在一个地方,再也走不动了。
那段时间,赵淑兰来得很勤。一周两三次,提着一袋子菜,进门就钻进厨房,给小蕊炖鸡蛋羹。她以前不太做饭,手艺一般,但她很用心。
有一次她来我家,收拾许梓琪衣柜。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装进箱子里,动作很慢。
我经过门口,看见她正把那件米色外套拿在手里发愣,眼眶红红的。
我没有打扰她,走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那件米色外套,不是许梓琪生前最喜欢的。我当时看见她抱着那件外套哭,以为她是在怀念女儿,就多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让小蕊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许梓涵弯下腰,轻轻把她抱起来。
02
许梓琪去世四个月后,我的日子变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天不亮起床,送小蕊去幼儿园,然后去汽修店开门,修车,傍晚接孩子回家,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旁边空着的枕头,伸手摸了摸,凉得像一块铁。
贾玉萍偶尔过来帮我搭把手,但她家里还有事,帮不了太多。她劝我:“你还年轻,日子总得往后过。”
我敷衍了几句,没有接话。心已经空了一块,那里面装着的很多东西,都被抽走了。
许梓涵是在一个周末出现的。
她站在汽修店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没有进门,就那样站在门口等我抬头。
我看到她,愣了几秒:“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柜台上,“小蕊她说好久没喝汤了。”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走到货架边,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店里的活儿挺多?”
“还行。”我看着一台拆了轮子的车底盘,“你姐以前常来这坐坐,你记不记得?”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记得。”
她没有再说话。
喝完那瓶水,她说:“我走了。”转身就出了门,没有多说一个字。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侧过身子,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那次之后,她隔三岔五就来。
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看马路。
小蕊放学经过,看到她,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有一次,她蹲在地上陪小蕊玩积木,小蕊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小姨,你跟我妈妈长得好一样。”
许梓涵手里的积木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嗯,小姨是姐姐的妹妹。”
孩子没有察觉什么,继续低头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次,外面下着大雨,店里的屋檐滴滴答答掉着水珠,她站在屋檐下躲雨。
我说:“进来坐呗,又不会吃了你。”她走进门,在工具箱旁边站着,低头看着我修一个发动机,看得聚精会神。
我问:“你看得懂吗?”
她笑了笑:“看不懂。就是看你干活,觉得踏实。”
我手下一顿,装作继续忙活。她说的那句“踏实”,让我心里忽悠了一下。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想了很久。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陈俊杰你不能对不起梓琪,另一个说梓琪已经走了,你还要活很久。
后来我回了一趟丈母娘家,跟她说,我想去趟梓琪的墓前,跟她说说话。赵淑兰说行,去吧,替我也烧炷香。
我原本打算自己去,走出门的时候,许梓涵站在院门口,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公墓的路很长,两边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墓碑前,我蹲下来,把一束白菊花放好,看着碑上许梓琪的照片,轻声说:“梓琪,我来看你了。”
许梓涵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姐,对不起。”
她蹲下,伸手拔掉墓碑旁边一根杂草,动作很仔细。她没有哭,眼睛却红了。我没有问她为什么道歉。
那天从公墓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晚霞烧得通红,把她的侧脸映成橘黄色。
车快到镇上时,她忽然开口:“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我看着前方,没接话。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也觉得我挺奇怪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最怕翻的,偏偏是那口想翻又没有翻开的锅。
03
赵淑兰在立冬那天正式提起这门亲事。
她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端到我面前之后,坐在对面,一边看我喝汤,一边开口:“俊杰,我跟你说个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什么事?”
“梓涵那孩子,你看着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碗的动作慢了几拍:“什么意思?”
赵淑兰笑了笑:“你一个人带小蕊不容易,我看在眼里。梓涵那孩子,人踏实,又喜欢小蕊。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再往前走一步,谁都不吃亏。”
我沉默了很久。
许梓涵才二十九,没结过婚,摊上我们家这摊子事,她说出去都不好听。
赵淑兰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梓涵那边我会去说。她要是没那个意思,我不强迫她。”
话题没有继续,她起身去洗碗。
我坐在桌子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
说实话,我承认,许梓涵这段时间出现在我生活里,多少让我心里起了波澜。
可这波澜里头,担着许梓琪三个字,我迈不过去。
后来我听说,赵淑兰回去之后,真跟许梓涵谈了。
怎么谈的不知道,只知道许梓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跟赵淑兰说了一句:“我愿意。”
赵淑兰高兴得当晚跑到许梓琪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说:“你妹妹愿意帮你照顾孩子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这话是第二天许寿昌跟我说的。
他坐在门槛上,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说:“俊杰,有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别什么都听你妈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欲言又止,“我这辈子就是吃了听她话的亏。”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
十二月初,小蕊又发了烧。
半夜送到卫生院,挂上水,我坐在长椅上守着她。
许梓涵不知道从哪得到的信,一个人赶了过来,头发乱七八糟,穿着一件棉睡衣,外面套了个外套,明显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到了之后没说一句话,从小蕊腋下抽出体温计,看了看,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靠在墙边,就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天晚上我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往我身上盖了件大衣。
第二天早上醒来,大衣还搭在肩上,许梓涵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得正熟,眉头微微皱着。
她连睡着了,都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蕊退烧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回家,赵淑兰又来了。我没有再拒绝,而是问她:“梓涵那边,她自己是什么想法?”
赵淑兰看了看我,把凳子往前拉了一步:“她说她愿意。你要是也有这个心,年后把事办了吧。”
我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赵淑兰笑得眯起了眼:“这就对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她说着,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
那段时间,许梓涵开始往我家跑得更加频繁。
每天傍晚,她都骑着一辆小电瓶车来,给小蕊做饭,带着她读绘本,给她洗头。
她好像要把所有能做的小事都做完。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恍惚间,好像看见许梓琪站在那里。
她察觉到我,回过头,笑了笑:“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做饭挺像样?”
我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像。”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耳朵尖红了。我想我可能也有点好感的吧,毕竟这段时间她为这个家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腊月十六,她去市里进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件新的棉衣。
她说:“我看你那件旧棉袄穿了好几年了,换一件吧。”我接过来,面料很厚实,袖口还缝了魔术贴,修车干活方便。
我问她多少钱,她板起脸:“你要是给钱,我就拿回去。”
我把棉衣穿上,大小正好。许梓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偏过头去理头发,假装很忙。
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巷口。她跨上电瓶车,忽然回头:“姐夫,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我站住了:“你问。”
“你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儿,是心甘情愿想跟我过的?”
她问得很轻,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地面。冬夜的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飘了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她没有接话,发动了电瓶车,开出去几米远,才回头说了一声:“那我也……心甘情愿。”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许梓琪的脸和许梓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小蕊吧。可心里头另一道声音告诉我,你分明也是动了心的。
年后的正月初八,婚事定了。
04
婚礼定在正月十六。院子不大,摆了六桌酒席,来的都是两家的亲戚。赵淑兰忙前忙后,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比谁都高兴。
许寿昌坐在主桌,没怎么说话,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某棵树上,发呆。
许梓涵穿着一条红色呢子裙,化了淡妆,头发挽起来。她站在院门口迎客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有人过来道喜,她笑着点头,看起来很得体。
可我从她笑的眼神里头,看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婚宴进行到一半,她进房间补妆。
我经过门口,看见她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赶紧把那东西塞进抽屉里。
我假装没看到,走过去,问她:“你没事吧?”
她扯了一下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客人陆续走完,赵淑兰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新房,又看了看许梓涵,像是想说什么。
许梓涵站在屋檐下,跟她对视了一眼,转身进了屋。
赵淑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走了。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侧脸在灯影里暗了一瞬。
我走进新房。许梓涵坐在床边,双手绞着衣角。我站在门口,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生涩的尴尬。
“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说。
许梓涵点了点头,忽然开口:“姐夫,你等一下。”
我刚转身,又停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许梓琪的日记本。
她捧着那本日记,双手僵直地递向我:“这个,是你媳妇留下来的。我一直在看,里面写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伸手接过日记本,手指触到封皮,像是触到一块冰。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许梓琪出事的前一天。
“妈今天又来找我了。她问我是不是铁了心要跟俊杰过。我说是。她说那你就别怪我了。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心里有点慌。”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
许梓琪的字迹工整而娟秀,她写“心里有点慌”的时候,“慌”字最后一笔稍稍顿了一下。定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犹豫过,没有回头。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用卫生纸包着,层层打开,是一张手机内存卡:“姐夫,这卡我没看,但姐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东西,我觉得……跟妈有关系。”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敲门声很急促,力道很大,像是用拳头在擂门。
我和许梓涵同时一震。
她脸色刷地白了下来,眼里的慌乱一览无余。
我转身走到院子里,隔着铁门问:“谁?”
“派出所的。”门外的声音很沉。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民警亮了一下证件:“你是陈俊杰?”
“对。什么事?”
“许梓涵在不在?”
“在。她是我爱人,今天刚结婚。”
中年民警目光闪了一下:“我们那边有个案子,需要许梓涵配合调查。”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许梓涵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
她穿着一身红衣裳,脸色白得像纸,目光越过我,落在民警身上。
她没有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屋里的灯光在她身后亮着,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然后她跨过门槛,对我说:“我去一趟,你等我。”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把日记本又放回我手里:“这个你留着,好好看看。”
她走向警车,背影越来越小。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警车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05
我坐在院子门槛上,一夜没合眼。
那本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我一遍一遍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在许梓琪出事前夜写的那段话上。
字迹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她已经写完了又揉过,又展开,应该是半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琢磨着要不要删掉重写。
她写的那些话,让我越看越心凉。
“妈说如果我不跟她合作,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她说她手里有东西,能让俊杰身败名裂,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说要给小王介绍个人家,被我说住了。可是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自从上次她来我单位闹了一回,我就知道我拗不过她。”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想带着小蕊离开一段时间。”
“可是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盯着那句“我走了,他怎么办”,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出事前的一夜,心里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但她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
我又翻了前面的日记,断断续续记载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赵淑兰因为嫌弃我这个女婿没钱没本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一直撺掇许梓琪离开我,给她介绍过一个拆迁户,还有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许梓琪都没答应,她写了:“我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钱。”
还有一段让我特别注意:“妈今天很奇怪,她关心我的车,问我平时在哪里保养,多长时间保养一次,我说有一段时间没保养了。她说她认识一个修理工,技术好,价格便宜。”
那个修理工,就是彭凯安。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彭凯安的名字。
他是我店里的小工,干活一般,最近刚来的。
我盯着这个名字,想起了那张存根联。
我转身回到店里,打开铁皮柜子,翻出那张存根联,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是许梓琪出事前两天。
“更换刹车油管”几个字印在下面,白纸黑字。
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这张存根。
店里的单据一直是小工收拾的,彭凯安来之前是另一个师傅。
我又翻了翻那几个月其他的单据,没有一张是彭凯安开的。只有这一张,孤零零地夹在账本里。
我拍了照片,把存根放回铁皮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认识我,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查一下许梓涵的情况。
民警告诉我,昨晚许梓涵是配合调查,已经回去了。
我拨许梓涵的手机,关机。再去她娘家,门锁着。问到邻居,说赵淑兰一早出门了,许梓涵没回来过。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
中午,我的手机响了,是许梓涵发来的消息。
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听到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和压抑:“姐夫,你听我说。我人在外面,不敢回家。妈那边的事,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姐那条语音里说了刹车的事……姐说是妈让她去修车的。”
“姐出事的头一天下午,妈打电话给她,说那个修理工认识的人能便宜换刹车片,让她去一趟。姐去了,回来之后跟妈吵了一架,说刹车片没问题,是修理工推荐她换了个新的管子。”
“第二天,车就出事了。”
我听着语音最后几秒,她停顿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妈在这里面做了什么。可我怕,我怕真的是妈……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听着那条语音,站在修车店的门口,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又拨了赵淑兰的电话,没有接。
我让店员小刘帮我看着店,骑着摩托车去了赵淑兰家。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有人,赵淑兰的拖鞋还在,桌上的碗筷没收,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她刚离开不久。
我站在堂屋里,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她房间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上。犹豫了一下,片刻后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崭新的档案袋。
拆开,里面是一份修理厂的结算单,抬头是“鑫通汽车维修”,日期同许梓琪去换刹车管那天对得上,金额标着“内结”,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彭凯安。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确认是彭凯安的笔迹。他在我店里干了快三个月,我认得他写的数字,瘦长而随意。
但赵淑兰为什么会有这张单?她为什么会收着这张单?
我拍了照,放回档案袋,又把它放回原处。出了院子,给彭凯安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有些沙哑:“喂,老板,什么事?”
“你在哪?店里有一台车要搭电,你过来看看。”
“现在?”他顿了一下,“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行吗?”
“有点急,你先来一趟。”
他沉默了几秒:“行吧,我十几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就守在汽修店的门口。十几分钟后,彭凯安骑着一辆电动车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外套,脸上胡子拉碴,看起来没睡好。
他跳下车,问:“哪台车?”
我说:“先别管车,我问你一个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上我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怎么了老板?”
“上个月,你是不是给一台白色的小轿车换过刹车油管?”我问,“车牌我记不清了,但我找到了一张存根,上面签着你的名字。”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看到我眼睛里的血丝,腮帮子动了动。
“那个……那是许姐的车,当时是赵阿姨带来的,说让给看看刹车有没有问题,正常保养。”他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语气有些含糊,“换了根新的管子,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你确定只是正常保养?”我盯着他,“那为什么那张单据被人锁在柜子里?”
彭凯安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了两个字:“老板,你放过我吧。”
“你什么意思?”
“当天的事,我就是被叫去换个管子,我不知道那管子会松。”他吸了一口烟,“我干了大半辈子修理,不会故意把刹车做坏,那是我砸自己饭碗。赵阿姨跟我说她女儿的车刹车间隙有点大,让我帮忙看看。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旧油管确实有些磨损,就给她换了一根新的。当时试了车,没问题,我亲手试的。”
“那怎么会在雨夜断了?”
他掐了烟头,声音低了下去:“那根管子的来路,我当时没过问。是赵阿姨自己带的,说是在朋友那拿的原厂件。我信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我看了新闻,才知道那辆车出了事。我想过赵阿姨为什么那么巧给我打个电话说别声张,还塞了个信封给我。可我没想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闺女?”
我盯着他,心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一块冰在冻。他把所有的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最后一句反问,却让我浑身发凉。
“你没有报警?”我问他。
他苦笑了一声:“老板,我就是个修理工,没什么文化。我怕惹上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收了那笔钱闭嘴了。”
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才丢在地上。彭凯安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先回去。”我开口。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是那天赵阿姨塞给我的信封,钱我没有动过。里面还有一张纸,你看不看随你。”
我接过信封,他骑上电瓶车走了。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那张纸,看了两分钟。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赵淑兰的笔迹:“管子换好,钱我付,不用告诉我女婿。”
06
我揣着那张纸和那张存根联,骑着摩托车去了派出所。唐警官看完材料,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目前只能证明赵淑兰安排给车换过管子,不能证明她明知管子有问题还让车开出去。”他说,“但结合刹车油管的断面分析报告,我们可以重新启动调查。”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唐警官问我:“你跟赵淑兰之间,有没有什么仇?她为什么要害你媳妇?”
我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说到底,赵淑兰有什么理由要下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就算不喜欢这个女婿,搞掉自己的女儿,图什么?
“这个案子要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唐警官看着我,“一旦动了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点头:“我知道。”
当晚,许梓涵回来了。她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像是被人抽掉了一层血色。她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的我,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你妈呢?”我问道。
“我妈让派出所带走了。”她垂下眼睛,“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邻居说来了好几辆警车。”
她抬起头看着我:“姐夫,我妈不是那样的人。这中间肯定有别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翻搅着:“你姐的日记里写了些事情,你要不要看?”
她接过日记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手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嘴唇在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姐出事前一天晚上,给你发过语音?”我问。
她点头:“我删了。后来我后悔,从云盘里恢复了一部分,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一句话:‘妈让我去换刹车管……那根管子……’后面就没有了。”
她说着,眼睛红了:“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就是普通保养,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她抱住自己,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接了姐的电话,或者第二天早晨我给她回个电话问她一下,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压了一年的东西终于碎开了。
我蹲下来,隔着半米距离看她。
没有上前抱住她,也没有安慰她,过去许梓涵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从不肯示弱的模样,现在她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头酸涩得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错,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这个案子在第三天有了进展。
唐警官打电话给我:“陈俊杰,赵淑兰交代了一些事情,你要不要来旁听?”我们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赵淑兰。
她坐在铁椅子上,头发花白,脸色浮肿,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她面前的审讯桌上放着一个杯子和一张纸。
唐警官坐在她对面,语气平缓:“赵淑兰,我们来聊一聊彭凯安的事。”
赵淑兰肩膀动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彭凯安。”
“那这张单据你怎么解释?”唐警官把结算单推过去,“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还有彭凯安的签名。”
赵淑兰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让你女儿去换刹车管,为什么又叮嘱彭凯安不要告诉你女婿?”唐警官问道,“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事?”
赵淑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坐在墙边的我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要害我女儿。”
“我让她换管子,真的是因为担心她的车有问题。”她声音低下去,“我女婿是修车的,但我不信他的手艺,怕他糊弄事。”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让彭凯安说出去?”
赵淑兰顿了顿,眼睛看着桌子:“后来,我听到她出事的消息,心里乱了。我怕彭凯安说出我让她换管子的事,别人会怀疑我……”
“就因为这个?”唐警官追问,“你怕被怀疑,就选择隐瞒?”
赵淑兰没有再说话,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抽泣。我不知道她是在哭什么,哭自己,还是哭女儿。
“那这笔钱呢?”唐警官把那沓现金的照片推到她面前,“你给彭凯安的这五千块钱,怎么解释?”
“那是……换管子和工钱。”赵淑兰说,“他说那管子贵,我就多给了些。”
唐警官没有再追问。
他收拾桌上的文件,站起来,走出去。
我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赵淑兰,她坐在审讯室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垂得低低的,白发在灯下闪闪发亮。
我推开门,走进隔壁房间。赵淑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俊杰……”她低声叫我,“你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我没有害死我闺女。我就想让她车好好开,我没想到那根管子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
“我怕你怪我,怕你们都觉得是我害的。”她哭了起来,“我守寡十年,就这两个闺女,我拿自己的命换她都愿意,我怎么可能……”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背,白发遮着脸,心里面乱得像一团麻。
我不信她是个处心积虑害女儿的人,但她说谎了,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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