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售楼处玻璃上,啪啪响。

我攥着账本站在门外,看见大哥把一摞购房合同推给那个年轻女人。

女人问写谁的名字,大哥说写你的。

他笑得松快,像厂里那些催款电话从没响过。

我手一抖,账本里掉出一张转账回单,金额正好是全家凑的一百二十万。

我没推门,转身走进风里。

手机屏幕亮着,报警键就在拇指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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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哥郭军说要盘下城东那家倒闭的服装厂,是在三年前的腊月。

那天也是下雪,一家人围着堂屋的煤炉子坐。

父亲郭长庚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问差多少。

大哥伸出两根手指,说一百二十万,三年回本,往后每年分红,养老不用愁。

父亲没吭声,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张存折。

一张是他的退休金,一张是母亲王秀玉这些年卖鸡蛋攒的。

母亲的金镯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黄澄澄一小圈。

她说不急,镯子放着也是放着。

弟弟郭健第二天去银行把货车抵押了,回来时把合同往大哥面前一摔,说哥,我这可是把吃饭的家伙押上了。

大哥拍他肩膀,说亏不了你,厂里运输以后都归你。

嫂子唐秀珍掏了八万,那是她背着大哥攒的私房钱。

我挪了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又添了两万。

账算下来,还差三万。

大哥看着我,说玉华,你再想想办法。

我把年终奖提前支了,凑齐。

钱交到大哥手里那天,父亲破天荒喝了酒。他说郭家祖上没出过老板,军子你争气。大哥给每人倒了杯酒,说三年,最多三年,你们等着数钱。

厂子开起来后,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厂里管现金账。

大哥说总账有黄珂,你就管流水。

黄珂四十来岁,话不多,每次我去结账她都把凭证递过来,从不让我碰保险柜。

第一年年底,账上亏了十八万。

大哥说头一年都这样,客户压款,原料涨价。

父亲说慢慢来。

第二年亏了三十万,大哥说市场不好,同行都在倒。

弟弟开始嘀咕,说大哥这账不对劲。

大哥把他骂了一顿,说货车还想不想跑运输了。

第三年秋天,我在现金账上看到一笔转账,摘要写着“丁老师培训费”,金额两万八。

我问黄珂,她低头翻凭证,说可能是设计打版课。

我多看了两眼,那个月还有一笔一万五,也是丁老师。

我跟大哥提了一嘴。

他正在打电话,挂了之后脸沉下来,说你管好现金就行,总账的事别操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万八加一万五,够我女儿一年学费。

厂里却连水电费都在拖。

腊月二十八,债主叶鹏上门了。

他带了三个人堵在厂门口,说郭军欠他六十万原料款,今天不给就不走。

大哥从后门溜了,打电话让我去应付。

我站在厂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说大哥不在,明天再来。

叶鹏啐了一口,说你们郭家迟早出事。

那天晚上大哥没回家。

母亲打了七个电话,他都没接。

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弟弟从货运场回来,进门就问大哥呢。

我说没回。

他骂了句脏话,说我的货车还在银行押着,他倒躲了。

我骑车去厂里找大哥,办公室灯亮着。

推门进去,没人,桌上摊着一堆凭证。

我翻了翻,发现好几张转账单的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

正想细看,黄珂进来了,说玉华姐,这么晚还来。

她伸手把凭证拢成一摞,说这些都是废单,我明天归档。

我看见最上面那张,收款人写着丁悦溪。

02

丁悦溪这个名字,我之前听过一回。

夏天的时候,大哥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院子里接。

我正好去厨房倒水,听见他说丁店长,那事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自然。

母亲问他谁啊,他说客户,美容店要订工装。

后来我在账上又看到两笔“丁老师”,一笔八千,一笔一万二,都是培训费。我没再问。问也是挨骂。

腊月二十九,我趁黄珂去银行,打开了保险柜。

密码是大哥生日,试了两次就开了。

里面有三本总账,一本今年的,两本前两年的。

我翻开今年的,每一页都做得规规矩矩,亏损数字清清楚楚。

可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单,上面有一笔七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城西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那栏写着,丁悦溪。

我把流水单拍下来,原样放回去。

手在抖。

七十万,正好是全家凑的数减去日常开支。

厂子年年亏,亏的钱全转给了一家装饰公司,公司法人是个叫丁悦溪的女人。

那天下午大哥回来了,进门就喊饿。

母亲给他下饺子,他吃了两碗,说妈你包的饺子还是香。

父亲问他叶鹏的事,他说谈好了,年后给。

弟弟问他货车什么时候能赎,他说快了快了。

嫂子没说话,坐在角落里削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圈到底没断。

大哥吃完要走,说年三十有笔大生意,不回来吃了。

母亲说年夜饭都不吃?

他说忙,过了年补上。

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没说话。

大哥出门时拍了拍我女儿的头,说姑姑给你攒钱上大学。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张流水单,想起丁悦溪,想起他说的“大生意”。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

晚上嫂子来找我,眼睛红的。

她问我,玉华,你大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他半年没碰我,手机换了密码,昨晚我看了他微信,有个叫丁店长的,发消息说房子的事定了。

我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抽回去,说我就问问,你别告诉他。她走的时候,背影缩在棉袄里,像一片干了的叶子。

那天夜里我把女儿学费的存单翻出来,看了很久。

那张存单是三年期的,还有四个月到期。

到期就能取出来,交下学期的费用。

可如果大哥的事是真的,这钱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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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三十早上,父亲让我去厂里贴封条。

叶鹏昨天又来了一趟,说年后再不给钱就法院见。

父亲怕厂里设备被搬走,让我去把车间门贴上。

我骑车过去,厂区空荡荡的,门卫老张也回家过年了。

车间门上的锁是新换的,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没开。

正使劲,黄珂从办公楼出来,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问她总账本呢,她说锁在保险柜里了,初八才上班。

我说大哥让我拿,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跟我来。

进了办公室,她打开保险柜,把三本总账递给我。

我翻了翻,说今年的呢。

她说这就是今年的。

我说不对,还有一本。

她低下头,说玉华姐,你别为难我。

我把账本装进包里,没再追问。临走时她说,玉华姐,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我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

下午我接到大哥电话,说让我去城西美居装饰送个账本,对方要核对一笔款。

我说今天年三十。

他说人家等着呢,你跑一趟,回头给你算加班。

我问地址,他说城西建材市场对面,美居装饰。

我把总账本装进帆布袋,骑车去了。

路上雪越下越大,车轱辘打滑。

到了地方,我把车锁在路边,抬头一看,美居装饰的招牌挂在二楼,一楼是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售楼广告。

正要上楼,我看见中介里面坐着两个人。

男的背影熟悉,肩膀宽厚,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

他正把一摞文件推给对面的女人。

女人接过翻了翻,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隔着玻璃和雪,我听不清,但看见男人笑了,嘴型像是说“写你的”。

女人低头签字。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年轻,白净,长发扎成马尾,耳垂上一颗亮晶晶的坠子。

大哥在旁边坐着,姿态放松,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那种松快是我三年没见过的。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帆布袋里装着总账本,账本里夹着那张七十万的流水单。

雪落在肩膀上,化了,往领子里渗。

大哥签完字站起来,和女人握了握手。

中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大哥接了,转手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笑了一下。

大哥也笑了,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走吧。

他们往门口走。

我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帆布袋从手里滑下去,拉链崩开,账本和单据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一张转账回单飘到脚边,上面的金额是一百二十万,收款人丁悦溪。

我把它攥在手里。抬头时,大哥和女人已经出了门,往停车场去了。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他没甩开。雪落在他们身上,他给她掸了掸肩膀。

我站在柱子后面,把回单折好塞进口袋。帆布袋里还有账本,账本上记着三年的亏损,每一笔都写着“市场不好”。我把拉链拉上,转身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尖扎。我没回头。

04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在厨房煮饺子,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

我把帆布袋藏进衣柜最底层,用冬天的棉被压住。

女儿在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妈你去哪了。

我说去厂里送东西。

年夜饭摆了一桌,大哥的位置空着。

母亲给他留了碗筷,说万一回来了呢。

父亲开了瓶酒,给我和弟弟各倒了一杯。

弟弟说哥不回来正好,省得看他那张脸。

父亲瞪了他一眼。

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大哥最爱吃。

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烫。

她给我倒了杯凉水。

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开始念叨大哥小时候的事。

说他八岁就会帮家里拉煤,十二岁能扛一袋面。

说着说着不说了,低头扒饺子。

嫂子没来。弟弟说她回娘家了,其实我知道她在自己屋里。下午我看见她坐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

晚上九点多,大哥发了条微信,说今晚不回了,在城里陪客户。母亲回了句“注意身体”。父亲把手机拿过去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把女儿哄睡了,回到自己屋里,从衣柜底层把帆布袋翻出来。

三本总账摊在床上,流水单、回单、凭证,一样样摆开。

我翻到今年的账本,找到“城西美居装饰”那笔七十万,再翻到前两年的,发现还有几笔类似的,只是收款方名字不同。

我拿出手机,对着每张单子拍照。

拍完又打开计算器,把三年转出去的钱一笔笔加。

加上今天那张回单,总数是一百一十七万八千。

全家凑了一百二十万,去掉日常开支,几乎全转走了。

转给了谁,我还没全查清。

但最大的两笔,一笔七十万,一笔一百二十万,收款人都是丁悦溪。

一百二十万那笔的时间是今天,七十万那笔是半年前。

半年前,父亲停了降压药,说太贵,换便宜的。弟弟的车被银行扣了,嫂子拿私房钱去赎没赎回来。我女儿的学费拖了两个月,老师打了三次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白蒙蒙一片。

远处有人放炮,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听见母亲在隔壁翻身,床板吱呀。

父亲咳嗽了两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英光”。那是之前社区民警来登记信息时存的,一直没用过。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我没拨出去。

我把账本收好,塞回衣柜。躺下时已经凌晨一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大哥今天在房产中介里的笑。那种笑,我三年没在他脸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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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一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嫂子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他要跟我离婚。”我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半天。回拨过去,她没接。再拨,关机。

我穿好衣服下楼,母亲在煮汤圆,问我去哪。我说去趟嫂子家。父亲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唰唰响。我推出电动车,雪厚,骑不动,推着走。

嫂子家在三站路外,我到的时候门开着。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进来,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是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了大哥的名字。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女方,存款归男方,厂子债务与女方无关。

存款?

什么存款。

我问嫂子。

她说你大哥说的,厂里没存款,外面还欠着债。

她看着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玉华,你说实话,厂里真没钱了?”

我没回答。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大哥手写的,说自愿放弃儿子抚养权,每月给一千抚养费。一千块,在城里够干什么。

嫂子把协议书收回去,说初八去民政局。

她站起来给我倒水,手抖得杯子碰得桌子响。

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说玉华,你大哥昨晚没回来,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出了门,冷风灌进领子。我骑上电动车,往城西去了。

美居装饰的门关着,玻璃上贴着初八营业。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几张办公桌和一台电脑。

旁边房产中介也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放假通知。

我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手脚冻麻了。正要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说找丁店长?她初八才回来。

丁店长。我问哪个丁店长。他说就美居装饰的丁悦溪啊,这店是她开的,平时不常来,都交给一个姓黄的管。我哦了一声,推车走了。

姓黄的。黄珂。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黄珂每次给我凭证时躲闪的眼神,她说的“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保险柜里那本不让我碰的总账。

原来从一开始,总账就是给外人看的,真账在别处。

到家时大哥居然回来了,坐在堂屋里吃汤圆。

母亲在旁边给他添汤,父亲坐着不说话。

看见我进来,大哥抬头笑了笑,说玉华去哪了,一大早不见人。

我说去嫂子那了。他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大过年的,别掺和。我站在门口没动。他放下碗,说厂里的事年后再说,先把年过了。

父亲开口了,说军子,厂里到底欠多少。

大哥说没多少,过了年就好了。

父亲说叶鹏那六十万呢。

大哥说跟他谈好了,分期。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上楼进了自己屋,把门反锁。

从衣柜里把账本翻出来,摊在床上。

手机拍照的图片已经存好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

七十万,一百二十万,两万八,一万五,八千,一万二。

加起来一百九十万出头。

全家凑的一百二十万,加上叶鹏的六十万原料款,还有十万不知去向。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看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大哥和父亲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

母亲在洗碗,碗碟碰撞声清脆。

女儿在隔壁唱歌,幼儿园教的《新年好》。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响了两声,接了。

我说我要报案。

对方问我什么事,我说诈骗,金额很大。

她说你到派出所来一趟,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把账本装进帆布袋,照片备份到云端。

下楼时大哥问我去哪,我说超市盘点。他哦了一声,继续跟父亲说话。

出了门,雪又下起来了。

我骑车往派出所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照着雪地,亮晃晃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嫂子发来的:“玉华,你大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外面那个女人怀孕了。”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雪落在帆布袋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我擦了擦眼睛,继续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