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嫁入中东豪门修复文物,生下三胎后被净身出户,回国开工作室,直到收到那个镶金边的木盒,我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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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姐抱着个盒子进来的时候,温知晏正戴着放大镜,用羊毫笔给一只宋代建盏补釉。

"知晏,有你的国际快递,阿布扎比寄来的。"

温知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那滴釉料差点落在盏沿上。她稳住手,把那滴釉小心翼翼地抹回笔锋,才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镜。

盒子不大,长宽差不多二十公分,深棕色实木,边角包着金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寄件地址那一栏只写了阿布扎比,没有寄件人姓名。

"什么东西啊,包装这么讲究?"张姐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凑过来瞧,"不会又是哪个藏家寄东西来让你修吧?外国人就爱搞这套花里胡哨的。"

温知晏没说话。她盯着盒子上自己的中文名——温知晏三个字,用钢笔写的,笔画工整,笔迹她不认识。

阿布扎比。

七年了。

她以为那两个字早就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工作室成立三年,国内外的客户都有,唯独没有来自那个国家的。她甚至刻意避开中东地区的委托,张姐知道她这个习惯,遇到了都会直接推掉。

"哪儿来的?"温知晏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快递员送过来的,说是什么特快专递,必须本人签收。我帮你签了。"张姐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你认识的人?"

温知晏摇摇头,伸手去碰那个盒子。木质冰凉,金边磨得很光滑,不像是新做的。她的指尖沿着盒盖边缘滑了一圈,那里有个细小的卡扣,做工精细。

"可能是弄错了。"她收回手,"先放着吧,我手里这只盏快收尾了。"

张姐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九月的杭州,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温知晏重新戴上放大镜,拿起笔,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那只建盏的釉色是兔毫,她补了三个月,就差最后这一点点。以前她坐得住,一天十二个小时在工作台前都不觉得累。现在她盯着那道细缝,眼前晃来晃去的却是那个木盒子。

阿布扎比。

她闭上眼睛。七年前的热风、沙尘、清真寺的唤拜声,还有那个男人白色长袍的衣角——那些她以为早就烂在记忆里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二章

温知晏第一次去阿布扎比是二十六岁。

那时候她刚读完研究生,跟着导师在故宫做了两年修复助理,手上刚出过一个不错的活——补好了一幅明代山水的残卷。导师推荐她去阿布扎比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参与一幅16世纪波斯细密画的修复项目。

"机会难得,"导师说,"那幅画的底子好,就是受潮发霉严重,他们找了好几个欧洲的修复师都没接。你去试试,长长见识。"

温知晏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去了。她父亲送她到机场,只说了一句话:"手艺人到哪儿都是靠手吃饭,别忘本。"

她父亲温庆山干了一辈子文物修复,退休前在省博物馆,手底下过的东西数不清。温知晏小时候就是在父亲的工作台底下长大的,闻着浆糊和宣纸的味道入睡。她学这行不是爱好,是命里带的。

阿布扎比比她想象中热。下飞机的时候是晚上,空气里还是一股热浪,裹着沙尘往鼻孔里钻。博物馆派了车来接她,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

修复室在博物馆地下一层,恒温恒湿,没有窗户。温知晏第一天进去,就看见了那幅画。

画不大,也就一本书那么大,装在玻璃框里。画面是宫廷宴饮的场景,人物密密麻麻的,色彩原本应该很艳丽,但现在大部分都被霉斑覆盖了,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

"这是萨法维王朝的作品,"旁边有人用英语说,"十六世纪中期,画师叫礼萨·阿巴西。"

温知晏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不是当地人常穿的白色,料子看着很讲究。他个子很高,鼻梁挺直,眼睛是深褐色的,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我叫卡西姆,"他走过来伸出手,"文化部门的顾问,负责协调这个项目。"

温知晏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温度比常人略高一点。

"温知晏,"她说,"从中国来的修复师。"

卡西姆的英语很好,带一点英国口音。他给她介绍了博物馆的情况,又带她看了修复室里的设备。温知晏注意到,他对那幅画的了解很深,不止是文化顾问的水平——他能说出画师的生平、画里每一个人物的身份,甚至能指出哪些颜料是当时从中国进口的。

"你对波斯画很有研究。"温知晏说。

"我母亲喜欢收藏,"卡西姆笑了笑,"从小看她摆弄这些东西,耳濡目染。"

温知晏没多想。她一门心思都在那幅画上。

修复细密画是个精细活儿。比修复中国工笔画还费眼睛。颜料层很薄,又经过了几百年的老化,稍微用点力就掉。温知晏每天早上八点进修复室,晚上八点出来,十二个小时里有十个小时是坐着的,腰和颈椎都疼。

卡西姆经常来。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就是站在旁边看。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她用棉签一点点擦霉斑,看她用极细的笔补色。

有一次温知晏抬头揉眼睛,发现他还站在那儿。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我的工作就是盯着这个项目,"卡西姆说,"确保国宝得到最好的照顾。"

"那你盯错人了,"温知晏低下头继续干活,"我不会弄坏它的。"

卡西姆笑了。那是温知晏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声音很低,带着点胸腔的共鸣。

后来熟了,卡西姆会带咖啡给她。他知道她不加糖,也知道她下午三点钟会犯困。有时候他会带一些当地的点心,甜得齁人,温知晏吃一口就摆手,他就自己吃。

"你们修复师都这么瘦吗?"有一次他问。

"职业病,"温知晏说,"干活的时候顾不上吃饭。"

卡西姆就说要请她吃饭。温知晏一开始拒绝,后来实在拗不过,就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舒服。卡西姆没有带她去什么豪华酒店,而是去了老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吃的是当地的烤鱼和饼。他说他小时候经常来这家吃,老板认识他。

老板果然认识他,看见他来了特别热情,呜里哇啦说了一堆阿拉伯语。卡西姆也用阿拉伯语回他,语速很快。温知晏听不懂,就低头吃鱼。鱼烤得外焦里嫩,撒了香料,味道很特别。

"你笑什么?"她抬头,发现卡西姆在看她。

"没什么,"卡西姆说,"我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时候比工作的时候放松。"

温知晏白了他一眼,继续吃。

那之后他们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卡西姆带她去老市集淘旧东西,去海边看日落,去沙漠里看星空。温知晏那阵子觉得,阿布扎比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上学的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学美术的,后来因为她天天泡在修复室里不见人,分了。她那时候就知道,干她这行的,伴侣得耐得住寂寞。

卡西姆不一样。他懂她在做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一幅画要修半年,知道为什么她有时候对着一块霉斑发呆一整天。他不会催她,不会抱怨她没时间陪他。

有一次他们在沙漠里看星星。温知晏裹着他递过来的毯子,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卡西姆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喜欢你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那幅画。"

温知晏转过头看他。沙漠的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喜欢你。"她说。

这是温知晏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说这种话。她从小性格就闷,不擅长表达感情。但那天晚上,在漫天星光下,她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西姆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

"知晏,"他叫她的名字,发音有点怪,但很好听,"我会对你好的。"

温知晏点点头。她那时候信了。

第三章

他们在一起三个月后,温知晏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在修复室里,突然一阵恶心,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结果连着好几天都这样,她才后知后觉地去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温知晏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盯着那两条杠,脑子一片空白。

她才二十六岁,事业刚起步。那幅细密画还没修完。她连婚都没结。

卡西姆知道了以后,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他握着她的手,眼睛红了,说:"知晏,我们结婚吧。"

温知晏愣住了。

"你确定?"她问,"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我确定,"卡西姆说,"从我第一次在修复室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

温知晏那时候真的信了。

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爸?"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想好了?"温庆山的声音很沉。

"嗯。"

"他家里人知道吗?"

温知晏顿了一下。卡西姆没提过他家里人。他只说他母亲喜欢收藏,父亲是做生意的。

"我们还没说,"她说,"他说他会处理。"

又是一阵沉默。

"你自己选的路,"温庆山最后说,"要走得稳。摔了疼的是你自己。"

温知晏鼻子一酸,没说出话来。

婚礼办得很小。在一间小清真寺里,只有卡西姆的几个朋友在场。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甚至没有戒指——卡西姆说他们的习俗不一样。温知晏也不在乎这些,她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这些都是虚的。

婚后他们搬进了一栋别墅。在海边,带泳池,有六个佣人。

温知晏一开始觉得不太适应。她从小长大的房子是省博物馆的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她的房间里除了床就是书架,书桌上永远堆着宣纸和毛笔。

现在这栋房子太大了。她半夜起来喝水,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你家做什么生意的?"有一次她问卡西姆。

卡西姆正在看报纸,闻言顿了一下,说:"做贸易的,石油相关。"

温知晏没多想。阿布扎比靠石油发财的人多了去了。

但慢慢的,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卡西姆经常消失。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两三天。他说他要出差,去别的国家谈项目。但他从来不说具体去哪儿,也不让她送他去机场。

比如家里的佣人对他的态度。不是普通的恭敬,是那种近乎匍匐的卑微。每次他一进门,所有佣人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还有一次,她在电视上看见了他。

那天她在家养胎,无聊换台,换到一个当地的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个王室活动,白袍的王子们排着队,跟一个穿黑袍的老人握手。

然后她看见了卡西姆。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格特拉(头巾),站在第二个位置上。镜头扫过他的脸,只有一秒钟,但温知晏认出来了。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晚上卡西姆回来,温知晏把电视打开,调到那个台,给他看重播。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卡西姆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知晏的声音有点抖。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卡西姆说,"我想让你因为我这个人而选择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你是王子?"温知晏觉得这个词很荒诞,像在听童话。

"我是次子,"卡西姆说,"没有继承权的。我大哥是王储,我只是个挂名的。"

"你家里人知道我吗?"

卡西姆又沉默了。

温知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知道,对不对?"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卡西姆走过来,想拉她的手,"知晏,你相信我,我会处理的。等孩子生下来,他们看见孩子,就会接受你的。"

温知晏躲开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分房睡。温知晏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一夜没合眼。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买张机票回国,把孩子打掉,继续做她的修复师。就当这三个月是一场梦。

可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在修复室门口等她下班的卡西姆,舍不得沙漠里的星空,舍不得肚子里这个只有两个月大的小生命。

第二天早上,卡西姆端着早餐进来。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看样子也没睡好。

"知晏,"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我母亲的。她喜欢艺术,你是文物修复师,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温知晏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像在沙漠里那晚一样。

"好。"她说。

她再一次信了。

第四章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温知晏去做产检。

B超室里,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用探头在她肚子上挪来挪去。

"怎么了?"温知晏问。

医生转过头,表情很复杂:"温女士,恭喜你,是三胞胎。"

温知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三个?"

"是的,三个。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医生指了指屏幕,"你看,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都很健康。"

温知晏看着屏幕上三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给卡西姆打电话。卡西姆那边好像在开会,背景很吵。

"知晏?怎么了?"

"卡西姆,"温知晏吸了吸鼻子,"是三胞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卡西姆没说话。温知晏听见他那边有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背景安静下来了。

"知晏,"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医院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来的很快。平时要开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冲进诊室的时候还喘着气,头发有点乱。

"在哪儿呢?"他问。

温知晏把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去,手都在抖。

"三个……"他盯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真的是三个。"

那天卡西姆特别高兴。他带温知晏去了最贵的餐厅,点了一桌子菜。他说他要当爸爸了,还是三个孩子的爸爸。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他说,"她一直想要孙子。"

温知晏没接话。她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她的直觉是对的。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卡西姆的母亲终于同意见她了。

见面的地方在王宫的一个会客厅里。温知晏跟着卡西姆进去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地上铺的地毯是手工编织的,踩上去像踩在云里。墙上挂着的画,随便哪一幅都够她修一年的。

王妃坐在沙发上。她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卡西姆很像,但比卡西姆的冷得多。

"这就是温小姐?"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您好,我叫温知晏。"温知晏微微欠身。

"听说你是修文物的?"

"是的,我是文物修复师。"

"中国人,"王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修复我们的国宝,能行吗?"

温知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修复过十几幅中国古画,还有三幅来自中东的细密画。技术上没有问题。"

王妃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把她量了一遍。

"卡西姆跟我说,你怀了三个孩子。"王妃终于开口。

"是的。"

"你想要什么?"

温知晏愣住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女人,"王妃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孩子找上门,不就是想要钱吗?你开个价。"

温知晏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我不是来要钱的,"她说,"我和卡西姆是真心的。"

"真心?"王妃笑了一声,"我见过的女人多了。你们这些东方女人,费尽心机往我儿子身边凑,不就是看上了他的身份和钱?"

"我没有——"

"够了,"王妃打断她,"孩子生下来,可以留在王室。你,不行。"

温知晏转过头看卡西姆。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卡西姆,"她叫他的名字,"你说句话。"

卡西姆抬起头,脸色发白。

"母亲,"他说,"知晏她不是那样的人——"

"闭嘴,"王妃呵斥道,"我还没跟你算账。私自结婚,还搞出孩子,你父亲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卡西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的见面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温知晏先开口了。

"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卡西姆说,"你给她点时间,等孩子生下来——"

"她让我生完孩子就走,"温知晏打断他,"你也这么想?"

"当然不是,"卡西姆急了,"知晏你相信我,我会说服她的。"

温知晏看着车窗外。阿布扎比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阳光刺眼。她没说话。

她已经开始不信了。

但孩子还是要生的。五个月了,三个小生命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她不可能放弃。

预产期在冬天。温知晏的肚子大得吓人,七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像别人快生了那么大。医生说三胞胎容易早产,让她多卧床休息。她就真的天天躺在床上,除了吃饭上厕所都不起来。

卡西姆那段时间回家的次数多了些。但他越来越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温知晏问他,他就说工作上的事。

生产那天是凌晨两点。温知晏睡着睡着,突然觉得下面一热,羊水破了。

她推卡西姆,推不动。她才发现他不在床上。

她自己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佣人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给她穿衣服,送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进了产房,温知晏还是没看见卡西姆。

她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来。老大是男孩,哭声最响;老二也是男孩,出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老三是女孩,最小,最瘦弱,生出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多,直接送进了保温箱。

温知晏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看着天花板,听着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

卡西姆是第二天早上才来的。

他眼睛通红,身上有烟味,还有一点香水味——不是她用的牌子。

"孩子呢?"他一进来就问。

"两个在婴儿房,一个在保温箱。"温知晏的声音很哑。

卡西姆哦了一声,站在床边,想碰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温知晏问。

"我……我妈那边有点事,"卡西姆说,"我回去跟她谈了谈。"

"谈什么?"

卡西姆没说话。

温知晏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像被水浇灭的火苗,滋滋地冒着烟,彻底灭了。

第五章

孩子满月那天,温知晏第一次见到法蒂玛。

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传统的黑色长袍,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冰。她是王妃的人,专门被派来"照顾"温知晏和孩子。

"温小姐,"法蒂玛站在卧室门口,语气平淡,"王妃让我来协助您照顾小主子们。"

"协助?"温知晏抱着刚喂完奶的老三,抬眼看她,"监视就说监视。"

法蒂玛面不改色:"温小姐说笑了。"

从那天起,法蒂玛就住进了别墅。她管着所有佣人,管着家里的开支,甚至管着温知晏出门。温知晏要去医院给老三做复查,都得先通过法蒂玛安排车。

卡西姆更忙了。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人,回来也是半夜,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温知晏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唯一让温知晏挂心的,是博物馆那幅细密画。

她怀孕以后就停了修复工作,画被暂时存放在博物馆的恒温库房里。她走之前修了快七成,剩下的补色工作还没做。她跟博物馆那边提过几次,说等孩子稳定了想回去把画修完,但都被法蒂玛以"王妃说您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孩子三个多月的时候,温知晏终于忍不住了。

"我要回博物馆,"她跟卡西姆说,"那幅画放久了会出问题,我得把它修完。"

卡西姆皱着眉:"孩子还小,你走了谁带?"

"佣人带,法蒂玛带,"温知晏说,"这是我的工作。我不是你的金丝雀。"

卡西姆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

两人对视了半天,卡西姆先移开了目光。

"行,"他说,"我跟博物馆说一声。你去吧。"

温知晏第二天就回了博物馆。修复室还是老样子,设备都在,她的工具也原封不动地放着。库房的人把那幅细密画推出来的时候,温知晏的心咯噔了一下。

画的状态比她预想的差。才几个月,边角又霉了一片。

"怎么回事?"她问库房管理员,"恒温恒湿没调好?"

管理员一脸为难:"温小姐,这画不是一直放在我们这儿的。上个月王子殿下让人借走了,说是要做什么研究,送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温知晏愣住了。

"卡西姆借走的?"

"是的,殿下亲自来取的。"

温知晏没说话。她把画搬到修复台上,戴上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越看心越沉。

不是简单的受潮。画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大约指甲盖那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的。颜料层有好几处开裂,不是自然老化的裂,是受力导致的。

有人动过这幅画。而且动得很粗暴。

她拿出手机,想给卡西姆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她隐隐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温知晏把画的状态拍了照,存在电脑里。她多了个心眼,把之前修复过程中的所有照片都备份了一份,存在一个U盘里,藏在了随身的包里。

她的直觉救了她。

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温知晏去了修复室,发现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修复台旁边,法蒂玛也在。

修复台上,那幅细密画碎了。

不是裂了,是碎了。画框玻璃碎了一地,画布从中间撕开,颜料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温知晏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温小姐,"法蒂玛转过身,表情还是那样冷淡,"这幅画在你负责修复期间损毁了。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我弄的,"温知晏说,声音有点抖,"我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里只有你有修复室的钥匙,"法蒂玛打断她,"昨晚监控坏了,没有录像。但画是在你负责的区域损坏的,你脱不了干系。"

温知晏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碎画。她注意到,画布撕开的地方,断面很整齐——不是自然撕裂的,是用刀划的。

她抬起头,看向法蒂玛。

"是你们干的,对不对?"

法蒂玛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旁边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温小姐,请跟我们走。"

温知晏被带到了别墅。不是她住的那栋,是另一处更偏僻的房子。她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手机被收走了,门外有人守着。

她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卡西姆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

"知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那幅画……是国宝。你把它弄坏了,我也保不了你。"

温知晏看着他。

"你知道不是我。"她说。

卡西姆避开她的目光。

"证据对你不利,"他说,"钥匙在你手里,你是最后一个接触画的人。"

"监控为什么坏了?"温知晏追问,"以前从来没坏过。还有,画是用刀划开的,我修复从来不用刀——"

"够了,"卡西姆打断她,声音有点急,"知晏,你听我说。现在这个局面,你认不认都一样。我父亲很生气,他要追究你的责任。"

"追究什么责任?不是我干的,我凭什么认?"

卡西姆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恐惧。

"知晏,"他说,"你听我一句劝。你认了,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理。你要是不认……我父亲他真的会让你坐牢的。这里不是中国。"

温知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也觉得是我干的?"

卡西姆没说话。

"卡西姆,"温知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看着我。你摸着良心说,你相信我会弄坏那幅画吗?"

卡西姆抬起头,和她对视。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知晏,"他说,"我没办法。那是我父亲,是整个家族。我反抗不了。"

温知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你们打算怎么办?让我坐牢?"

"不用坐牢,"卡西姆说,"只要你签一份声明,承认是你操作失误导致画作损坏,然后离开阿布扎比,永远不许再回来。这件事就算了。"

"孩子呢?"温知晏问。

卡西姆顿了一下。

"孩子是王室的血脉,"他说,"他们必须留在这儿。"

温知晏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都变了,"那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们想都别想!"

"知晏,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温知晏吼道,"卡西姆,你是不是人?那也是你的孩子!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卡西姆的脸白了。

"他们跟着我,会有更好的生活,"他说,"最好的教育,最好的一切。你带他们走,能给他们什么?"

"我能给他们一个妈!"温知晏的声音在发抖,"你能吗?你连他们的出生证明上都不敢写我的名字!"

两人吵到最后,不欢而散。卡西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好好想想。三天后给我答复。你要是不签,我也没办法了。"

温知晏在那个房间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她想了很多。想她的父亲,想她的修复台,想三个孩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她想过绝食抗议,想过撞墙自杀,但最后都忍住了。

她不能死。她死了,孩子怎么办?

第三天,法蒂玛来了。

"温小姐,"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签字吧。签了,你可以走。"

"孩子呢?"

"孩子留下。"

温知晏拿起那份文件。上面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写着,她温知晏因操作不当导致国家一级文物损毁,自愿接受驱逐出境的处罚,永远不得踏入阿联酋境内。她放弃对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权,孩子归王室所有。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法蒂玛面无表情:"那你会被起诉。损坏国宝,最低刑期是二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

温知晏放下笔。

"我要见孩子。"她说。

法蒂玛看着她。

"签了字才能见。"

温知晏和她对视了半天,最后拿起了笔。

她的字写得很丑,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温知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好了,"她把笔扔在桌上,"我要见我的孩子。"

法蒂玛收起文件,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佣人抱着三个孩子进来了。

才三天没见,孩子们好像瘦了。老大看见她,哇的一声就哭了。老二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老三最小,也最安静,只是咂吧着嘴。

温知晏把三个孩子都抱在怀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妈在,"她哽咽着说,"妈妈在这儿。"

她抱了他们一个小时。法蒂玛在旁边催了三次,说车在外面等着。

"再给我十分钟,"温知晏说,"就十分钟。"

她低下头,在每个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大的额头宽宽的,老二的额头窄一点,老三的最小,软乎乎的。

"妈妈不会丢下你们的,"她在老三耳边小声说,"等妈妈。"

然后她站起来,把孩子递给佣人。

"走吧。"她说。

她以为她要一个人走。

结果到了机场,她才发现,三个孩子的婴儿篮被放在候机厅的椅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法蒂玛。

法蒂玛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嫌恶,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妃说了,"她说,"这三个孩子,流着下等人的血,不配姓王室的姓,也不配留在王室。你带走吧。"

温知晏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法蒂玛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王妃不要这三个孩子。你自己生的,你自己带走。以后不许再提他们和王室有任何关系。"

温知晏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好得很。"

她走过去,把三个婴儿篮都拉到自己身边。老大在哭,她弯腰把他抱起来,哄了两句。

"我们走。"她对法蒂玛说。

法蒂玛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机票和一点钱,"她说,"单程的。够你和三个孩子回国。"

温知晏接过信封,没看,直接塞进了包里。

她抱着老大,推着另外两个婴儿车,一步步走进了登机口。

她没有回头。

第六章

温知晏带着三个孩子回国的时候,是冬天。

杭州下着小雨,阴冷阴冷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手里推着两个,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包里是三个孩子的奶粉、尿布,还有她那套修复工具。

机场出口,她看见了父亲。

温庆山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女儿,没说话,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婴儿车。

"爸……"温知晏的鼻子一酸。

"回家再说。"温庆山的声音很沉。

出租车里,温庆山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副驾驶,背对着她。温知晏抱着孩子坐在后面,不敢出声。

到家以后,温庆山把朝南的卧室腾出来给她和孩子住。床上铺着新晒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先住下,"温庆山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温知晏点点头。她累坏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她才发现父亲一晚上没睡。他在客厅里搭了个行军床,桌上放着他连夜去买的婴儿用品——奶粉、尿布、奶瓶、婴儿湿巾,堆了满满一桌子。

"爸,你哪儿来的钱?"温知晏问。

温庆山没回答,只是说:"孩子吃什么牌子的奶粉?我买的这个对不对?"

温知晏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眼泪又下来了。

在阿布扎比受了那么大委屈,她都没怎么哭过。回到家,看见父亲,她就忍不住了。

"哭什么,"温庆山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回来了就好。人没事就行。"

"爸,我……"

"什么都别说了,"温庆山打断她,"先把孩子养好。别的,慢慢来。"

温知晏在家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几乎没出过门。白天带孩子,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她也不看。

她的名声已经臭了。

文博圈不大,那点事传得很快。"中国女修复师在阿布扎比弄坏了国宝,被驱逐出境"——这个故事在圈子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以前的导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她没解释,只说了句"不是我干的",就挂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谁会信她?

钱也快花光了。法蒂玛给的那点钱,买机票就花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三个孩子吃奶粉、用尿布,都是钱。温庆山的退休金不高,她不能一直啃老。

孩子满半岁那天,温知晏跟父亲说:"爸,我想出去找点活干。"

温庆山正在给孩子冲奶粉,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修东西,"温知晏说,"我只会修东西。"

"你现在这个名声……"温庆山没说完。

"我知道,"温知晏说,"我不去博物馆,也不去大公司。我去古玩城摆个摊,给人修修瓷器、补补花瓶,总有人愿意找我的。"

温庆山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帮你找地方。"

第二天,温庆山就去了古玩城。他在那儿干了一辈子,认识不少人。找了个相熟的老板,在人家店铺门口蹭了个角落,不收摊位费,修好了东西给老板抽成。

温知晏就这样开始摆地摊了。

她做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专业修复瓷器、玉器、字画",摆在小摊旁边。一开始没人信她。一个年轻女人,看着才二十多岁,能修什么?很多人过来看看牌子,再看看她,摇摇头就走了。

第一天,她一个活都没接到。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有个老头拿着一只碎了的青花瓷碗过来,问她能不能修。

"摔碎了,三瓣,"老头说,"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五十块。"

那只碗是民国的,不值钱,但碎得很彻底。温知晏接过来,看了看,说:"三天后来取。"

她把碗带回家,连夜修。三个孩子睡了以后,她坐在台灯下,一点点拼对碎片,上胶,打磨,补釉,做旧。整整修了三个晚上。

第三天老头来取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愣是没找到拼接的痕迹。

"姑娘,你这手艺可以啊!"老头竖起大拇指,"五十块太少了,我给你一百!"

温知晏接过那一百块钱,手都在抖。

那是她回国后挣的第一笔钱。

从那以后,慢慢就有人来找她修东西了。都是些小活——碎了的茶壶、磕了边的花瓶、裂了口的玉佩。钱不多,几十块几百块的,但胜在稳定。

温知晏每天早上把孩子喂饱,交给父亲看着,然后去古玩城摆摊。中午回来喂奶,下午再去。晚上孩子睡了,她就点灯干活。有时候活多,她能坐到凌晨两三点。

张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张姐叫张桂兰,比温知晏大三岁,在古玩城开了个小店,卖玉器。她性格直爽,快人快语,见温知晏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经常帮她看摊子,给她带饭。

"小温,你这手艺真绝了,"有一次张姐拿着温知晏修好的一只玉镯看,"我看比那些博物馆的大师修得都好。你怎么不去找个正经工作?"

温知晏笑了笑,没说话。

张姐是个聪明人,看她不愿意说,也不问。但她心里有数,知道温知晏肯定有故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站了,会叫妈妈了。

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温知晏正在修一只宋代的瓷瓶。她手里的刻刀差点划到手。

"妈妈!"老大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着,冲她笑。

温知晏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哎,"她说,"妈妈在。"

老二和老三也跟着叫,三个孩子你一声我一声,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温知晏抱着三个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她跟自己说,再难也得撑下去。为了孩子,为了爸爸,为了她自己的这双手。

第七章

孩子两岁的时候,温知晏攒了点钱。

不多,三万块。是她两年里一件一件修东西攒下来的。

她拿着钱,跟父亲商量,想租个小铺面,开个正经的工作室。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她说,"风吹日晒的,也接不到大活。我想开个店,有个固定的地方,客户也放心。"

温庆山抽了口烟,没说话。

晚上,他把一个存折放在温知晏面前。

"这里面有八万,"他说,"我攒的养老钱。你拿去用。"

"爸,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温庆山打断她,"你是我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这钱是给我外孙子外孙女花的,又不是给你的。"

温知晏拿着那个存折,存折的封面都磨旧了。她知道,这是父亲一辈子的积蓄。

"爸,"她的声音哽咽,"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温庆山摆摆手,"你把三个孩子带好,把店开好,比什么都强。"

张姐听说她要开店,也凑了两万块钱过来。

"算我入股,"张姐说,"以后你管技术,我管业务,咱们一起干。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平分。"

温知晏知道张姐是在帮她。张姐那小店生意也一般,两万块是她大半年的利润。

"张姐,谢谢你。"

"谢啥,"张姐摆摆手,"我看人准,你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就这样,三个人凑了十三万块钱,在古玩城附近租了个小铺面。二十多平米,前面当店面,后面隔出一小间当修复室。

工作室的名字是温知晏起的,叫"晏清斋"。

取自她自己的名字,也取"海晏河清"的意思。她希望日子能慢慢好起来,清清白白的。

开业那天,没办仪式,没请客人。温庆山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算开张了。

刚开始生意不好。店面小,位置偏,知道的人不多。张姐每天在古玩城拉客,见人就说"我们家修复师手艺特别好",跟拉皮条似的。

温知晏也不急。她每天按时开店,打扫卫生,整理工具。有人来就修,没人来就看书、练手。

转机是在半年后。

有个省里博物馆的老专家,退休了,没事就来古玩城转悠。他听说这儿有个年轻修复师手艺不错,就过来看看。

他来的时候,温知晏正在修一只清代的粉彩瓶。那瓶子碎得厉害,十几片碎片,她正一片片拼。

老专家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没说话。

温知晏修完一片,抬头喝水,才看见他。

"大爷,您修东西?"她问。

老专家摇摇头,指了指那只瓶子:"这瓶子,你修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你这补釉的手法……"老专家皱着眉,"是温派的?"

温知晏愣了一下。

温派是她父亲那一派的修复手法,业内知道的人不多。

"您认识我父亲?"她问。

"你父亲是温庆山?"

"对。"

老专家笑了。

"我说呢,"他说,"老温的手艺,我认得出来。他还好吧?"

"挺好的,在家帮我带孩子。"

老专家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温知晏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一周后,老专家又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市博物馆的修复部主任。他带来了一幅清代的山水条屏,霉得厉害,碎成了好几片。

"我们馆里的修复师修不了,"主任说,"老陈说你手艺好,让我来试试。你能修吗?"

温知晏接过画,看了半天。

"能修,"她说,"就是工期长,得三个月。"

"行,"主任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修好。"

那幅画温知晏修了整整三个半月。比约定的时间多了半个月。她修得很仔细,每一片霉斑都清干净,每一道裂缝都补得天衣无缝。

交付那天,博物馆的主任和几个老专家都来了。他们把画展开,看了半天,没人能找出修补的痕迹。

"好,"主任拍着温知晏的肩膀,"小姑娘,你这手艺,比我们馆里的老师傅都强。"

从那以后,晏清斋的名声就传开了。

先是市博物馆的活,然后是省博物馆,再然后是各地的藏家慕名而来。有送瓷器的,有送字画的,有送玉器的。什么活都有。

温知晏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学徒,都是学文物修复专业的毕业生,踏实肯干。张姐也把自己的小店盘出去了,专门帮温知晏管工作室的运营。

孩子上幼儿园了,三个孩子在一个班。每天早上温庆山送他们去,晚上接回来。孩子们长得很像,都是大眼睛高鼻梁,像他们的父亲。幼儿园老师经常问,孩子的爸爸是外国人吧?温知晏都说是。她不多解释。

孩子们问过爸爸去哪儿了。温知晏就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你们长大了就回来了。

她没说过卡西姆一句坏话。也没说过好话。

她只是不提。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晏清斋从二十平米的小铺面,变成了两百多平米的工作室,有五个修复师,两个学徒,还有专门的业务部和行政部。温知晏成了业内有名的修复专家,好多博物馆请她去讲课,还有大学想请她当客座教授。

她都推了。

她说她就是个手艺人,只会修东西,讲不好课。

其实她是不想抛头露面。她怕,怕哪天有人认出她来,重提当年的事。虽然她没做错什么,但人言可畏。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三个孩子上小学了。老大叫温明,老二叫温朗,老三叫温清。三个孩子学习都不错,性格也不一样。老大稳重,像个小大人;老二调皮,天天闯祸;老三最安静,喜欢画画。

温知晏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去工作室上班。晚上回家,陪孩子写作业,给父亲捏捏肩。周末一家人去公园散步,或者去图书馆看书。

很平淡,很安稳。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以为阿布扎比的那些事,那些人,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直到那个镶金边的木盒出现。

第八章

思绪拉回现在。

温知晏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那只建盏,旁边放着那个镶金边的木盒。

她看了那盒子足足有十分钟。

最后,她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温知晏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