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近代屈辱,怒不可遏;外敌入侵,义愤填膺;许多人都能迅速进入一种悲愤的受害者状态。
谈到某些王朝的扩张、兼并、远征、征服,热血、骄傲、豪迈、痛快的情绪又会立刻升起:仿佛那些铁骑、战旗、版图、朝贡、凯旋,都与自己血脉相连,甚至像是自己亲手完成的伟业。
“我们”是个很神奇的词,它在历史朝代的更替中不断变换伸缩;很多人也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矛盾。一边为苦难痛心,一边为征服陶醉;一边强调自己热爱和平,一边又对“横扫六合”“席卷四方”充满兴奋;一边强调血统、传统与族群边界,一边又能在需要宏大叙事时,把所有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的力量都纳入“我们”的谱系之中。
需要表达创伤时,“我们”可以是某一时期遭受屠戮、压迫、侵害的人群;
需要表达荣耀时,“我们”又可以瞬间扩展为征服四方的帝王、军队与帝国;
需要表达历史合法性时,“我们”甚至可以被拉长到极其久远的过去,以证明“我们一直都在这里”。
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历史主体,而更像一个按需调用的情感账户;其最重要的功能,不是准确,而是可用。
所以,当某段历史能提供道德优势时,人们更愿意把自己放进受害者的位置;当某段历史能提供力量感和优越感时,人们又乐于把自己代入征服者的视角。
这像是一套更深的情绪位置,身份依附:凡是能证明“我们是正当的、伟大的、有资格骄傲的”,就容易被吸纳进同一套叙事;它是以是否有利于当下的群体认同为标准的选择性记忆。
历史在这里并不是用来理解过去,而是用来安放当下的自我。
苦难之所以被反复讲述,未必是为了记住历史,也可能是为了征用历史。
有些苦难叙事,是为了理解人的处境、反省暴力的逻辑、避免悲剧重演;它会让人对一切暴力更敏感;
也有一些苦难叙事,只是把伤口变成一种可随时提取的政治与情绪资源;则只会让人对“别人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暴力”更敏感。
这两者差别很大;一个反省暴力,一个记住仇恨、分出敌我。
这就是很多历史叙事令人不适的地方:后者并不真正反对暴力,只是反对暴力落在自己身上。如果历史创伤只被用来制造情绪,而没有用来建立原则,那么记忆越深刻,反思反而可能越稀薄。
因为一旦立场先行,战争与征服的评价就会发生惊人的弹性:
侵略或统一,殖民或归顺;同样是流血和尸骨,一旦披上“结束乱世”“完成秩序”的外衣,就可能被赋予高尚意味。
历史评价不可能完全脱离立场;问题是,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许多人为古代帝王将相的“伟业”欢呼,却忘了自己如果生活在当时,不过只是他们功业的耗材。
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个人化的世界,实际上不少人却比过去更渴望某种宏大归属。
这是一种认同的饥饿;个体在现实中常常感到渺小、焦虑、缺乏确定性,于是格外需要从一个更大的“我们”中获得支撑感;而历史,恰恰是最适合提供这种支撑的资源。
站在几千年的时间链条上;背后有文明、祖先、血脉、版图、苦难和荣光;仿佛可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拥有厚重感:不再是无足轻重、孤零零的个体。
可一旦历史被主要用于填补身份焦虑,它就很容易变成“谁能让我更自豪,我就认谁是祖先;谁能让我更悲愤,我就认谁是同胞”的情绪拼图;平台的传播机制,又偏爱这种情绪的塑形。久而久之,历史被压缩成一种可即时消费的情绪产品。
于是,似乎知道得越来越多,但能承受复杂史实的反而可能越来越少,这种撕裂的历史代入,它会慢慢侵蚀最基本的一致性伦理、削弱人们对现实问题的判断力,还会制造一种虚胖的自信,让真正的历史受害者再次失声。
所以,我们或许应当给认同加上边界;真正自洽的爱国主义,不是把“我们”永远放在正义主角的位置,而是让“我们”成为一个能承担记忆、也能反省责任的共同体。
否则,所谓“我们”就只是一种情绪开关:需要悲情时打开受害模式,需要自豪时打开征服模式。
那不是历史意识,只是集体自恋。
注:纯现象探讨,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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