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米的缺口,二十年的沉默

山西忻州宁武县,郭家窑段明长城。

这段长城修筑在极为陡峭的山脊之上。航拍画面里,一条人为开挖的土路从山间道路一直延伸到长城本体,原本连贯的墙体在此处被拦腰截断,形成了一道长约六米的缺口。

缺口旁立着两座灰白色的长城界桩,上面分别标注着"保护范围10米""建控地带200米"。

这两座界桩,是2025年才树立起来的。而《长城保护条例》早在2006年就已施行,明确要求设立长城保护标志。

根据央视《法治在线》9月21日的调查报道,破坏者是当地一家名为"神达朝凯煤业"的煤矿企业。破坏的动机简单到令人错愕——为了方便运送矿渣的车辆就近排土。按合规要求,渣土需转运至官方划定的排土场,车辆要绕行数公里山路;挖开长城,就能省下这笔运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线如下:

时间

事件

2007年

宁武朝凯煤业违法开采,郭家窑段明长城已出现18米缺口

2013年

神达朝凯煤业成立,继续扩大豁口堆放渣土

2015年

知情人开始实名举报

2026年3月

在上级部门已展开调查的背景下,宁武县文旅局才开出罚单

2026年5月

企业实际控制人、原董事长因非法采矿罪、损毁文物罪被刑拘

从2007年破坏,到2015年开始举报,再到2026年立案——中间隔着十九年。

举报人包先生的话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我和其他人这些年向文物部门举报过五六次……那么长时间,破坏那么明显,只要文物部门去过一次,一眼就能判断出来,但是就是没人管。"

宁武县文旅局局长的解释是:"朝凯煤业是一家封闭企业,我们在2019年以前是一个文保所,巡查的文保员比较少,巡查的频次不多。"

而当央视记者直接追问——根据《长城保护条例》和文物保护法,不仅可以处罚,还可以把案件移送司法机关,当时为什么都没有去执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局长的回答只有一句:

"我们对历史的追诉有一些欠缺。"

这十一个字,是整个事件中最值得凝视的部分。它不是辩解,而是一种坦率的制度自白:我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没做,但我们从未把"追诉"当作一项必须履行的职责。

一种失职,一旦持续十九年而不被追究,它就已经不再是失职,而变成了一种"惯例"。

这正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反复警告的那件事。

二、崔寔的那句话: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

《资治通鉴》汉桓帝元嘉元年(公元151年),记载了一件小事。

京师地震,朝廷下诏令百官举荐"独行之士"。涿郡举荐了崔寔,崔寔到公车署后称病不去对策,退而著论世事,名为《政论》。

司马光用了极长的篇幅,全文收录了这篇《政论》。其中开篇第一句,几乎是为宁武案写的:

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

翻译过来: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往往是因为在位者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却毫无察觉,政事逐渐衰败却不加改正,习惯了混乱、安于危局,自己却看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司马光随后列举了五种典型症候:

  • 或荒耽耆欲,不恤万机—— 沉溺享乐,不关心政务
  • 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 听不进劝谏,厌恶真话偏爱假话
  • 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以—— 遇事犹豫,拿不定主意
  • 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 被信任的臣子闭口不言,只顾保住俸禄
  • 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 关系疏远的人进言,因地位低而废弃不用

然后给出了那句结论式的判断:

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

上面纲纪松弛,下面智士憋屈。这十个字,精准描述了一种治理失效的典型状态——不是没人发现问题,而是发现问题的人说的话没有分量。

对照宁武案。2015年就有知情人开始实名举报,此后十年间举报了五六次。而当地文保所负责人在2015年首次接到举报时,给出的回应是:没有险情情况,不需要上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是"言以贱废"。举报渠道是畅通的,法律条文是完备的,但一条"不需要上报"的判断,就足以让制度空转十年。

而司马光在评述崔寔时,写下了一段更为冷酷的分析:

臣光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崔寔犹病其宽,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

请注意这句话的层次。司马光说的是:汉代的法律本身已经很严了,崔寔却仍然批评它太宽松。为什么?

因为问题从来不在法条,而在执行者的心态。

  • 有罪不坐—— 有罪的人不被追究
  • 犯法不诛—— 犯法的人不被惩处
  • 止于目前—— 施恩只考虑眼前
  • 纪纲不立—— 纲纪因此无法确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司马光把这种现象命名为"姑息"。

而"姑息"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怕麻烦"和"怕出事"。

三、姑息的政治学:为什么不作为会自我强化

司马光对"姑息"的分析没有停留在道德批评。他给出了一套完整的动力学解释。

最锋利的一段,出现在他评述唐代宗朝政时。陆贽上疏分析当时军政败坏的原因:

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
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仄;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
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

这段话的核心是第三个层次:

为什么有罪不罚?因为"复虑同恶者忧虞"——怕追究一个人,会牵动一群人不高兴。

这就是姑息的内在驱动力:它每一步都看似是"稳妥"的选择,但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的姑息创造条件。

因为一个没被追究的问题,会沉淀为一种"惯例"。而当更多人知道了这种惯例,追究它的成本就会成倍上升——你要追究的,就不只是当初那一个人,而是默许它存在的整条链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陆贽把结果说得很清楚:

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

忘身报国的人在同僚那里被讥讽,冲锋在前的人在士兵那里招怨,丧师误国的人毫无愧疚,救援失期的人自以为聪明。

当违规不受追究成为惯例,守规反而变成了"异类"。

司马光对这个机理的评价,只有一句:

姑息之道,乃至于斯。

回到宁武案。十九年间,这个问题为何能沉淀下来?

  • 2007年,破坏开始,无人制止;
  • 2013年,企业整合,豁口继续使用;
  • 2015年,首次举报,回复"不需要上报";
  • 此后十年,五、六次举报,没有一次形成有效处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一次的不作为,都降低了下一次不作为的心理门槛。到2026年开出那两张共计一百万元的罚单时,宁武县文旅局局长自己的评价是——"我们对历史的追诉有一些欠缺。"

注意这句话的时态:是"追诉有欠缺",而不是"当初为什么没追诉"。这正是姑息完成自我合理化的标志——它已经从"过错"退化为"能力描述"。

四、司马光的终极答案:治其微,而非救其著

那么,司马光给出的解药是什么?

答案在全书第一卷,他评述三家分晋时的那段著名论述里。这是整部《资治通鉴》的方法论起点:

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
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二日万几",谓此类也。

这段话包含三层意思,层层递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层:所有大事都起于小事。"履霜,坚冰至"——踩到霜,就该知道坚冰将至。看到霜而行动,成本极低;等到冰封千里,就来不及了。

第二层:明智与平庸的分野,就在于介入的时机。"圣人之虑远"与"众人之识近"的差别不是智慧高低,而是介入的早晚。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治其微,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竭力而不能及。

在问题还小的时候处理,花的力气少、效果反而大;等问题长大了再处理,倾尽全力也追不回来。

宁武案把这个公式的两端都演示了一遍:

  • "微"的那一端:2007年,如果长城刚被挖开时就被制止,成本可能就是几车渣土的运费、一次行政处罚、一次限期整改。
  • "著"的那一端:2026年,需要省级专案组、刑事拘留企业实际控制人、追究监管部门的失职渎职、启动长城除险修缮工程、推进周边生态修复。

十九年的姑息,把一道六米的缺口,变成了一场省级专案。

而更残酷的是——有些损失永远无法追回。

明代长城的修筑工艺极为讲究。据专家介绍,明代采用"版筑"工艺:两板夹土,每层填土约10厘米至15厘米,险隘地段仅7厘米至10厘米,再用石杵反复夯击直至密实。

今天损失的那六米墙体,是明代工匠以七到十五厘米为一个单位、逐层夯筑而成的。哪怕现在原样补上,那也已经是新筑的墙,而不是明代留存至今的遗构。

这正是司马光说的"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不是努力不够,而是失去了机会。

五、宽猛相济:司马光不是主张严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需要特别澄清一点,以免误读司马光的立场。

司马光并不主张一味严苛。他在《资治通鉴》中明确引用了孔子的原话,作为自己的施政准则:

孔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他特别强调,崔寔式的"严"是"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是针对特定时弊的纠偏,而不是万世不变的教条。

司马光真正的标准是"宽猛相济",是动态的平衡而非静态的严苛。

他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宽",而是"唯知姑息"——那种把"不作为"伪装成"宽容"的做法。

两者的区别极其关键:

宽 政

姑 息

出发点

体恤民生,避免苛扰

规避风险,保全自身

对守法者

保护其正当权利

让其承担违规者的成本

对违规者

依法处置,留有改过空间

不予处置,任其积累做大

长期结果

政是以和

纪纲不立

"宽"是有原则的不忍,"姑息"是没有原则的不担责。外表相似,后果完全相反。

而司马光对唐代肃宗"姑息"的分析,进一步揭示了它的终极代价。他说肃宗"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把任命将帅这样的大事"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于是"积习为常,君臣循守,以为得策,谓之姑息"。

"以为然"三个字是最可怕的——不是没有人反对,而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处理是对的。

最终的结果,司马光写得极为沉重:

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馀年。

一次姑息可以通过,两次姑息成为惯例,而两百年的祸乱,就是从"以为得策"开始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结语:从"追诉有欠缺"到"履霜坚冰至"

2026年9月22日,宁武县委宣传部发布情况通报:

目前,相关问题基本查清,已对涉事企业及相关责任人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和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相关部门正在深入调查核查历年来监管部门存在的失职渎职行为及违纪违法问题,将依规依纪依法严肃处理。

通报中有一句话值得重视——"持续起底整治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四个字,恰恰是姑息的产物。每一个被今天称为"历史遗留"的问题,都曾是当年某个"不必上报"的判断。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录了一个细节,出自唐睿宗朝。当时的诏书批评一种风气:

轻侮道术,浸以成俗。

"浸以成俗"——坏的东西是一点一点浸透进来、慢慢变成风气的。它不需要谁去推动,只需要每个人都觉得"这事不归我管"。

回到那道六米的缺口。

它不是一个企业一夜之间造成的,也不是某一个人签字批准的。它是这样形成的:

  • 2007年,某个人决定"就近排土更省钱";
  • 2015年,某个人决定"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
  • 此后十年,若干个"某个人"决定"这事先放一放"。

十九年,每一环都不算严重的过错;十九年后,它变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正是《资治通鉴》三百万字要讲的道理。司马光穷十九年之功(公元1065—1084年)编成此书,他给宋神宗上书时说得很直白——他写的是"国家盛衰、生民休戚"的规律,是要让后来者"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而其中最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暴君、不是叛臣、不是外敌。

而是那种"每一个人都不算太坏"的局面。

履霜,坚冰至。

看到霜的时候,就该知道冰要来了。

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一千九百年前崔寔写下《政论》,一千年前司马光把它完整抄进《资治通鉴》,今天,我们在宁武那道六米的缺口前,又一次读到了同一句话。

参考资料

  • 央视新闻《法治在线》2026年9月21日《山西明长城损毁事件调查》
  • 中国新闻网2026年9月22日《为倒渣土抄近路损毁明长城近20年 时间线还原》
  • 中共宁武县委宣传部2026年9月22日情况通报
  • 光明网时评2026年9月23日《挖开长城排渣土,谁纵容了近二十年?》
  • 《资治通鉴》汉纪·汉纪四十六(崔寔《政论》及司马光评)、唐纪·唐纪三十五(陆贽论姑息)、唐纪·唐纪四十一(论唐肃宗姑息)、周纪·周纪一(名器论、治其微),本文引文均采自原始文本并经比对校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