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9年的盛夏，是郑成功一辈子离恢复中原的梦想最近的一次。他带着几千铁甲精锐、几千艘战船从福建北上，顺着长江一路打过来，轻松拿下瓜洲、镇江，几十万大军直接开到南京城外扎营，军威震动整个江南。郑成功祭拜过明孝陵，写下“不信中原不姓朱”的壮语，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南京稳稳要落进郑成功手里，谁能想到，这场北伐会输得这么惨。
当时南京城里的清军没多少人，刚输了镇江一仗士气低落到谷底，两江总督郎廷佐还派人送来了乞降信。信里说按照清廷的规矩，守城不满三十天投降，守城官的家眷都会被治罪，求郑成功宽限三十天，到期就开城归降。郑成功身边的参军潘庚钟当场就提醒他，说对方示弱肯定有鬼，赶紧攻城别上当。可一路顺风顺水的郑成功，这时候已经飘了，根本没把这个提醒放在心上。
郑成功那时候觉得，攻城要攻心为上，等对方主动投降，既能减少自己这边的伤亡，也能避免战火破坏明孝陵。在他看来大局已定，早一天晚一天拿南京都一样，没必要急于一时。顾诚在《南明史》里点评过，郑成功这个部署，直接把主动进攻的好局面，慢慢耗成了被动等待。孤军深入腹地本来就得速战速决，他却把希望放在敌人主动投降上，完全忘了战场上到处都是风险。
郑成功按兵不动的二十多天里，清军可半分没闲着。郎廷佐表面装怂求和，暗地里不停给周边发信调援军，没几天各地清兵就源源不断进了南京城，守城实力翻了好几个跟头。更离谱的是郑成功的布防漏洞，几十座营寨只围着南京的西北方向，城东城南连个封锁都没有，清军随便进出，援军想进城就进城，压根没被拦住。
七月二十三日夜里，清军率先动手了。梁化凤选了精锐悄悄从神策门出城，直接突袭郑军前锋余新的营寨。郑军压根没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接溃败，主将余新也被俘虏。直到这时候，郑成功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缓兵之计。
第二天清军倾巢出动，分路进攻幕府山，先用火炮轰再派骑兵冲锋，直接把郑军各个营盘分割切断，指挥体系彻底乱了套。郑成功手下最能打的铁人军上场死战，士兵身披重甲防护拉满，可清军早就准备了应对的招，用重斧、狼牙棒这类钝器打，还配合红衣大炮轰击。重甲能挡刀箭，扛不住钝器砸和炮火轰，打下来铁人军死伤惨。大将甘辉留下来断后，力竭被俘后宁死不降，最后殉国。
短短两天打下来，郑成功的北伐主力损失惨重，十几个高级将领战死，好多主力建制都被打残了。郑成功只能收拢残部登船撤走，先退到镇江，之后一路退回了厦门。从这之后，郑成功再也没能力组织大规模的北伐，只能退守金厦沿海，后来才渡海收复了台湾，那个恢复中原的梦想，就这样折在了南京城外。
很多人想不通，一代名将郑成功怎么会犯这种轻信缓兵计的低级错误。除了连胜之后的骄傲轻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对江南的局势判断错了。郑成功一直觉得江南百姓心向明朝，只要大军杀到，官绅百姓都会出来响应，传一道檄文就能平定江南，所以才不着急攻城，等着城里的人主动归附。
真实的局势比他想的复杂太多。明清易代的时候，江南的各方势力最先考虑的，都是保住自己家族的产业和特权，没人会轻易拿全族的性命赌输赢。很多士大夫平时把节义挂在嘴边，真到了时局变动的时候，最先想的还是保全自己。真正愿意舍家殉国的人有，但只是少数，大多数乡绅都要先算清楚自己的利益，不会随便站队。
郑成功本来想着“王师一至，万众响应”，结果现实是南京城里的士绅全都在观望，没人出来接应他，反而帮着清军稳固城防。某种程度上说，打败郑成功的不只是清军的计谋，还有他自己对江南人性的理想化想象。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郑成功，整个南明抗清阵营天生就带着没法弥补的短板。各路抗清武装各占一块地盘，没人统一调度，根本没法有效配合。当时西南有李定国带着大西余部，打了好多漂亮仗，东南是郑成功的海上武装，两支都是抗清的核心主力，可从来没实现过真正的联合作战。
李定国好几次写信约郑成功一起打广东，要是两支队伍能成功会师，把两广福建连成片，抗清的局面完全不一样。可几次邀约都没成，有时候是海上风浪耽误了行程，有时候是双方的战略重心不一样。郑成功的根基在金厦海岛，海上贸易是活命的根本，得先保住自己的根据地，不会轻易把主力投到遥远的西南战场。
两边各有各的现实顾虑，诉求合不到一块，时间久了还生出了隔阂猜忌。等到1659年郑成功北伐南京的时候，西南战场已经被清军打残了，孙可望投降清军后大西军实力大损，李定国自己都在西南苦苦支撑，根本抽不出兵来配合北伐。之前李定国在广东苦战的时候，郑成功也没能给出及时有力的支援，清军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集中兵力逐个击破分散的抗清武装。
南京惨败退回金厦之后，郑成功不光兵力折损，内部的危机也彻底暴露出来。郑家的队伍脱胎于郑芝龙留下的海上家族势力，将领大多是宗亲同乡，本质就是个家族化的武装集团。当年郑芝龙投降清朝，早就给集团埋下了裂痕，郑芝龙被清廷软禁在北京后，有人跟着郑成功抗清，也有不少部将直接投降了清朝。
清廷摸透了郑氏集团的特点，一边拿郑芝龙当人质劝降，一边用爵位官职钱财招降郑氏的部下。打胜仗的时候大家还能同心同德，打了大败仗之后，失败的阴影直接把好多人的动心勾了出来。本来抗清就是天天过苦日子，投降就能拿到功名富贵，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南京惨败精锐尽丧之后，郑氏内部的离心倾向越来越明显，陆续有将领宗亲带着兵马船只投降清廷。清廷专门设了机构接纳降人，给实实在在的封赏，把郑氏阵营拆得七零八落。郑成功用高压手段禁止部下和大陆往来，可也压不住人心浮动，施琅叛逃就是内部矛盾激化的典型例子。
家族式武装本来就逃不开这个怪圈，顺境的时候能维持团结，一遇到军事挫败，内部的利益分歧就会全冒出来。后来郑成功决心进军台湾，一方面是要开辟稳固的抗清根据地，另一方面也是想躲开金厦越来越糟糕的内部环境。
可惜天不假年，收复台湾没多久，郑成功就接连遭到打击，父亲被杀祖坟被挖，家里还出了家事丑闻，多重打击下来，才39岁就英年早逝。他去世之后，郑氏内部立刻爆发了权力内讧，实力又损耗了不少。
那是南明后期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一度震动了整个江南，要是郑成功当时果断攻城拿下南京，历史走向说不定真的会变。可历史没有如果，多种因素凑在一起，本来该赢的仗，最终变成了惨重的溃败。经此一战，抗清运动从战略反攻转入了战略防御，再也组织不起大规模的北上。郑成功后来收复台湾捍卫海疆，成了流传千古的民族英雄，可金陵城下那个恢复故土的梦想，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南明史》
中华书局 《明季南略》
中华书局 《国榷》
福建人民出版社 《闽海纪要》
中华书局 《清史列传》
台湾文献丛刊 《从征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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