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来,伴随中国社会经济持续发展与文化自信空前高涨,一种强烈的向中华文明自身历史深处探寻的集体意识已蔚然成风。而这一宏观转向,正深刻重塑国内艺术展览领域的版图:从国家级博物馆到民营美术馆,从考古新发现的轰动呈现到东西方古典艺术的集中引进,展览内容的天平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历史的深处倾斜。
这种大规模展览“复兴传统”的现象,标志着过去三十年间对现代和当代艺术的急切追随,正大幅回摆至对文明自身遗产的主动探寻与价值重估。其不仅体现为策展风向与机构策略的调整,更意味着全民审美坐标的整体迁移:在“经典重述、审美回溯”的轨道上,重新确立以历史沉淀价值为核心的叙事逻辑。
艺术展中“传统复兴”思潮的勃兴
这场国内艺术展览领域的重要转向绝非偶然,而是在民族复兴与国家文化战略的语境下,通过对传统经典的深度挖掘,呼应重构中华文明主体性叙事、增强民族文化认同的时代需求。其最为鲜明的标志,便是以重大考古类展览为代表的策展实践,通过以考古实证为轴心的本土策展,来构建起纵贯文明的叙事谱系。
一系列连贯的文化政策与国家级工程,共同构筑了这一文化浪潮的宏观制度环境与资源基础。
从国家文化文物领域顶层导向来看,相关政策框架持续引导各类公共文化文博机构,在展览策划与资源配置上,更多倾斜于可以反映中华文明发展脉络、承载传统审美内核的展览选题,配套的政策与资金扶持也向这类文化项目适度倾斜。在此背景之下,一批围绕考古成果展开的重量级展览陆续涌现,诸多关乎中华文明历史梳理的重大研究项目,也为展览的策划实施提供了重要的内容支撑。
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发现展”系列,系统展示了“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的最新成果;上海博物馆自“鸿古余音——早期中国文明展”起,接连推出“何以中国”文物考古系列大展,其最近的“肇兴中国:秦·大一统之路文物考古特展”再次聚焦于中华文明探源;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凭借“新九州系列展”与常设展“考古探吴中”,将地方性知识纳入宏大的文明叙事。此外,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的“早期中华文明探寻”等“文明系列”大展,均是在其现当代序列之外长期推出的考古类展览。从长江流域到黄河两岸,近年围绕古滇文明、马王堆汉墓、青铜文明等主题的重磅特展已成常态;各地还纷纷兴建浙江玉架山考古博物馆、湖北考古博物馆、山西陶寺遗址博物馆、苏州考古博物馆、辽宁考古博物馆等。
这种广泛呈现本身便构成强大的文化声势,持续将公众注意力引向传统领域。
同样,国内相关海外引进展也转向带有强烈历史实证性质的展览结构。如上海博物馆引进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为代表的“对话世界”文物艺术系列大展,以及浦东美术馆的“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大洋洲艺术与传承”“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珍藏展”等,无一不是将内容聚焦于古文明的物质遗存与实证。这类重量级的引介展并非简单移植外来叙事,而是试图自主选择、组织和阐释域外古文明资源,使其成为中华文明主体性叙事的参照与对话者,进而呈现出另一种维度的“向历史深处看”。
更为显著的是,受到重量级考古展览的直接影响,国内展览的整体倾向和内容板块发生明显变化,策划趣味日益转向传统样态。这一调整往往体现为大量以重新诠释经典、复归历史审美为取向,把积淀于历史之中的艺术作品作为遴选标尺,并配合以相应叙事结构的传统类展览项目的广泛涌现。这些大型文化项目与重大考古展览彼此呼应,共同激发了当前艺术展览中“传统复兴”思潮的勃兴。
就本质而言,国内文化领域这一复兴传统的过程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文明在历经曲折后,通过回望经典来重新定位自身、汲取力量并规划未来的必经阶段。其价值定位,恰好契合国家公共文化传播的核心目标,即在全球化语境下建构自主的中华艺术话语体系,摆脱长期以西方艺术为标准的评价逻辑。长期以来,中国现当代艺术的评价标准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舶来的,古代艺术也常被置于西方艺术史框架中分析,改变这一局面需要一个强大的内部支点。通过对传世经典的不断重读与阐释,这一支点获得了丰富坚实的材料:经典不再是博物馆里被动陈列的古物典籍,而成为当代中国文化主体性建构的活化资源。而艺术展览对于历史的回溯,因具备更充分的学术支撑、实物实证与更广泛的大众基础,自然成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优路径。
有待走向“承古开新”的文化生态重构
然而,为避免陷入“厚古薄今”“以史代今”的单向叙事,须以同样的审慎态度观察“转向传统”隐含的结构性隐忧。可以看到,其最直接后果,便是可能导致公共审美空间的系统化窄化:当整个社会的优势资源、核心艺术机构、公众注意力和策展话语不约而同、长时间地转向传统时;当一个城市最具影响力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其年度重磅特展很大程度由古典美学项目构成时,公众所能接触到的艺术光谱便被极大地收窄了。
如果此类现象长期持续,将导致公众审美经验的趋同化和接受习惯的固化。观众被反复训练去欣赏那种符合“历史性、经典性和审美共识性”的对象,其感知模式被塑造成一种对确定性、具象性和技巧展示的偏好,因而习惯于从清晰的时间线、确凿的文物证据和精湛的工艺细节中获得满足。相应地,其对于那些打破时空线性、强调观念表达、质疑美的传统定义、使用非传统材料或具有创意性、批判性的实验艺术、先锋艺术的理解能力和包容度会显著降低。
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员只对“过去的好东西”感兴趣时,审美的维度便从立体的、充满张力的空间,被压缩为一个平面的、仅供膜拜的历史“圣像”,最终可能导致一种文化上的排异反应,即对于任何逸出经典范畴的新艺术形态,不是出自理解后的批判,而是出于本能的不适与排斥,而一种深具排他性的审美保守主义便可能悄然生成。最终,不仅会窄化多元文化的生态,亦不可避免地消解整个艺术行业的创新活力与冒险精神,终将从根本上抑制面向未来的艺术创新动能。
国内艺术展览领域的“传统复兴”文化浪潮所引发的对其中保守倾向的担忧,其焦点并非如何尊崇古代遗产,其最终结论也并非在“稽古”与“创新”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排他性选择,而是在于期待一个能同时容纳“瞻前”与“顾后”文化生态的有效重构。这种重构,必然体现在政策引导、文化管理,乃至舆论方面的具体举措,在政策制定上实现资源的再平衡,在策展叙事上拥抱开放的对话,在公众美育上致力于培养具有包容心的现代观众,进而处理好相关艺术形态的平衡关系。
以此,一个探讨城市新移民身份困境的现代装置展,或一个受欧美后现代哲学启发的数字艺术项目,能够与呈现清代外销瓷或西域钱币的展览,获得等同的展览资源以及文化的安全感。唯有如此,才能达成“承古而不泥古,鉴往而知来”的理想境界,这可能才是“复兴传统”的最终鹄的。
原标题:《展览集体“向古看”?传统复兴还需承古开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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