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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三到嘉兴,皆非专程,而是游别处回程时的顺带游。前不久又一次路过嘉兴,便想去朱彝尊的故居转转。按网上信息寻去,竟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公园。遂在手机上仔细搜索,方知确切地点为“秀洲区王店镇广平路南端”。导航显示,车程需一小时左右。

为何要寻访朱彝尊故居呢?源于前几年写清代诗说、词说一类文章时,发现朱彝尊是一位绕不过去的词家。他与陈维崧、纳兰性德并称词家三绝;与当年的刑部尚书、大诗人王士祯并称“南朱北王”,被人推为“清词之冠”“一代词宗”。诗学、词学一类学术在清代非常繁荣,诗派、词派自然也“山头林立”。单说词派即有云间词派、阳羡词派、梅里词派、吴中词派和常州词派等,浙西词派系清代前中期影响最大者,其核心人物即为朱彝尊,提倡醇雅和由实返虚的词风,有学者以“清空”二字概括之。

王店镇所在的秀洲区系朱彝尊出生地,他20多岁即外出谋生,曾在大同兵备署充任幕僚;又“策柴车入京师”,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明史》纂修,从此声名鹊起。谁承想因“私携仆入内廷抄书”一事遭降职处理,即为了多读几本藏之内廷的善本,朱彝尊违反“规章制度”、假职事之便携仆摸进内廷。那时又没复印机,想必自带小砚台濡墨抄书。我再三品读此事,先觉好笑,又反生敬意。这样的“书痴”,难道不有点可爱吗?后朱彝尊成为江南一大藏书家,或因此事所激。“抄书”事虽不大,朱彝尊仕途却尽毁,只能辞官回乡。晚年筑“曝书亭”,隐迹其中,著书以终老。

车至王店镇已是申时,或因导航不能识别“南端”一类模糊词,竟开进一处工地,周遭一片金黄的稻田和一长溜简易工棚。再按原路退出,至一巷口,摇窗请教一行人,经其指引,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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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书亭”因朱彝尊著作《曝书亭集》得名。他的代表作尚有《日下旧闻》《经义考》《明诗综》和《词综》等。来到门前,见一截粉墙,瓦檐坡顶,左右一对小石狮。不过门墙较矮,几与中等以上个头的人等高。入内始觉所谓“曝书亭”者,实偌大一园林也。旧有南北两宅,今之所存,独南宅耳。赖嘉庆元年浙江学政、学者阮元加以重修,才奠定今日之格局。后屡遭兵燹破坏,几度修葺,仍大体不出十亩园。蹀躞园中,感觉更似一处荒榭遗台,与精巧玲珑、富丽典雅的苏州名园大不相同。娱老轩、荷池、四曲桥等设置,因时在深秋,未能激起洗练澄碧的景兴,却平添一丝蒹葭伊人、客来寂寞的萧瑟况味。

朱栏青瓦的曝书亭为园中主体建筑,歇山顶建制,亭侧塘中已是一片残荷。静志书屋、六峰亭、水轩等环池而建,又与假山修篁远近相交。倘盛春来此,定是染碧渲红、绿植葳蕤的美景,眼下倒像是入了朱彝尊疏淡委婉的词境。曝书亭为清以后文人乐游之地,除浙西词派中人钱载外,阮元自然也是来过的,这才主持了重修嘛!近代学人龚自珍、俞樾、王国维、柳亚子为凭吊这位既有词名又擅文献考据学、“以学济世”的先贤,皆曾过访此园。

园中重点区域为朱彝尊的藏书楼潜采堂,可惜因大修被隔板圈围起来。这是朱彝尊集毕生精力搜罗8万余册的藏书楼,也是其晚年潜心著书之地。坐拥一座书城的朱彝尊,俨然一位与世乖离的“山中宰相”。

朱彝尊画像|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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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书”即晒书也,为了保护藏书,防止霉变,趁天气晴好,把它们捧出来晒晒太阳,乃自宋朝即有的旧习。为此民间还专设一“晒书节”,定在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朱彝尊藏书那么多,自然要年年晒书。想起“曝书见竹”的典故,指晾晒书本时,阳光把窗外的竹影投射其中,一股文人的幽趣雅气,袅袅而生,与之交相辉映。

那年头,绛云楼、天一阁、潜采堂正是江南一带藏书界的代表,可惜绛云楼毁于钱谦益和柳如是小女儿打翻的一支火烛,早已无迹可寻;天一阁去过多次,如今所藏古籍部分已完成数字化扫描,只需登录平台即可览阅。至于馆内所观,更像是一处人头攒动的热门景点。然我到了潜采堂,却不得入,当然是抱憾的。想起曾读过的朱彝尊《无闷雨夜》词,有“约尽浮萍池水,乍一黄昏,小门深闭。作弄新凉天气”一句,倒蛮契合我的心境。

朱彝尊早年抗清,后又出仕清朝,有人诟病其文人节操。我以为随着清室鼎定,文运方兴,莘莘学子率以科举登第为志业,实在正常不过。黄宗羲、冒辟疆等虽自甘遗老,却不干扰子孙对科举和现实的自主介入,甚至还提供便利条件,亦为合乎情理之举。朱彝尊为“词学中兴”核心人物,似不必苛以夷夏之辨。且论其官秩,不过从七品,微末小吏也。“词宗”“学人”才是他最为亮眼的符号。

绕过园子最靠里的那条几近干涸的水系,踩过一座老旧的石桥,心知已临近曝书亭打烊的时间了。出园门时,不经意间回头一瞥,阴阴欲雨的黄昏,已笼罩整座园子。

原标题:《夜读|喻军:“曝书亭”中忆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