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入冬以来,乌克兰首都基辅正经历着冲突爆发以来最为严峻的能源危机。
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发布的报告显示,去年12月下旬,乌克兰多地持续遭受袭击,在气温降至零度以下的情况下,部分地区电力、供暖和供水中断。
基辅市的情况尤为严重,一家能源公司称,基辅及周边地区超过100万户家庭一度断电,全市约三分之一人口失去供暖,供水也曾一度中断。
新华社记者在基辅的实地报道中记录下了这样的场景:27日凌晨防空警报响起后,强烈爆炸声接连不断,负责给基辅供电的DTEK能源公司按照指令实施了全市紧急停电,市长克利奇科表示全市共有2600栋居民楼和300多家教育机构停暖。
基辅市左岸除主干道有照明外,其他道路一片昏暗,银行、药店、超市、地铁站等全部靠发电机维持运转,发电机的轰鸣声成了这座城市新的背景音。
这并非偶发事件。联合国乌克兰人权监测团的公报指出,仅去年11月,俄罗斯对乌能源基础设施就发动了五次大规模协同攻击,导致全国多数地区大面积紧急停电,部分地区断电持续超过36小时。
央视新闻也报道了敖德萨州遭受大规模空袭后大部分地区断水断暖的情况,当地共有20个变电站遭到破坏。对于基辅的普通居民来说,电力和供暖已从生活必需品变成了奢侈品。
乌克兰能源专家警告称,今年冬季居民楼室温可能降至5至10摄氏度,基辅市政府虽准备了1000多个“无敌点”应急设施,大部分设在学校,可在长时间停电时为市民提供取暖和充电服务,但面对数百万人口的城市,这些点位的覆盖能力终究有限。
有居民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着点蜡烛、用燃气灶煮一点简单的食物,手机充电要去最近的超市门口排队,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在如此严峻的能源形势下,基辅市政当局的态度值得关注。
乌克兰媒体报道称,有消息人士透露基辅军事管理部门已制定并批准了应对全面停电的居民疏散计划,但基辅市政府在官方回应中明确否认存在此类安排,表示现行计划并未规定在停电情况下疏散首都居民。
市政府同时表示,已准备了应急设施并建议有条件的市民前往带有炉灶取暖的乡村房屋过冬。这种官方与民间信息之间的落差,恰恰反映出战时信息管理的复杂性。
一方面,当局需要避免引发恐慌性撤离,影响城市基本运转;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为最坏情况做预案。这种两难本身就说明,基辅面临的能源压力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
基辅市军事管理局局长特卡琴科曾公开表示,首都正在为“各种情景”做准备,但拒绝透露具体细节,这种模糊表态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局势严重性的猜测。
乌克兰难民在欧洲的处境正在发生变化,这也是影响基辅市民是否选择离开的重要因素。欧盟委员会虽然将乌克兰难民的临时保护期限延长至2027年3月,但同时也首次敦促成员国为有意返回乌克兰的难民提供便利。
德国方面宣布,从2026年7月起,新抵达的乌克兰难民将不再享受失业救济金,转而领取标准更低的寻求庇护者补助。
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则表示,这将是最后一次签署乌克兰难民援助法案,新法案仅生效一年。
这些政策调整并不意味着欧洲在“驱赶”难民,但确实反映出随着冲突长期化,欧洲各国社会对难民问题的承受力和政治意愿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接收了数百万乌克兰难民的波兰和德国,国内关于福利分配、住房紧张和劳动力市场压力的讨论日益升温,极右翼政党在一些国家的支持率上升,也迫使主流政客在移民和难民议题上采取更强硬的姿态。
基辅市民面对疏散建议时的态度远比外界想象的复杂。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的民调数据显示,在2025年秋冬期间,仅有约3%的基辅成年居民因电力和供暖问题选择搬迁且未返回。
基辅独立报的采访报道也指出,尽管袭击频率上升,当地居民大多没有离开的意愿。这种坚守并非源于对危险的无知,而是包含了多重现实考量。
一方面,征兵压力让许多家庭对“被疏散”心存疑虑,乌克兰社交平台上广泛流传的“巴士化”征召方式——征兵人员在街头拦截适龄男性并强制送往集结点——使民众对任何形式的集中转移都保持警惕。
有基辅居民直言,如果上了疏散大巴,谁也不知道会被拉到哪里去,与其这样,不如守在自己家里,至少还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另一方面,西部乡村地区的接收能力本身就十分有限,大量人口涌入将给当地救济体系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
乌克兰西部一些村庄的负责人表示,当地住房和物资储备根本无法应对大规模人口转移,冬季道路条件恶化更让物资运输雪上加霜。
这种两难在老年人群体中尤为突出。基辅大量独居老人和行动不便者既没有条件自行前往乡村,也难以适应完全陌生的环境。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辈子,经历过二战后的重建,也经历过苏联解体后的动荡,对“离开”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抗拒。
一位七十多岁的基辅老人对记者说,自己不怕停电,怕的是离开家之后再也回不来。这种朴素的情感背后,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不安。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乌克兰当前的困境并非孤立事件。地处大国博弈夹缝中的中小国家,往往面临着类似的结构性压力。
波罗的海三国在2004年加入北约和欧盟后,虽然获得了安全保障,但国内俄语人口占比高、混合战争压力持续存在,社会内部始终存在紧张感。
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通过语言政策和入籍门槛强化国家认同,年轻一代努力融入欧洲体系,而部分中老年俄语居民则选择放弃融入,这种社会内部的裂痕在和平时期尚可维持,一旦外部压力增大,就可能成为不稳定的根源。
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等资源丰富的国家则选择在大国之间灵活周旋,用能源作为外交筹码,为自己保留多条后路。
阿塞拜疆凭借里海石油资源,同时与土耳其、以色列和俄罗斯保持关系,在2024年客机坠毁事件后甚至让俄方做出罕见道歉,这种多线操作的能力正是其战略价值的体现。
这些案例的共性在于:对于夹缝中的国家而言,“复线化”——安全、能源、物流、结算都保持多条通道——是一种生存智慧。
而一旦某条通道被切断,整个体系就可能面临单点崩盘的风险。乌克兰当前的能源危机恰恰暴露了这种脆弱性。
过去几年,乌克兰的能源和防空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部援助,但随着西方盟友自身面临多重挑战,防空物资库存紧张、快速补充能力下降的问题日益突出。
芬兰式的“综合安全”理念或许能为夹缝中的国家提供一些启示,芬兰在冷战时期通过保持与东西方的同时对话,维持了国家独立和相当程度的自主空间,其“全社会防御”模式将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普通公民都纳入安全体系,使国家在面对外部压力时具有更强的韧性。
日本在北方领土问题上与俄罗斯长期保持对话渠道的经验,也说明即使在紧张时期,外交沟通的管道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对于乌克兰而言,如何在争取外部支持的同时,建立更加多元、更具韧性的内部体系,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课题。
对于仍在基辅坚守的普通人来说,这个冬天考验的不仅是身体的耐寒能力,更是心理的承受极限。能源设施可以修复,但被反复打击后的疲惫感和不确定性,才是最难愈合的伤口。
基辅市民维拉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的话颇具代表性:“或许需要通过公投作出某些决定,但无法预测乌克兰人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在宏大叙事之外,普通人最关心的始终是如何在寒冬中活下去,以及这场漫长的等待何时才能看到尽头。
当大国博弈的棋局仍在继续,夹缝中的人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与寒冷中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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