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刚刚在8月底结束55年外交生涯的88岁新加坡资深外交官许通美，在新加坡接受《海峡时报》专访；采访于9月20日刊发。他说了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话，美国当然重要，但并不是不可替代，如果美国不断退出多边机制，其他国家照样会继续往前走，甚至逐渐适应一个“没有美国的世界”。
但他紧接着又强调，这种局面既不利于世界，也不利于美国。
许通美过去长期强调国际规则，也多次在南海、《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问题上对中国相关立场提出不同意见，可到了今天，真正让他忧心忡忡的，却是美国自己不断往后退。
与其说这是一个老外交官在替华盛顿操心，不如说它折射出了新加坡这一类小国面对多极化世界时最真实的焦虑，美国如果真不想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别人到底还等不等它？
许通美不是普通学者，他1968年进入新加坡外交体系，后来担任过新加坡常驻联合国代表、驻美国大使、巡回大使，还曾主持第三次联合国海洋法会议最后阶段工作。
到2026年8月底退休时，他已经在新加坡外交体系里工作了55年。
这样一个人公开对“美国朋友”说，你们很重要，但不是不可替代，分量自然和普通评论不一样。
他的逻辑其实很清楚，美国这些年从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巴黎气候框架到世界卫生组织等多个多边平台收缩或退出，在许通美看来，美国是在主动削弱自己积累几十年的国际影响力。
他说得很直白，即便少了美国，联合国绝大多数成员、其他多边机制、其他国家之间的合作仍然会继续，世界不会因为华盛顿离开一个会议室就停下来。
可问题就在后半句，如果许通美真的乐见“去美国化”，那他说到“没有美国的世界”时，完全可以到此为止。可他偏偏补了一句，这对世界不好，对美国也不好。
在我看来，这句话才真正暴露了他的担忧。他不是希望美国退出，而是怕美国退出得太快；不是认定世界离不开美国，而是在提醒华盛顿，过去那种别人等着美国主持大局的时代，未必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换句话说，他是在敲桌子提醒美国，位置空出来以后，会有人坐上去。
许通美为什么对美国是否“退场”这么上心？把新加坡自己的安全结构摆出来，就容易理解了。
1990年，新加坡和美国签署关于美军使用新加坡设施的备忘录。2019年，双方又把这项安排延长15年。根据新加坡国防部公开资料，美军可以使用新加坡部分空军和海军设施进行过境、轮换和后勤补给；美国濒海战斗舰和P-8海上巡逻机也曾按照双方安排轮换部署。
2026年3月，新加坡国防部仍公开确认，新加坡会根据这份备忘录定期为美军舰机提供过境和后勤便利。
但这里有个细节非常关键，新加坡不是美国正式盟友，美国在新加坡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永久军事基地。美国海军自己的资料也明确说明，新加坡境内不存在类似日本、韩国那样的美军基地体系，双方采取的是设施准入、轮换和后勤合作模式。
这恰好解释了新加坡过去几十年的算盘。
许通美在这次采访里回忆，1991年苏联解体以后，新加坡外交部门认真讨论过一个问题，世界只剩下美国一个超级大国，新加坡要不要干脆和美国结盟？
最后的答案是，和美国保持非常密切的关系，但不结盟。因为一旦正式结盟，小国的外交自主空间就会缩小。许通美认为，这个选择到今天仍然正确。
说白了，新加坡要的从来不是把所有筹码压在美国身上，而是“借美国的力，同时不给自己锁死”。
问题是，这套玩法有一个隐藏前提，美国必须一直愿意留在亚洲，而且愿意维持足够稳定的安全、经济和制度投入。一旦美国自己开始收手，新加坡原来精心设计的平衡木，就会跟着晃。
许通美长期强调《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多边规则的重要性，2019年，他公开反驳一些把《海洋法公约》说成“西方产物”的观点，强调中国当年积极参与谈判并投票支持公约。
2026年的访谈中，他也继续主张南海争议应按《海洋法公约》和国际法处理，并对中国部分南海政策表达批评。
但到了2022年，他同样公开对美国国会迟迟没有批准《海洋法公约》表示失望，甚至直言美国不是公约缔约国，损害了自身推动海洋法规则的说服力；他还认为美国加入公约符合美国自身国家利益。
2026年9月，他判断中国未来可能成为“完整的超级大国”，并成为美国的主要竞争者之一，同时强调未来世界不会只剩中美两个中心，还会有欧盟、日本、印度以及金砖国家等多种力量存在。新加坡要做的，不是押中哪一个赢家，而是保住自己的自主性和回旋空间。
许通美还特别提到，有一些新加坡人可能觉得新加坡应该支持中国，但政府需要向民众解释什么才符合国家利益，不能让情绪压过理性。
从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并不赞成因为中国经济影响力上升，新加坡就简单把方向盘转向中国；同样，他也不希望因为与美国安全关系密切，就把国家利益完全绑定在华盛顿身上。
这才是新加坡真正难走的那根钢丝。
许通美这次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他突然变得“反美”或者“亲中”，事实上都不是。
真正变化的是外部环境，美国过去几十年最大的优势，不只是航母多、美元强，也不是简单靠军事力量压住别人，而是大量国家愿意主动进入美国主导的贸易、金融、安全和多边制度网络。
美国真正值钱的，恰恰是前者。
而许通美担心的是，如果美国自己频繁退出多边平台、减少国际公共产品投入，把越来越多问题变成“美国先算自己这一笔账”，其他国家就会被迫发展替代机制。第一次可能不习惯，第二次开始适应，等到第三次，可能真的发现少了美国也能运转。
这才是“不可替代”三个字最扎心的地方。
新加坡和美国的现实合作并没有停止，2025年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访问新加坡时，双方还讨论扩大美军海空力量在新加坡的轮换；2026年4月，美国第七舰队和新加坡海军继续举行参谋会谈，双方防务合作依旧紧密。
所以许通美不是在描述“美国已经离开亚洲”，而是在警告一种趋势，如果美国长期削弱多边参与，亚洲国家会开始为“美国不再像过去那么可靠”做准备。
这背后恐怕才是新加坡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为对小国来说，最舒服的国际环境从来不是某一个大国彻底压倒所有人，而是大国之间互相制衡，小国手里还有选择。
美国如果真的不断往后退，新加坡当然可以适应，中国、东盟、欧盟、印度等也会填补新的合作空间。但对新加坡这种习惯在多种力量之间保持平衡的国家来说，少掉一个重要支点，并不一定是好消息。
许通美说“美国重要，但不是不可替代”，听起来像是在给美国降温，仔细看却更像一次提醒，世界确实正在变得更加多极，美国如果继续主动缩减多边投入，其他国家不会停下来等它，新的合作网络和力量平衡自然会形成。
新加坡过去几十年靠近美国却不与美国结盟，本质上就是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
如今真正考验新加坡的，也不是要不要“选中国”，而是当美国不再像过去那样承担同等角色时，如何重新调整这套平衡。美国退一步，世界未必停一步；许通美真正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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