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对着萨克勒家族的空座位说:你们造出这种药,推销它,对它撒谎,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而就在我说话这一刻,这一切还在继续。

她说的那种药,叫奥施康定,生产商是普渡制药。一种本来用来止痛的药,怎么就变成了让人上瘾、再追到法庭上来的东西?

这门生意背后,是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萨克勒家。这笔账,得从一张处方单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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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施康定,是普渡制药在1996年推出的处方阿片类止痛药。它主打的是一种缓释技术,最初的定位,是给那些需要长期止痛的病人用的。

普渡制药本身,是由萨克勒家族牢牢控制的一家私人公司。谁能想到,就靠这一款药,这个家族把自己的净资产一度推到了大约130亿美元,挤进了全美最富有的20个家族之一。

围绕这款药的官司,前前后后打了很多年。早在2007年,普渡就因为虚假宣传头一回认了罪,交出数亿美元的罚款,还有三名高管承认了刑事指控。那一次,它承认自己把一款本应严格限量的药,说成了可以放心长期用。可也就是从那时起,它一边认罪,一边又在新的名头下,把生意接着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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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像雪片一样飞来的成千上万起诉讼,普渡在2019年9月申请了破产保护。2020年10月,它又同意了一笔大约80亿美元的和解,里面有刑事没收、刑事罚款,还有民事赔偿。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2024年6月27日,美国最高法院以5比4的票数,驳回了一份大约60亿美元的破产方案。驳回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份方案本想借着破产,让萨克勒家族从此不再被人追着要责任。这笔账,直到今天,都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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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施康定能打开销路,靠的是一句关键的宣传。

它说自己缓释、不易上瘾,长期使用也相对安全。这句话在当时,大大降低了医生开处方的门槛。以前医生对付阿片类药物是很谨慎的,怕成瘾、不敢常开;如今宣传说不上瘾,开起来,顺手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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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还专门组织了一支销售队伍。他们给医生讲课、办所谓的学术活动,把“疼痛要充分治疗”这一套理念,一点点推进诊室里。配合这套打法的,是给那些开得多的医生,各种各样的好处。

这套打法的聪明之处,在于它包装得很体面。它不谈“多卖药”,谈的是“别让病人白白受罪”。在一个讲究人文关怀的诊室里,“该止的痛一定要止住”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它被人悄悄从“该止则止”,偷换成了“多开无妨”。医生接过的,是一句听起来完全正当的话,写下去的,却是一张越开越长的处方。

一款药,就这样从严格管制的止痛药,变成了被大规模常开的日常处方。有人是术后用,有人是慢性疼痛用,一开,就是好几个月。

关键的转折,就在这里。一旦医生习惯了常开、患者习惯了续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性就一点点建了起来。原来一天一片就够的量,慢慢地压不住痛,也压不住“再来一片”的那个念头。

有报道算过一笔细账:一个只有三百来人的小镇上的药店,两年里竟卖出了九百片奥施康定。一个小镇哪来那么多长期剧痛的人?答案不在病人,在处方。当开药的口子被一点点撑大,药就会顺着这个口子,流进每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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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里的一张处方,到家里的一只药瓶,再到一段再也甩不掉的日子,中间往往只隔着几个月的按时续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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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把这桩生意的规模钉得死死的。

奥施康定1996年上市后头五年半,就给普渡带来了大约28亿美元的营收;到了2017年前后,这款药累计卖出来的营收,约摸350亿美元。

另一边,是公共卫生的代价。从1999年到2019年这二十年里,美国大约有24.7万人,死于处方阿片类药物过量。这个数字,还没把后来大批涌进来的芬太尼算进去。

后来的事,很多美国人至今记忆犹新。当处方这条路越收越紧,已经上了瘾的人没断成瘾,却把需求转向了黑市;更便宜、更猛的合成芬太尼,就是趁着这个空当涌进来的。前面那场处方里埋下的瘾,最后是以更惨烈的方式,在黑市上结算的。

钱和人,就在同一段时间里,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药卖得越多,处方开得越多,被送进急救室、被送进殡仪馆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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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这一头呢?据一份审计,在被法律盯上的过程中,萨克勒家族从普渡抽走了大约107亿美元,为的就是让这些财产更难被未来的原告和债主追到。

而最后赔出来的钱,不管是破产和解、刑事罚款还是民事赔偿,一笔笔算下来,和家族拿走的、和卖药赚到的,始终不成比例,更远抵不上这场危机毁掉的上百万个家庭。

那位在法庭上失去孩子的母亲,她说的话之所以那么重,是因为它点破了这笔账里最不对等的地方:药厂可以破产、可以切割资产,可失去孩子的那个家,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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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生意真正的机关,不在药本身,而在两样被包装过的东西:一句“不上瘾”的宣传,和一套给医生的激励。

阿片类药物,本来就是处方管制最严的那一类。因为医学界一直知道,它有成瘾的风险。可普渡偏偏把自己那套缓释技术,讲成了“不容易上瘾”的证据。

这个宣传,其实站不住脚。缓释,只是让药力慢慢地释放出来,并不等于身体就不会产生依赖。可就是这一句话,足够让一批原本很谨慎的医生,把心里那道戒给放下了。

另一头,是把处方量和医生的好处,紧紧绑在了一起。开得多的医生,被请去讲课、拿讲课费、参加各种招待,开药这个行为,就这样被一步一步,往多了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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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诉讼打起来,法院强制调取了普渡的内部邮件和董事会记录。那些纸面上写得冠冕堂皇的“学术推广”,落到往来信件里,全是怎么算处方量、怎么给“高产医生”加码的算计。一家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邮件已经回答了。

对一个普通医生来说,他每天面对的,是喊着疼的病人;他手里是医院和药企一起递过来的“放心开”。一个人,很难顶得住这一整股合力。

对病人来说,他去医院,本来就是为了止痛。医生开了药,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会是有问题的。他只是照着医嘱,一片一片吃下去,吃到后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他自己察觉不对,往往已经晚了。停药的难受,比当初那点疼还要命——骨头像散了架,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按时吃”三个字,早就把他和这只瓶子绑在了一起。而当初让他放心吃下去的那句话,此刻一个字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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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本应是“合法治疗”的管道,就这样被两头的力量,慢慢变成了成瘾的通道:一头是被宣传放下戒心的医生,一头是被回扣推着、越开越多的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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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也得往回收一收。

需要止痛的病人没有错。阿片类药物,在严格监管之下,用来治癌痛、治术后痛,本来就是能救命的东西。

这桩案子真正要追问的,从来不是“该不该用止痛药”,而是——一种本来应该严格限量、短疗程使用的药,怎么就被改成了可以长期、大量、放心开的日常处方。

一个真得了癌痛、真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按医嘱用阿片类药,是在救命。这一点,不能因为出了普渡这桩事,就一棍子全打翻。该被追问的,是那把“救命”的药,被包装成了“人人可长期放心用”的日常,中间那道本该把住的闸门,被谁、又为什么给拆了。

最强的那套辩护,其实一直都在。萨克勒家族始终主张,自己只是公司的股东,不该替公司的行为承担个人责任;那份破产方案,就是想用一笔钱,买一个“以后再也别来追我”的免死金牌。

2024年最高法院驳回那份方案,等于是说了一句:不能让家族在拿走上百亿之后,再借着破产,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这场拉锯的要害,从来不是普渡这家私人公司还在不在,而是——赚钱的人,到底要不要跟着一起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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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那头的回声,也不小。艺术家南·戈尔丁带头站出来抗议,美国的众多大学、博物馆、艺术机构,陆陆续续,把墙上冠名的“萨克勒”字样一个个撤了下来。

这笔账到现在还没结清。破产、赔偿、豁免、上诉,一步一步拉扯到今天。可无论法律最后怎么判,那二十多万个数字背后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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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开头那个普通人。

他或她走进医院,是疼得实在受不了,想找医生,好好止个痛。

他从诊室里拿到的,是一张处方,和一只药瓶。瓶子上印着正规的厂名、正规的剂量;他照着医嘱吃下去,从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许多年后,同样这只瓶子,装着的已经不再是止痛,而是一段戒不掉的瘾。它从医院的治疗台,一路流进了急救室、戒毒所,和无数个再也空出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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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最初拿着处方的人,可能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听了医生的话,怎么就成了别人账本上的一个数字。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早有人把这只瓶子,当成一门生意来算了又算。

普渡制药会破产、会重组、会换个名字再出现;萨克勒家族的钱,也未必真能被一分一分追回来。可那只瓶子留在一家人身上的印记,是擦不掉的。

这就是这桩案子最让人睡不着的地方。它提醒我们,最可怕的生意,往往不是把毒品藏在暗处卖给你,而是把一种正经的药、一个正经的医生、一张正经的处方,从头到尾都摆在你面前,让你在最信任它的时候,一步步走到了回不去的地方。

一种用来止痛的药,最后要追究的,从来不只是药本身。而是在它被端上处方桌之前,是谁,就已经先算好了,怎么把它卖成一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