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上常有这样一位六十几岁的男性:夜里起来三四趟,白天尿等半天才出来,尿完还滴滴答答。医生开了两种药,一种叫坦索罗辛,一种叫非那雄胺。他吃了三天,尿明显顺了,就把非那雄胺停了,理由很实在:"那个吃了一点感觉都没有,白吃。"
一年半以后他因为尿不出来急诊插了导尿管,后来还是做了手术。
他当初的判断哪里错了?错在他用"几天之内舒不舒服"这一把尺子去量两种药,而这两种药本来就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工作。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个让他三天就舒服的药,在大规模试验里并不降低他后来住院和挨刀的风险;那个他觉得"白吃"的药,降低了。
要看懂这里的差别,得先分清是什么在卡着尿道。
卡住尿道的,是两股不同的力量
前列腺的位置很特殊:它包着尿道的起始段。尿从膀胱出来,第一站就得穿过前列腺中间那条通道。所以前列腺一旦出问题,最先受影响的就是这条通道的口径。
把它卡住的力量有两股。
第一股是肌肉的张力。前列腺里面不只有腺体,还有相当多的平滑肌,膀胱颈那一圈也是平滑肌。这些平滑肌上分布着一类叫 α1A 的肾上腺素受体。交感神经一兴奋,去甲肾上腺素结合到这些受体上,平滑肌就收紧,像一只手从外面攥住尿道。这股力量随时在变:紧张、着急、天冷、憋久了,尿就更费劲,很多人都有这个体会。医学上把它叫动力性梗阻。
第二股是体积。前列腺的腺体和间质本身在增生,尤其是紧贴尿道的移行带那一圈,年纪越大长得越多。体积是慢变量,今天和明天几乎没差别,但十年下来能翻一倍。腺体越大,被挤压的尿道就越细。这股力量叫静力性梗阻。
两类药各对付其中一股。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的起效时间差了一个数量级。
第一类药松开的是肌肉,几小时就能见到
坦索罗辛、阿夫唑嗪、赛洛多辛这一类,统称 α 受体阻滞剂。它们做的事很直接:占住平滑肌上的 α1A 受体,让去甲肾上腺素结合不上去,那只攥着尿道的手就松了。
受体被占住是即刻发生的,不需要细胞去生长或者凋亡,所以效果来得很快。Lepor 1998 年在《泌尿学》发表的那项 756 人随机试验里,0.4 毫克坦索罗辛组在双盲首剂之后 4 到 8 小时,最大尿流率就已经出现改善。不是几周,是当天。
对一个每晚起夜三次的人来说,这个速度意味着他几乎立刻能感觉到药在起作用。这也正是问题所在,它太容易被当成"这药管用、那药不管用"的证据。
要注意的是,肌肉松开了,腺体一点没变小。今天松开多少,明天还得靠药继续松开;药一停,张力就回来。更要紧的是,腺体还在按它自己的节奏继续长。
第二类药缩的是腺体,半年才算数
非那雄胺、度他雄胺这一类叫 5α 还原酶抑制剂,走的是另一条路。
睾酮进入前列腺细胞以后,并不直接干活,而是先被一种叫 5α 还原酶的酶转化成双氢睾酮。双氢睾酮与雄激素受体的结合力比睾酮强得多,它才是推动前列腺上皮持续增生的主力。把这个转化环节掐断,腺体失去主要的生长信号,一部分上皮细胞进入凋亡,体积就会慢慢回落。
慢在哪儿?慢在细胞减少这个过程本身要时间。Roehrborn 等人 2002 年发表在《泌尿学》的三项合并试验共纳入 4325 人,度他雄胺用满 24 个月时,血清双氢睾酮平均下降 90.2%,前列腺总体积下降 25.7%,靠近尿道的移行带下降 20.4%。症状评分从 3 个月才开始改善,合并分析要到 6 个月才达到统计学显著。
非那雄胺的说明书写得更直白:用药 4 年,前列腺体积从 55.9 毫升降到 45.8 毫升,降了 17.9%;同期安慰剂组从 51.3 毫升涨到 58.5 毫升,涨了 14.1%。说明书里还专门有一句提醒:虽然有些人早期就有改善,但一般需要试用至少 6 个月,才能判断症状上有没有得到有益的反应。
所以"吃了一个月没感觉就停",不是这药没用,是评价的时间点放错了。一个月的时候,腺体还没来得及缩多少。
为什么见效快的那个,防不住手术
现在回到开头那位患者。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这一点:症状改善得快,为什么不等于结局更好?
因为"症状评分"和"会不会急性尿潴留、会不会做手术",是被两股不同的力量决定的。症状反映的是此刻通道有多紧,主要由肌肉张力决定;而急性尿潴留和最终要不要手术,反映的是腺体长到了什么程度,是体积说了算。松肌肉的药改善前者,缩腺体的药改变后者。
大型试验把这条因果链摆得很清楚。
McConnell 等人 1998 年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 PLESS 研究纳入 3040 人,随机服非那雄胺或安慰剂,随访 4 年。四年里安慰剂组 1503 人有 152 人(10%)做了前列腺手术,非那雄胺组 1513 人中是 69 人(5%),风险下降 55%(95% 置信区间 41% 到 65%)。急性尿潴留安慰剂组 99 例(7%)、非那雄胺组 42 例(3%),风险下降 57%(40% 到 69%)。
同一组人 2003 年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 MTOPS 研究更直接地把两类药放在一起比。3047 人,平均随访 4.5 年,四组:安慰剂、多沙唑嗪(α 阻滞剂)、非那雄胺、两药联合。看"总体临床进展"这个复合终点,多沙唑嗪降低 39%,非那雄胺降低 34%,联合治疗降低 66%,三组都比安慰剂好,联合治疗的下降幅度最大。
关键在下一句。文章写得很明确:急性尿潴留的风险和需要有创治疗的风险,被联合治疗和非那雄胺显著降低了,但没有被多沙唑嗪降低。
一个能把症状评分改善得很漂亮的药,在会不会发展到插管和挨刀这个结局上没有显示出作用。这不是药不好,是它压根没动决定结局的那个变量。
那是不是人人都该两种一起吃
也不是。往下走还有一层条件。
CombAT 研究纳入 4844 名 50 岁以上男性,随机分为坦索罗辛、度他雄胺、两药联合三组,随访 4 年,主要终点是首次发生急性尿潴留或 BPH 相关手术的时间。结果是:联合治疗在这个终点上显著优于坦索罗辛单药,但并不优于度他雄胺单药。也就是说,防住尿潴留和手术的那一份功劳,主要来自 5α 还原酶抑制剂那一半;α 阻滞剂加进来,加的是当下更舒服,以及在"临床进展"这个更宽的复合终点上多一点收益。
再看它的入组条件,就更清楚该给谁用:前列腺体积 30 毫升以上,PSA 在 1.5 到 10 之间。这两条不是随便设的。腺体本来就不大的人,静力性梗阻那一股力量占比很小,再去抑制双氢睾酮,能缩的空间有限,收益自然也小。
所以医生在决定开不开 5α 还原酶抑制剂之前,通常会先做超声量一下前列腺体积、查一次 PSA。这不是走流程,是在判断这个人身上哪一股力量占主导。
一个容易出事的细节:PSA 会被药压掉一半
这一条值得单独拿出来说,因为它每年都真实地耽误人。
非那雄胺说明书里写得很清楚:用药 6 个月内,血清 PSA 浓度会下降约 50%。说明书紧接着给了一条解读规则:对于服用非那雄胺 6 个月以上的患者,解读单次 PSA 值时,应当把数值乘以 2,再去和未服药男性的正常范围比较。
设想一个真实场景。一位男性吃非那雄胺两年,年度体检 PSA 是 2.1,报告单上的参考范围是 0 到 4,看着完全正常,他也就放心了。但按说明书的规则,这个数字对应的实际水平接近 4.2。同样一张化验单,知不知道他在吃这个药,结论可以完全不同。
现实里出问题往往是在换医生、换医院、换体检机构的时候:新的接诊医生看不到用药史,就按 2.1 解读。所以吃着 5α 还原酶抑制剂的人,做任何和 PSA 有关的检查,都值得主动说一句"我在吃非那雄胺(或度他雄胺)"。如果用药期间 PSA 不降反升,或者没有按预期下降,这个情况本身就值得告诉医生,请医生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
两类药各自的代价
药效是一面,副作用是另一面,患者有权先知道。
α 受体阻滞剂阻断的受体不只长在前列腺上,血管平滑肌上也有,所以体位性症状比较常见。坦索罗辛说明书里,头晕在 0.4 毫克组报告率 15%、0.8 毫克组 17%,安慰剂组 10%;体位性低血压、头晕、眩晕这一组表现都多于安慰剂。射精异常也是剂量相关的,0.4 毫克组 8.4%、0.8 毫克组 18.1%,而安慰剂组只有 0.2%。
还有一条是很多人不知道、但眼科医生很在意的:术中虹膜松弛综合征。说明书写明,在正在服用或曾经服用 α1 阻滞剂(包括坦索罗辛)的部分患者身上,白内障手术和青光眼手术中观察到了这种情况;它不只发生在正在吃药的人身上,停药之后 2 到 14 天、极少数情况下长达 9 个月仍可能发生。所以计划做白内障手术的人,即使已经停药,也要把这段用药史告诉眼科医生,让手术团队提前准备。
5α 还原酶抑制剂这一侧,除了前面说的 PSA 被压低,性欲减退、勃起功能下降、射精量减少这类问题也会发生,是否继续用要和医生一起权衡。
什么时候不该再"吃药观察"
药物治疗有它的适用范围。已经出现急性尿潴留需要插管、反复尿路感染、膀胱结石、因为长期梗阻导致肾积水或者肾功能指标异常、反复肉眼血尿的人,通常医生会建议尽快到泌尿外科当面评估,而不是继续在家调整口服药。
反过来,症状不重、体积也不大的人,指南里同样给了一个选项叫观察等待:规律复查、调整饮水时间和睡前饮水量,不一定非要马上吃药。
回到开头那位患者。两类药不分强弱,一个管现在,一个管以后。知道自己手里这两盒药各自在动哪一股力量,才知道哪一盒能凭感觉判断,哪一盒要等半年再说,哪一盒停了会在几年后送来一张手术通知单。
参考来源
Lepor H,泌尿学 1998
McConnell 等,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1998(PLESS)
McConnell 等,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2003(MTOPS)
Roehrborn 等,泌尿学 2002;欧洲泌尿外科学 2010(CombAT)
保列治、哈乐美国说明书(DailyMed 现行版)
AI 辅助整理,作者审核;内容仅供参考,具体诊疗请遵医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