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首日，车身修理赛场，各国选手手上的活“叮当作响”，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技术学校职工焦娇正紧张投入到模块考核中。
赛场外，上汽大众维修技术开发人员朱俊峰同样紧张，作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技能梦想大使、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冠军，他曾是焦娇的“师兄”，后者见证了朱俊峰从“小兵”成长为行家里手。“我打心眼里，希望焦娇，创造佳绩。”
2010年中国加入世界技能组织，2011年起参赛；自2013年德国莱比锡世赛起，中国参加车身修理项目比拼。成绩一次比一次好。申鑫的优胜奖、罗良的银牌，2017年杨山巍在阿布扎比勇夺金牌，实现车身修理项目“零的突破”；此后，徐澳门登顶喀山、朱俊峰闪耀里昂，中国车身修理项目实现了“三连冠”。
成绩的背后，承载着上海这座工业城市的厚度。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自2013年起承担第42至47届车身修理项目中国集训基地牵头工作，连续五届选手均来自于此；从第43届世赛起，上汽集团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通过校企合作，联合培养的罗良、杨山巍、徐澳门、朱俊峰四位技能健儿，他们如今入职上汽，成为基层一线的“顶梁柱”。
如今，来自上海的焦娇在场上挥洒汗水，努力书写新佳话。
“山里娃”的涅槃重生
两年前的中秋，朱俊峰身披国旗，站上里昂颁奖台，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至今仍存在他手机里，“有时候拿出来一看，感觉那时的我好牛。”
2018年前，贵州遵义的“山里娃”朱俊峰正因中考失利为未来发愁，有人劝复读，也有人说去念个本地职校。父亲帮他选择了汽车维修专业，“学门手艺总能糊口。”上海与贵州的职业教育对口帮扶政策打开了一扇窗，2016年，上海—遵义职教联盟成立，11家上海市成员校与遵义地区15所中职学校全面结对帮扶，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就是其中之一。“当时老家职校的老师说，有个上海班的名额，专门招收贵州学生，学汽车维修。”
来上海不久后，朱俊峰碰上杨浦职校开始组建梯队。聪明和好学，让他在选拔中脱颖而出。和同伴们第一年上课，就是跟着第45届世赛选手徐澳门。“他干活，我们拿着本子记，休息的时候，他就会跟我们复盘之前的难点和要点。”看着“门哥”拿到了金牌，给朱俊峰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有没有可能，我也能像他一样。”
但车身修理，显然不是敲敲打打这么简单。刚入行，朱俊峰有些迷茫，也曾动摇。“钣金这份活，又苦又累，手上经常会磨出伤口，长时间站着实训，重复敲、拉、焊，看不到即时成果。”好在他没有放弃：“当一块变形严重的钣件，通过调整工艺、把控力度，修复到符合精度标准，那种成就感是很难替代的。”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高级讲师马波看来，车辆发生碰撞，车身修理工要先判断损伤的方向和程度，再通过车身测量系统获取数据，根据原厂维修程序确定修复的部位等，以及采用焊接、铆接还是胶粘等工艺。修复后的车辆不仅要外观平整，更要恢复结构完整性、尺寸精度和安全性能。也因此，车身修理技师像是车辆的“骨科医生”与“整形医师”，先“诊断”、再“治疗”、还要复查。“修复的不只是一块板件，而是确保一辆车再次安全上路的能力。”
成千上万次的练习中，朱俊峰练就了一双“掌控毫厘之力”的巧手，收放自如。他还记得，在世赛现场进行薄板焊接时，一边要观察焊接熔水的宽度和高度，一边要控制焊枪的角度和稳定性，焊接宽度要求控制在5到7毫米内，焊缝才能严丝合缝。当完成全部模块后，朱俊峰却非常平静，“我发挥出了全部能力，站在赛场那一刻我已经在享受比赛了，也没有遗憾了。”
夺冠之后，他进入上汽大众，成为维修技术开发人员。“光环是短暂的，手艺才是立身之本，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脱离一线实操。”
“接力棒”一代一代传下去
2004年出生的焦娇来自贵州正安，2020年来到杨浦职校学习车身修理。朱俊峰同他是老乡，两人还被分在一间寝室。在朱俊峰备战世赛时，焦娇是陪练。
彼时，朱俊峰在进行焊接专项练习时，焦娇就在一旁帮他多切几刀，从而节省下切割时间。在朱俊峰的眼中，焦娇是个踏实、可靠的帮手。“每次训练后，教练会对我的扣分项进行复盘，焦娇也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讲，有时还会提醒我多注意细节。”
训练时的情谊延续至今，在焦娇进行最后冲刺时，朱俊峰“倾囊相授”。后者经常利用周末回到学校，将比赛中的真实情况一一告诉他，“比赛前他还问我：‘朱哥你当时比赛时焊接参数是怎么调来着？’我俩每次都会聊很多技术话题。”
陪练，是学到知识的最快途径，也要经历漫长的“冷板凳”。第45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冠军徐澳门，在职校一年级下学期，便参加了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上海市选拔赛，一举夺冠。然而，他在此后的选拔中，徐澳门落败，只能给师兄、后来的第44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冠军杨山巍当陪练。那时候，他每天帮忙记录时间、整理资料、清理耗材等，可他却不服输，按照杨山巍的备赛标准要求着自己。
师兄训练多久，他就在旁帮忙多久；一边打杂，一边观察师傅和师兄如何操作，闲下来时就自己在旁边默默练习，还熬走了一起做陪练的其他同学。两年的孤独时光，却成了徐澳门不可或缺的经验。“一千多天的时间里，我凭着一口气，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
一代传一代，这背后折射出车身修理人才培养的迭代。杨山巍还记得，最早他所在的训练场所是一个简单的工棚。由于国内缺乏相关经验，学校教练们不断学习国外先进经验，摸着石头过河，“全班甚至只有一套训练设备，一节课40分钟下来不一定能轮得上。”杨山巍在第44届世赛上摘金后，借着国家重视职业教育的东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新建起了实训大楼，所有的训练都能与世赛标准、全球水平对齐。“如今人人都能有一套工具与设备，哪怕是高精尖的设备，也能实现全班同学都轮得到练习。”
世赛技术标准，也逐渐融入学校教学日常。马波介绍，在课程设计上，学校将车身损伤诊断与校正、结构件更换、非结构件更换、钢制和铝制板件修复、塑料件修复、板件装调等核心能力分解为具体学习任务，同时把安全作业、质量检测、原厂维修资料查询、工具设备使用、时间管理和职业素养纳入评价，避免学生只会完成动作，却不理解工艺标准。同时，学校还开发了综合性强的实训项目，让学生不仅“做出来”，还说得清维修依据，能够自检并分析质量问题。
随着新能源汽车、轻量化车身和智能汽车的发展，高强度钢、铝合金、胶粘铆接、数字化测量以及安全规范的重要性不断提高。反映到教学内容，从传统钣金向新材料、新工艺和数字化维修拓展。学校也加强了与上汽、实耐宝、3M、先临三维等企业和技术机构的合作，把行业的前沿进展引入教学和训练。“只有把一个人的竞赛经验变成一批教师能教、一批学生能学、一套课程能持续运行的教学资源，竞赛的价值才真正被放大。”马波说。
朱俊峰在学校时，对焦娇都是“有问必答”，两人一起经历过许多磨炼与喜悦。“我特别想要帮助他，也对他有非常大的期望。我内心里觉得，如果他这届也能拿冠军，我真的会特别开心。”
从赛场到工间，技能报国等花开
第44届世赛上夺冠时，杨山巍才20岁。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留校或就业。“我想去见一见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比赛后，他进入上海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乘用车分公司制造工程部工作，主要从事新车项目阶段的尺寸论证工作。
上班与训练，完全不一样。平时练习薄板焊接时，倘若出现与设想不一样的情况，杨山巍就会反复试练寻找问题的答案；可在工作中，他往往碰到“将车辆尺寸的合格率达到95%以上”的要求，“那时候我必须想办法去实现，向各个部门寻求合作，这不是我一个人埋头苦练就能完成的，工作上更多的是通过合作完成目标任务。”
从“被带着走”到“带着别人走”，杨山巍在工作岗位上慢慢摸索出他的风格。后来他凭借一手绝活与敏捷的思维，成为尺寸论证工程师。今年2月，他又转岗进入KD业务部，成为一名KD项目管理工程师。
“相当于把一台车成功带向海外。”每天，杨山巍的工作就是在与不同部门“打交道”。比如，通过与海外市场部门讨论，了解对方需求后选择型谱、动力形式、配置、车型等，再分别对接不同部门开发相应零件，还得研究相关法规以清晰知道海外制造能否符合当地规范，如同搭积木一样，将各个分散的“原件”运至外海搭成一台整车，再让它从车间跑向市场，这也为杨山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现在做的是将中国制造、中国自主品牌推向海外，让中国汽车开进全球每个角落。”
2018年，在上汽集团的支持下，杨山巍成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技师工作室，成为公司最年轻的技师工作室负责人。杨山巍带领团队开展培训、技术攻坚与创新，尤其是进行无痕修复等技能培训，让员工学会在不损伤油漆的情况下用工具完成修复。每年，在杨山巍的带领下，工作室成员们还会共同完成课题攻关。“近年我们正在做3D打印帮助现场尺寸优化的课题。”至今，工作室累计培训技能人才2000余人次。
与此同时，杨山巍还担任第48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兼教练组组长，他将继续对焦娇进行技术指导，帮助中国选手在赛场临场应变、缓解压力。基于上汽集团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紧密的校企合作，企业通过设施、技术、耗材的赞助，让学生能够心无旁骛练技能；而杨山巍也将自己在工作中的实战经验，转化为通俗易懂的方式讲给更年轻的学生们听。
目前，上汽已成功打造一支逾8万人的技能人才队伍，其中高技能人才约3万人，占比超过35%；队伍中荣获中华技能大奖、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6人，荣获全国及上海市技术能手称号83人，获评国家级、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26个。
从杨山巍、徐澳门，到朱俊峰、焦娇，一批批年轻车身修理技能人才正破土而出、等待绽放。马波常跟选手讲：技能报国不一定每次都要讲得惊天动地，把今天该练的动作练好，把该守的标准守住，把该承担的责任扛起来，这就是技能青年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报国方式。“老大哥”杨山巍这样对年轻技能选手寄语：“每个人都有适合的方向，当你选择了一个领域一定要为之奋斗，经过两三年的打磨，你会慢慢被看见、被认可，这份认可也会推着你把根扎得更深。抱着耐心坚守，一定会等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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