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时近九月。

四九城的秋意已经下来了。风从胡同口钻进来,带着点槐树叶晒干后的味道,又干又爽,不像广州那种闷到骨头里的潮热,一到晚上连后脖颈子都往上冒痱子。加代站在自家院门口,只穿一件白衬衫,竟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他这趟从南边回来,原只打算住几天,没承想一住就是月余。可住得越久,他越觉得这城舒服——天是高的,风是凉的,入夜以后胡同里卖夜壶的、修鞋的、拉着板车卖柿子的,吆喝声隔着几道院墙飘过来,一声比一声长。这是他自小听惯的动静。

自打他把宝刚办了,又从东城分局把人完好无损地捞出来,东南西北四个城区,道上提”加代”两个字,几乎没有不点头的。

谁都在打听:这加代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说是从深圳回来的,说是早年一个人南下,在那边做买卖发了迹。可做生意的人多了,怎么偏偏他一场仗就敢雇二百来号?后来哈森他们把话放出去,说是花了钱从韩老鬼子那边雇的人——这一手就更了不得了。多少老炮混了一辈子,分局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清,他倒好,进去了,人,囫囵个地领出来了。

这话在四九城的茶馆、澡堂子、台球房、歌舞厅里传了不到一个礼拜,就传变了样。有人说他单枪匹马上了宝刚的场子,自己扎自己一刀,把兄弟换出来的;有人说他兜里揣着枪,分局里都有人;更邪乎的说他是从南边带回来的钱,几十万,一沓一沓地往外撒。

不管哪一版,结论都一样——这小子,惹不起。

多大的大哥,包括杜崽在内,提起这茬都得咂摸两下。杜崽是什么人?那是四九城早年就挂得上号的老炮,平时走路都抬着下巴。可这阵儿他跟人喝酒,喝到兴头上也会叹一句:“这加代,是真有刚。”

道上的人最服什么?不是钱,不是势,是”敢”字。敢玩命,敢花钱,敢在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的时候,一个人站出来。加代这一仗,把这三样全占了。

这一天,加代把戈登叫到跟前。

院子里摆着一张破藤桌,一壶花茶,两碟花生米。加代给戈登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他抽烟的姿势不像道上那些人那么横,手指夹着,离嘴唇远远的,像个读书人。

“戈登,我在家再待个三五天,就得回深圳了。”他吐了口烟,“老爷子这边,往后得多劳你。我本想把他接走,可他在四九城住了一辈子,哪儿都不肯去。说是南边潮,夏天蚊子大,冬天没暖气,吃也吃不来。我拗不过他。就麻烦你多照看点。”

戈登把烟往桌沿上一磕:“你放心走你的。老爷子就是我亲爹,我隔三差五过去看一眼,缺什么少什么我给他置办,头疼脑热我第一时间带他去医院。出不了岔子。”

加代点点头。他知道戈登办事,向来稳妥。这人看着嘻嘻哈哈,实则心细,嘴也严。

送走戈登,加代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夕阳把院墙染成暗红色,墙头上的瓦松一丛一丛的。他想起自己当年拎着一个人造革包离开四九城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兜里揣着几百块钱,连广州的站台都没走明白。这两年,他在南边摸爬滚打,从倒腾电子表开始,到后来开表行、做买卖,钱是挣下了,可身边这些兄弟,左帅、远刚、江林、邵伟,一个个都是过命交下来的。他这趟回来,本想把父亲接走,可老人不肯。他也不勉强。人老了,根就在这儿,挪不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机票,又想起远刚。这兄弟从广州跟他到深圳,话不多,办事扎实。可加代看得出来,远刚心里一直压着事——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宿。加代问过两回,远刚都不说。他以为是家里老人的事,没再多问。

他知道,远刚压在心里的,是一条人命。

可他不知道,这条人命,会在他离开四九城之前,翻出多大的浪。

机票订在三天后。左帅、远刚也都收拾停当,临走前在四九城采买了一大包东西——果脯、茯苓饼、二锅头,还有给江林、邵伟各自备的礼。左帅是个闷葫芦,上街就知道闷头买,贵的便宜的往包里塞;远刚心眼细,给江林挑了条烟,给邵伟带了块上海牌手表的表带。

这一天晚上,加代、戈登、哈森、汉语、亚青几个人正围着一桌饭吃着,桌上是炒肝、爆肚、麻豆腐,一人面前二两面茶。正吃到半截,戈登别在腰上的大哥大响了。

那年月大哥大没有来电显示,黑砖头似的一块,天线还得拉出来。戈登费劲地从腰套里把它掏出来,“喂”了一声。

“喂,哪位?”

“戈登啊,忙什么呢?”

“您是?”

“没听出来?我是你京哥。”

戈登立马坐直了,屁股底下的凳子”吱呀”一声:“哎哟,京哥!怎么您亲自来电话了?”

“兄弟,大哥跟你打听个事,不拿你当外人。”

“您说。”

“你跟那个加代,关系不错?”

戈登瞟了加代一眼。加代正夹着一筷子爆肚,没抬头。

“那还用说?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今儿正坐一桌吃饭呢。”

“人怎么样?”

“您打听打听去——”戈登把声音压低了些,“人老好了,讲究。办事敞亮,不玩阴的。”

“这么着,”电话那头说,“我明儿晚上过生日,柳泉庄二楼整个宴会厅我包了。你也知道大哥好个面子,四九城我请了不老少人,潘革、高奔头、大象,几位爷我都通知到了,杜崽他们也来。我知道你跟加代过命的交情,方便的话,你把这位兄弟给我领来,一块儿热闹热闹,我也想结识结识。”

戈登放下筷子:“席上没有杂人吧?”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那行。我回头问他一句,他乐意来就来,不乐意咱也别勉强——毕竟跟大伙儿都不熟。”

“你跟他好好说。就提一句,西城的闫京,特别想请他。”

“成,您放心。”

电话一撂,戈登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放,看着加代:“代哥,跟你说个事。”

加代抬起头:“怎么了?”

“闫京,外号小西天,你听过没?”

“海淀那位?”加代想了想,“早年听过。怎么了?”

“他刚来电话,明儿生日,柳泉庄二楼。说无论如何请你过去,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要是乐意,我明儿下午来接你;你要是实在不爱动弹,也没人敢说什么。”

加代沉吟片刻,把筷子放下:“你说我用去吗?”

“要听我的,你就去。”戈登也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都是家乡人,这帮人对你印象本来就好。宝刚那事办完,谁不惦记着见一见加代真人?光闻着名,没见过人,这心里不踏实。你去了,露一面,递杯酒,往后在四九城就是自己人。你就当去交几个朋友。”

哈森也在一旁点头。哈森这人长得憨厚,说话却不笨:“闫京这人不错,路子野,西城海淀他都吃得开。你跟他走走近,往后在四九城传起名头来,也是个助力。再说,他能主动请你,就是给你递梯子,你不接,倒显得端着。”

加代笑了笑。他端起面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行,那就听你俩的。”

第二天中午,柳泉庄二楼宴会厅已经清了场。

柳泉庄在四九城也算老字号,门脸不大,可二楼的宴会厅能摆二十桌,墙上挂着字画,地上是磨得发亮的打蜡地板。正墙上拉了一条红横幅:热烈庆祝闫京大哥生日快乐。桌布是雪白的,筷子象牙白,酒具是成套的青花。

闫京手下三员干将——小柱子、朱大勇、白小航——一早就在楼前楼后地张罗。小柱子管接人,朱大勇管账房,白小航最年轻,腰里别着大哥大,站在门口给每一位下车的大哥掀帘子。

下午两点刚过,吴春来、郎银海、栾伟、小八戒、邹庆这帮老江湖先后到了。吴春来外号”骚大爷”,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讲究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绸子褂子,手里盘着俩铁球,跟闫京是过命的交情。郎银海、栾伟跟闫京是光屁股的弟兄;小八戒邹庆,那更是闫京一手带出来的。

定的五点开席,四点刚过,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半个四九城有头脸的社会人来了一百四五十号,柳泉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桑塔纳、伏尔加、上海,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马路边。那年代能坐小车来赴宴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四点半,戈登和哈森借了辆车,专程到东城把加代接出来。同车的还有左帅、徐远刚。

加代特意提前去了趟珠宝店。王府井那家老珠宝店,他转了半天,花七千多块钱挑了个玛瑙摆件,上头雕着龙凤呈祥,底下是紫檀木座。那时候七千块,够普通工人挣两年。哈森、戈登他们随礼简单,一人五六百、千把块到头了。

五个人挤在一辆桑塔纳里,从东城直奔柳泉庄。左帅开车,加代坐副驾,三个兄弟挤在后座。车窗外是九十年代初的北京——沿街的大喇叭裤、蛤蟆镜,路边烤羊肉串的烟,骑自行车的人流。

车刚停稳,一楼门口一堆人正站着聊天——杜崽、郎银海、栾伟、小八戒、大象、高奔头、潘革,一个不缺。眼瞅一辆没挂牌照的红色桑塔纳停下,众人都伸脖子:谁啊?

杜崽眯眼一瞧:“哈森?”

“是哈森。”

戈登大伙儿也熟。可戈登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一身藏青色西装,里头一件白衬衫,领子故意翻出来压在西装领子外头,是九十年代初最时兴的派头。人一站出来,肩宽腰窄,眉目分明,皮肤是南方晒出来的那种深麦色,可一站在四九城这帮土生土长的老炮中间,一点不怯场。

“这谁呀?”

“长这么精神?”

“戈登身后那个。”

闫京今儿穿了一身暗红唐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正亲自在门口候着。他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不高,可往门口一站,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派头。一见戈登,两步迎上来:“戈登!”

“京哥。”两人一握手,“京哥生日快乐。”

哈森他们也跟着道了一声。

闫京的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加代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眼睛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开花,双手一伸:“后头这位兄弟,就是加代吧?”

加代也双手伸过去,腰微微一弓:“京哥您好,生日快乐。”

“兄弟,”闫京握着他的手不放,那手劲大得不像个寿星公,“我闫京在四九城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物没见过,可你加代这两个字,这一个礼拜我是如雷贯耳。从宝刚那儿把兄弟完整整捞出来——了不起。”

“加代”两个字一出口,门口呼啦一下就炸了。

“谁?这就是加代?”

“长这么俊?”

“就是打宝刚那个?”

“听说他才二十七八?”

四五十号人七嘴八舌,没有一个挑他不是的,全是点头称服。老社会看人,先看气场,再看身边站的什么人。加代一个人站在那儿,没带多少兄弟,可戈登、哈森这种地头蛇,跟在他身后跟跟班似的,这就够了。

有人偷偷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瞧见没?这就是南派的做派。穿西装,不戴金链子,可往那儿一站,比谁都横。”

“听说在深圳开表行,有钱。”

“有钱不算什么,敢花钱才是本事。”

这些话,加代听见了,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趟回来,不是来听人夸的。

闫京一伸手,揽住加代的胳膊:“兄弟,咱俩并排走,哥拉着你进去。”

“京哥,都是自家兄弟——”

“你到我这儿捧场,哥这礼数不能差。”

闫京半拥半扶,把加代让进了门。一楼的服务员和经理早被反复交代过:今儿楼上一个都得罪不起,全京城有头脸的都在。一楼只留五个服务员应付,其余二十多号全抽到二楼伺候,一楼丢了不管,先把楼上伺候明白。连经理都亲自站在楼梯口,见一个引一个,头都不敢抬。

二楼宴会厅摆了十八桌,图个吉利,多一桌不摆。坐是坐不满的,那就稀松着坐,每桌四五个人,桌桌得有人。桌中央摆着冷盘:酱牛肉、炸花生、松花蛋、拍黄瓜。白酒是茅台,啤酒是五星。

每桌的主位上都摆着一个红纸签,写着客人的名号。这是闫京的规矩——谁坐哪桌,谁是头排,谁是末席,都有讲究。四九城的人,最讲究这个。坐错了位置,比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头一排六桌,坐的是杜崽、邹庆、郎银海这一档的头面人物。加代沾了戈登、哈森的光,被安排在头一排左数第三桌,紧挨着杜崽。他坐下来,一个人也不认识,可前后桌都在偷偷瞅他、议论他。

“看见没,那就加代。”

“打宝刚那个。”

“东城加代,是挺有派。”

“人长得也精神。”

五点整,闫京拿起话筒。他咳嗽了一声,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我闫京何德何能,劳各位哥哥赏光。别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我先给各位鞠一躬。”

他真就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满场鼓掌。

“走菜!”

他把手一挥。

那年月这种席面,茅台是硬通货,一瓶七八百,一桌至少一瓶,场面大的两三瓶。社会人请客,讲究的是面子,不是算账。谁要是心里盘算着这顿酒席能不能把礼收回来,那在道上就没法混了。二十个菜一桌,凉的热的硬的软的,一道接一道,啤酒管够。

加代这一桌,坐着戈登、哈森、左帅、远刚,还有邻座凑过来的郎银海。栾伟跟加代还不熟,也客气地打了个照面。左帅话少,闷头吃,筷子头专挑酱牛肉下;远刚刚从广州回来,哪见过这场面,眼睛都不够使,一桌子的菜他连名都叫不上来;加代倒是镇定,端着杯跟郎银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郎银海是老江湖,问的都是深圳那边的事——那边生意好不好做,钱是不是好挣。加代半真半假地应付,既不说破,也不吹牛。

杜崽坐在斜对面,时不时拿眼睛瞟加代。他混了一辈子,阅人无数。他看出来,这年轻人不简单——坐得直,眼睛稳,喝起酒来不躲不闪,可也不抢着喝。这是个有分寸的人。杜崽端着杯走过来,主动碰了加代一下:“代兄弟,久仰。”

“崽哥。”加代起身。

“坐着,坐着。”杜崽摆摆手,“宝刚那事,办得漂亮。”

就这一句,比什么恭维都重。满桌的人都听见了——杜崽这是当众给加代递了投名状。

闫京敬酒有讲究:先到吴春来那桌——这是最老的长辈;再到杜崽那桌——这是平辈里最有头脸的;第三杯,直接端到加代面前。

加代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肩膀:“坐着,坐着。兄弟,我闫京在四九城混了一辈子,好的坏的见得多了。今儿我这么亲自下帖子请的,就你一个。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不嫌弃的话,往后就是兄弟。有事你开口,哥能办的,绝无二话。来,干了这杯。”

加代端起杯,站起身,双手举杯:“京哥,恭敬不如从命。”

两只杯子一碰,一饮而尽。满桌的人都鼓掌——这是给面子,也是捧场。

闫京回头一招手:“小航!”

白小航和朱大勇快步过来。朱大勇自觉地站到加代身后,跟门神似的。闫京把白小航往前一拉:“小航,你平时不把别人放眼里,可嘴上天天念叨加代。今儿活人在这儿,自己说。”

白小航今年二十出头,精瘦,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双手端着,先冲加代鞠了半个躬。

“哥,我叫白小航。你去深圳之前,我就听过你单枪匹马上宝刚那儿,自己扎自己一刀把兄弟换出来的事。哥,在我们这个岁数的人里头,你是我榜样。这杯,我敬你。”

加代站起来跟他一碰:“兄弟,我也听过你。干了。”

杯子一碰,杯底朝天。白小航这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接着是朱大勇。人不大爱说话,瓮声瓮气,一站到那儿跟半截黑塔似的:“哥,我叫朱大勇,闫京是我大哥。在海淀打过多少仗我不吹,我就服两个人,一个小航,一个我大哥。大勇不会别的,讲义气。往后有事你吱声。”

又是一杯。

闫京在旁边笑:“小航,大勇,往后多跟你代哥学着点。你们谁都赶不上他。”

白小航和朱大勇干脆就在加代这桌旁加了两张凳子,坐下一起喝。这一下,满桌的人都看明白了——闫京这是把加代当自己人了。

喝了有半个钟头,桌上的菜过了一半,茅台已经下去两瓶。徐远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哥,我去趟厕所,啤酒喝多了。”

“去吧。”

左帅也站起来:“哥,我也去,陪刚哥走走。”

——这是哥俩故意找的托子。白小航、朱大勇在这桌坐着,他俩赖在这儿反而不自在,不如腾地方让加代跟闫京的人热乎热乎。

徐远刚刚一转身,正撞上一个端着托盘上菜的服务员。那托盘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鱼,油汪汪的。他往旁边一闪,肩膀结结实实蹭到了旁边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长得比实际年龄老相,一脸的横肉,穿一身黑西装,扎着领带,手指上戴个大金戒指。徐远刚忙不迭地赔笑:“对不住,哥——”

“哥”字刚出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对面那位也僵了。

四目相对,足足四五秒。走廊里吵吵嚷嚷,可这俩人之间像隔了一道冰。

左帅在旁边一扯他:“走啊,不是上厕所吗?”

徐远刚猛地甩开他的手,牙关一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操!刘全?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左帅当场就懵了——这怎么上来就骂上了?远刚平时不是个惹事的人。

这人正是刘全。他把领带往下扯了扯,冷笑一声。他比十年前胖了,头发梳成大背头,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这些年钱没少挣。他上下打量了徐远刚两眼,像看一条丧家之犬。

“你喊什么?徐远刚,我是你骂的?”他往前凑了半步,“我什么时候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没完了是吧?”

他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张脸。右手一记直拳,照着刘全鼻梁子就砸了下去:“没完?我他妈打死你!”

这一拳又快又狠,刘全整个人往后一仰,鼻子当时就开了花。徐远刚紧跟着又是一拳,直接把刘全砸到了旁边一张圆桌上。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他一把薅住刘全的衣领,把他从桌上拽下来,膝盖顶着他肚子:“我操你妈的,我打死你!”

他一边打,一边喊。喊的不是脏话,是九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他想起医院里姥姥咽气的样子,想起自己跪在走廊里的那个夜晚,想起这些年在广州一个人扛活、半夜做噩梦惊醒的无数个清晨。

左帅还没反应过来:“刚哥?怎么回事?”

徐远刚根本不搭理他。邻桌的人”呼”地全闪开了一圈,凳子倒地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杯盘碎裂的声音,乱成一锅粥。谁也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好好的寿宴,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刘全那桌另外七八个人也全站了起来,可没人敢上。这帮人都是刘全公司里看场子的,平日里作威作福可以,真见了这种不要命的阵仗,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左帅”嗷”一嗓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一个白酒瓶,照着刘全太阳穴就是一下。“砰”的一声脆响,瓶子当时就炸了,白的红的溅了一地。刘全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半边脸火辣辣地往下淌东西,冰凉地顺着下巴往脖子里灌。

“帅子,打!”徐远刚红着眼,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左帅把手里剩半个瓶底子一扔,骑到刘全身上,拳头照着脸就砸。他一米八五的个子,一百六十斤,那拳头砸下去跟捣蒜似的。

两边全炸了:“怎么回事?”

“谁呀这是?”

“别打了!别打了!”

加代在前排听见动静,手里的杯子”当”地放下,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闫京、杜崽他们也看见了。闫京离得最近,分开人群几步就跑过来:“别打了,别打了!”

他伸手去薅左帅的肩膀。左帅正打红了眼,耳朵里嗡嗡的,听见身后有人拽他,想都没想,回手就是一拳。

“砰!”

这一拳正砸在闫京嘴角上。

满场”唰”地静了一瞬。

闫京被打得一扭头,嘴角立刻肿了起来,渗出血。他抹了一把,看了看手上的血,眼睛眯了起来。旁边的朱大勇当时就炸了,往前一步就要动手,被闫京伸手拦住。

闫京盯着左帅看了两秒,回头喝了一声:“小航!”

加代已经听见动静,几步跑过来,一把拽住左帅的后脖领子:“帅子!帅子!你干什么?”

“我揍他。”

“为什么揍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揍人家?”

左帅一瞪眼,鼻青脸肿的:“刚哥打他,我就打他。你问刚哥去。”

徐远刚在后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哥……我跟他有仇。”

白小航也看傻了。他认识左帅,可这是他头一回见左帅动手——真不像个人,跟一头疯了的豹子似的。

闫京抹了抹嘴角,摆摆手。他到底是老江湖,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了:“算了,算了。加代,这是你兄弟?”

“京哥,我兄弟。”加代一拱手,“对不住。”

“我这过生日呢,这是……”闫京压着火,声音不高,“兄弟,哪儿没招待到位?”

加代一拱手,腰弯得很低:“京哥,对不住。是我兄弟失态了。我今儿带他们先走,回去问清楚。这顿酒,我改天专门给您赔。”

他一边说,一边朝躺在地上的刘全也拱了拱手。刘全满脸是血,嘴唇裂开一道口子,门牙都豁了,嘴里全是血沫子,呜噜呜噜地骂:“你妈……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闫京见状也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会儿再拉扯也没用,满场一百多双眼睛看着:“行了,行了。误会,都是误会。大伙儿接着喝,接着喝,别扫了兴。”

人一散,加代这边戈登、哈森自然也没法再坐。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左帅、远刚往外架。徐远刚还在挣,脚底下踢得楼板咚咚响:“哥你别管我,今儿我非给他放这儿不可!”

加代按住他肩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听哥的。今儿是京哥的寿,咱是来给人祝寿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你在这儿打死他,京哥这张脸往哪儿搁?往后你还在不在道上混了?有什么事,回去跟哥说。”

“行,哥,回去说。”

戈登也劝:“兄弟,走吧。这么多人看着,你这不是打京哥的脸吗?”

徐远刚喘了几口气,总算把火压下去了,可那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五个人刚到门口,白小航从后边追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外套扣子:“哥,怎么这就走了?”

他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小子我认识,叫刘全,在海淀开公司,跟我哥关系还凑合。哥,要真是什么过节,你心里不痛快,跟我说,我替你揍他。”

加代拍拍他胳膊,笑了笑:“兄弟,不麻烦你了。可能是我兄弟酒喝多了,误会。你回去替我跟京哥赔个不是,今儿他生日,实在对不住。”

“哥,你放心。”白小航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别人不买你的账,我白小航买。你在我心里最讲义气。我哥那人你知道,性子慢,没什么杀气。哥,真有事,你言语一声。”

“行。哥走了。”

“哥慢走。”

当天晚上没敢回加代家——万一刘全那小子在道上堵呢。几个人在皇城酒店开了房。哈森、戈登住一间,加代带左帅、徐远刚住一间。

进屋一关上门,加代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把屋里的酒气吹散。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徐远刚对面。左帅靠墙站着,还在喘。

“远刚,”加代开口,声音不高,“你今儿不像话。京哥的寿宴,你动手打人,这不是砸人场子吗?再说,你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徐远刚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半天没说话。

“说。”

“哥,这事我不想说。”徐远刚的声音闷闷的,“回头我自己解决。”

“你还拿我当哥不?”

“你跟闫京刚认识,关系正热乎。我不想因为我这点事,让你难办。”徐远刚眼圈红了,他猛地抬起头,“哥,我自己办,不连累你。大不了我回广州,这辈子不回四九城了。”

加代一拍桌子。桌上的保温杯都跳了一下。

“你放屁!”

徐远刚吓得一哆嗦。

“我加代是什么人,还用你说?”加代盯着他,“我跟闫京再是朋友,远近我还分不清?走江湖的,十字路口不会拐弯,还走什么江湖?你是我兄弟,这不一样。说。”

徐远刚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股撑着的劲一下子塌了。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哥,我憋屈。”他声音抖得厉害,“我到广州七年了,遇见你,今儿算混出个人样,吃香的喝辣的,兄弟也有了。可你知道我遇见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是个小偷。哥,我不怕你们笑话。在四九城偷,在火车上偷,在商场里偷。左帅知道,我为什么跑南边去——我没脸在四九城待了。”

“往下说。”

“八二年,我爸妈全没了,得的病,一个走的,一个跟着走的。就剩一个姥姥,七十二,把我拉扯大。”徐远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全,我俩是打小的邻居,住一条胡同,他上中学,我上小学,他带着我玩。后来他说带我出去做生意,说能挣大钱,我就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偏赶那阵我姥姥病重,肺癌,医院要一万块钱住院费。那时候一万块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几块。我上哪儿弄一万?我急得嘴上起大泡。刘全说,远刚,我这儿有路子,你把钱先给我,我帮你找人,能打折。我信了。我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好不容易凑了一万,亲手交到他手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拿了钱,当天晚上就没影了。铺盖卷都没拿,人走了。我在医院,眼睁睁看着我姥姥,等着那一万块救命。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医院停药了。我姥姥就躺在我面前,呼吸机一摘,我看着她咽的气。哥,我两天两宿没合眼。我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那只干得像树皮的手。”

他捂着脸,呜呜地哭:“你说我该不该打他?我杀他的心都有。没有他,我姥姥死不了。那是一万块救命钱啊,哥!”

他哭得像个孩子。左帅别过脸,眼眶也红了。他跟远刚在广州一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远刚哭。远刚这个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一旦被戳到心里最软的地方,整个人就塌了。

加代听得眼圈也红了。他扭过头,半天没说出话。他想起自己刚到深圳那年,身上只剩三块钱,在火车站蹲了一宿。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他懂。

半晌,加代开口,声音有点哑:“远刚,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个仇,哥给你报。你等着。”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戈登房间的号码:“戈登,你到我屋来一趟。把哈森也叫上,我打听个人。”

放下电话,左帅在旁边拍着徐远刚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刚哥,别哭了。我哥都发话了,咱就干他去。到时候我第一个上。我左帅是干什么的?你放心,我给他胳膊腿卸了,留给你处置。”

不到五分钟,门响了。戈登和哈森披着外套进来,一见徐远刚红着眼,都愣了。

“怎么了这是?”

“没事,”加代摆摆手,“跟你们打听个人。刘全,认识不?”

戈登一愣:“刘全?这名儿熟。”他扭头看哈森,“你呢?”

哈森想了想,拍了一下脑门:“有点印象,海淀的,开个什么公司,跟闫京走得挺近。怎么了?”

“我要找他。”

“找他?他怎么得罪你了?”

加代看着他俩,目光很定:“你们要是我兄弟,就别问了。有些事,我不能当着远刚的面再提一遍。这么着,你们帮我找人——老规矩,一个兄弟一千块,咱找他去。”

戈登张了张嘴,看了看加代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是,你跟闫京刚成朋友,你打他的朋友……”

“戈登,”加代看着他,“我问你,远近我分得清吗?”

戈登一跺脚,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操,我明白了。远刚的事。要多少人?”

“四五十个吧。”

“行。”戈登扭头看哈森,“你找还是我找?”

“你找吧,你路子野。”哈森笑了笑,“上回打宝刚那帮小孩,不都留了你电话吗?”

这话倒不是客气。上回打完宝刚,戈登替加代召集了一百来号人。那帮半大小子做梦都盼着戈登再打电话——一千块一天,比什么活都强。而且这一仗打完,加代的名号在道上更响了,谁不想跟着这样的大哥?

戈登当场就拨了个号,开了免提:“大超,我。你手底下那帮敢打敢拼的,再给我凑个三五十个。明天中午十一点,皇城酒店门口集合。家伙事儿都带上,老价,一人一千。”

电话那头的大超一听,声音都高了八度:“登哥,放心!明天准到!”

挂了电话,他冲加代一摊手:“齐了。”

加代又看哈森:“你再帮我打听打听,刘全公司在哪儿,叫什么名,电话多少。”

“成。”

哈森当场拨了个电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老九,我哈森。跟你打听个人,海淀的刘全,开什么公司?在哪儿?……成,知道了。”

撂下电话,他乐了:“这小子到现在还蒙事呢。我哥们儿说,他开了个皮包公司,叫什么富贵公司,在海淀。具体干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骗。”

加代一拍桌子:“远刚,你把心放肚子里。哥不管是谁的朋友,这事儿必须给你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深夜的北京。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一声。他心里有本账:这一仗打完,跟闫京就算掰了一半。可为了远刚,值。

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帅就一个人下楼了。

他在四九城的早市上转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地摊前蹲下了。地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有西瓜刀,有弹簧刀,有砍骨刀。他翻了半天,挑了两把战刀,一尺来长,钢口不错,背厚刃薄。一把六百多,两把一千二。他知道这刀带不回深圳,留在四九城也是白扔,可临阵磨枪,怎么也得趁手。

刀买回来,他用旧报纸一层层裹了,再用宽胶带缠紧,别在腰后。西裤的裤腰被坠得往下滑,他干脆找了根绳子系上。

不到十一点,戈登和哈森也到了皇城酒店门口。

停车场上已经站了一片——四五十个半大小子,二十五六、三十出头,有寸头有光头,还有把头发染成橘色的。天好,都穿着跨栏背心或半截袖,胳膊上龙啊虎啊刺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片刀、镐把、钢管,柄上都用卫生纸缠了好几圈——这是老规矩,吸汗、防滑、握着不磨手。一个个站在太阳底下,嘴里叼着烟,谁也不说话,可那股杀气,隔着十米都能闻见。

一看见加代他们下楼,这帮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齐声招呼:“代哥!森哥!登哥!”

加代摆摆手,压了压手,让他们安静。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阵仗,他从深圳回来见过不少,可每次见,还是觉得心头一热。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那一千块钱,也是冲”加代”这两个字。可不管冲什么,这一百多号人往这儿一站,就是他的脸面。

“都别拘着。”他开口,“上车,上海淀。今天这一仗,打完了,每人再发一百块酒钱。”

底下”嗡”的一声,个个眼睛发亮。有个光膀子的小子当场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回头冲自己那帮兄弟一挥手:“都听见没?代哥讲究!”

戈登在旁边看着,偷偷冲哈森一乐。他心里有数——这一仗打完,加代在四九城的名头,就算彻底立住了。

富贵公司在海淀一片商住楼里,上下两层,二百来平米,门脸挂着”富贵责任有限公司”的牌子,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就是个诈骗皮包公司。公司里常年养着十几个看场的,光膀子、刀疤脸、抽烟疤,往沙发上一坐,茶几上摆着片刀、钢管,最中间还摆了两把假枪——老百姓一进来,腿先软一半。那些被他们骗了钱的老实人,敢上门闹的,一看这阵仗,自己就先泄了气。

加代的车队到门口时,左帅把两把刀往腰后又紧了紧,冲加代一摆头:“哥,我先进去探探。”

“你小心。”加代叮嘱,“见着刘全先别动手,到门口喊一声,大伙儿一起进。我得当面问问他。”

“知道。”

左帅一个人推门进去。两把刀别在腰后,西裤的裤腰带都被坠得往下滑。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门厅一站,跟个黑塔似的。

屋里七八个小子正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皮、啤酒瓶。一回头,见他这阵势,其中一个站起来,光着膀子,胸口一道刀疤:“找谁?”

“找刘全。”

“权哥不在。”

“去哪儿了?”

“下午再来。”那人斜着眼,上下打量左帅,“愿意等就等着,不愿意等就出去。”

左帅眼珠子一瞪:“你跟谁俩呢?”

“操!”那小子一拍茶几就站起来了,四五个跟着往前一步,“你他妈再说一遍?”

一根手指头直戳到左帅鼻尖上。

左帅连想都没想。右手往腰后一抽,战刀出鞘,刀光一闪,顺着那小子的小臂斜着就劈了下去。

“啊——”

那小子小臂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唰”地喷在白墙上。他惨叫一声,直挺挺栽倒。

左帅扭头朝门外大吼一声:“进来!”

楼下加代他们早听见动静。戈登、哈森、徐远刚领着四五十号人,抄着家伙就往里冲。那气势,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七八个看场的刚从茶几底下把刀、假枪抄出来,人潮已经涌到了跟前。

加代进门就一句话:“给我砍!把这公司砸了!”

四五十个人压进去,七八个小子眨眼就没了影——一抬头全是刀,往哪儿躲?桌子掀了,电视砸了,保险柜踹扁了。

左帅打得最凶。他两把战刀使得跟烧火棍似的,见人就砍,也不往要害上招呼,专砍胳膊、大腿、肩膀。他心里清楚,加代交代了,是来砸场子、出气的,不是来死人的。可话虽这么说,刀落下去的分量一点不轻。有个小子想从后窗跳,被左帅上去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拽回来,照着后背就是一刀背,那小子”嗷”一声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徐远刚不抄家伙。他就赤手空拳,专找那些能跑的追。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可奇怪的是,他一眼没瞅见刘全——刘全今儿一天没来公司。这让他更憋屈。

前后不到两分钟,屋里全躺平了。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脑袋,哼哼唧唧,血在打蜡地板上淌成一摊一摊。

徐远刚一边往里挤一边吼:“刘全呢?刘全在哪儿?”

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子哆哆嗦嗦从茶几底下探出头:“权哥……权哥今儿一天没来。哥,饶命……”

加代走到那小子跟前,蹲下来:“我叫加代。回去告诉你们大哥,我跟他的事没完。今儿砍你们是轻的。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又让人找了纸笔,留了张条子:告诉刘全,回来给加代回电话;不找,加代还来找。这事儿不算完。

留完话,他站起来,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走。”

一帮人浩浩荡荡上车回酒店。

屋里那几个伤得重的,躺了半天,才互相搀着拨了120。到了医院,又赶紧给刘全打电话。

刘全是在另一处接到消息的。

他刚从柳泉庄那顿揍里缓过点劲,鼻梁还肿着,门牙刚堵上,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这几天他越想越窝火——他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在他自己的寿宴上把他打成那样。他心里把加代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骂归骂,他也知道加代不好惹。他正琢磨着怎么找回这个场子,电话就来了。

“喂,权哥,我大彪。咱公司让人砸了,底下十几个兄弟都住院了,医药费都不够——”

“谁砸的?”

“说叫……加代。”

刘全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他刚从柳泉庄那顿揍里缓过点劲,鼻梁还肿着,门牙刚堵上。他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他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把他打成那样。

“加代?我不认识他。”

“你先来医院吧,兄弟这儿躺着呢。”

“行,我知道了。”

刘全赶到医院,把住院费押金一交。看着那几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兄弟,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彪把加代留的纸条递给他:“权哥,他让你给他回电话,说事儿没完。”

刘全看完纸条,手都在抖。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他抄起病房电话,让护士拨了加代的号。

“喂。”

“哪位?”

“我刘全。你是加代?”

“刘全啊。”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咸不淡的,“回公司了?”

“我问你,你什么意思?砸我公司,砍我兄弟。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徐远刚,你认识吗?”

“徐远刚?”刘全想了想,脸色变了。他当然认识——那个八二年被他骗走一万块钱、姥姥死在医院里的傻小子。“……我认识。怎么了?”

“他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告诉你刘全,这事儿我得找你。什么时候把你在四九城打得到处待不下去,什么时候算完。”

“加代,你别欺人太甚!”刘全也火了,他拍着床沿,“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服软,我是问你要个说法!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就要打你了,怎么着?”

“行。你等着。”

“别等了。”加代打断他,“你也别找我。咱俩定个地方,磕一场。你不磕,你看我找不找你。整个四九城,我要是逮不着你,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刘全咬了咬牙。他知道,这种架,躲是躲不过去的。躲了,他在四九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行。明天,海淀,我公司楼下。咱俩磕。”

“谁不来,谁是孙子。”

电话一撂。加代扭头冲左帅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见没有,搁深圳那么大场面都没唬住我,他刘全?”

他吩咐戈登:“今儿来的兄弟都别走了,吃喝玩乐全算我的。你再帮我叫四五十个,明儿还打。”

戈登一愣:“再叫四五十个?”

“凑一百个。既然是我兄弟的事,咱要打,就打出个面子,打出个气势来。让四九城都看看,我加代的兄弟,不能白挨欺负。”

“成。”

戈登这回连电话都不怎么用打了——昨儿那四五十个一听说明天还有仗,一人一千块,一个个兴奋得眼都红了,自己拉自己的哥们,呼啦啦一下,来了一百多号。有的兄弟听说跟着加代干,连夜从房山、通州往市区赶。

戈登在旁边直咧嘴:“不是,我就叫四五十个,怎么来这么多?”

加代摆摆手:“来就来。多几十个人,几万块钱的事。就当给自个儿传名了。”

这帮底下的小兄弟一听,当场就把”代哥”两个字刻心里了——这才叫大哥,这才叫格局。不像有的小大哥,三十五十都算计,请吃碗面条都要跟你念叨三天。这种大哥,你替他卖命?门儿都没有。

另一边,刘全也没闲着。

他在海淀混了这么多年,路子也不是没有。他靠在病床上,翻了半天电话本,最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二哥,我,刘全。”

电话那头是海淀的一个老炮,在家排行老二,人送外号二胡。早年是个车工,后来下了海,在海淀这一片收保护费、看场子,手底下有一帮不三不四的小兄弟。

“全子,怎么了?”

“二哥,我跟人约了明天打架。你帮我找点人。”

“给钱吗?”二胡说话从来不绕弯。

“二哥,你说个数。”

“一个人一百。”二胡满口答应,“到我海淀的地面上,你放心,保准他有来无回。”

撂下电话,二胡转头就去招人——一个人给五十。九十年代初,五十块钱,够一个半大小子吃一个月了。这帮人嗷嗷地往过凑,不到一下午,凑了三四十个。

可他不知道,加代那边,是一百多号人,一千块一个。

这仗,从一开始就没法打。

刘全也不傻。他在病床上躺着,越想越不对劲——加代那边他打听了,一百多号,全是戈登、哈森一手拉出来的。他这三四十个,一半是二胡刚凑来的生瓜蛋子,真上了阵,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他越想越怕,可话已经放出去了,约在自己公司楼下,他要是不去,往后在海淀就没法抬头。他只能硬着头皮,给闫京打了个电话。

他知道,这事儿,只有闫京能给他兜底。

第二天中午,刘全公司楼下。

太阳很好,可马路上空气发紧。两边的人隔着二十来米对峙。加代这边一百多号,片刀、镐把在太阳底下晃眼,黑压压一片,把半条马路都堵了。刘全那边三四十个,稀稀拉拉,底气明显不足。

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早就绕着走了。临街的店铺纷纷关了门——这种阵仗,九十年代初的海淀,一年也见不上几回。有几个胆大的,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里,远远地瞅着,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左帅提溜着两把战刀,远刚拎着一把片刀,两人眼珠子通红地盯着对面。左帅嘴角叼着烟,烟灰掉在胸前也不掸。

刘全被人从楼上搀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往门口一站,一看见马路对面这阵仗,腿肚子就转筋。他下意识往身后的人堆里躲。

就在这时候,一辆桑塔纳急停下,轮胎在柏油路上”吱”地一声。闫京到了。

他一开车门就骂,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刘全!你他妈惹谁不好,惹加代?你也不打听打听,上回是谁把宝刚都办了!你他妈的,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全一缩脖子,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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