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慢周末

去宜兴过周末,不用把行程排满。高铁到宜兴站,出站后直接去丁蜀镇。老街的路面是长条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多数店铺半开半掩。做壶的人坐在案板前,手上沾着紫泥。木搭子拍打泥片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响一下停一下。门口堆着紫砂矿石,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断面粗粝。有人把泥料装在塑料袋里,袋口扎紧,放在阴凉处陈腐。这里就是紫砂壶的发源地。黄龙山的矿脉曾经养活了整个镇子。现在好泥料难得,做壶的人更珍惜。一把壶从泥条拍成身筒,再装嘴、装把、做盖,要几天时间。

壶坯做好还要阴干,不能晒。壶坯阴干后一遍遍修整,用牛角明针刮出光泽。我在一家小店拿起一把仿古壶,壶身圆润,壶口紧密。壶盖转过半圈,和壶身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店主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修壶嘴。老街不长,走完半小时。几座旧龙窑在镇子边上,窑身顺着山坡向上,砖头被火烧成青黑色。窑棚塌了一角,木头柱子撑着。边上的紫砂博物馆正在展出几件老壶,壶身包浆温润,壶底刻着模糊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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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蜀镇到竹海,车开四十分钟。路两边出现成片的毛竹,山越来越近。竹海景区的大门不高,进去就是竹林。竹子高大,竹竿青中带黄,节环突出。地面落了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松软,有轻微的陷脚感。风吹过时,竹竿互相碰撞,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空气里有竹叶的清苦和泥土的潮气。沿台阶往上走,路边有溪水从石头缝里流下,水色清亮,底下的卵石看得清楚。半山腰有座凉亭,坐下歇脚。四周全是竹子,看不到山体。

竹梢高过头顶很多,光线从竹叶之间漏下,地面光斑细碎。远处山坡上的竹子连成一体,风一吹,大片竹梢向一侧倾斜,再慢慢回正。那种摆动很轻,几乎听不见。下山时遇到几个本地人,带着布袋在挖竹笋。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很沉。门口卖竹筒饭和竹筒茶。竹筒外面被火烤得发黑,里面装着糯米和腊肉丁。我买了一个竹筒茶,喝起来有竹子的清香,甜度很低。

善卷洞在宜兴西南。从竹海过去不远。洞外很普通,一块石碑写着善卷洞三个字。走进洞口,温度立刻降下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洞里空间很大,岩顶高,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来,石笋从地面向上长。有些已经连在一起,成了粗壮的石柱。石头表面湿漉漉的,水珠挂在尖上,半天落一滴。灯光打在上面,有的发白,有的发黄,还有的透出蓝色。洞内修了台阶和栏杆,走起来不算难,地面滑,要慢慢下。下到水洞,一条地下河在眼前。水面很静,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小船靠过来,船工不说话,用手拉着岩壁上的钢索往前移动。

洞顶低,人得把头低下去。水声在黑暗里被放大,从不同方向滴落,一片滴滴答答。船行十来分钟,前面亮起来,出洞。洞口是一小片水潭,周围长满蕨类植物。回头看,山脚下一个不大的洞口,很难想象里面有那么大的空间。善卷洞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这条地下河,溶洞看过很多,能坐船穿洞的不多。岩壁上的石幔层层叠叠,用手电照过去,能看到水流刻下的纹路。那些石头还在生长,速度慢得无法用眼睛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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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阳羡茶场附近。民宿门口就是茶园。茶树低矮,一垄一垄排得齐整,从屋前一直铺到山脚。晚饭端上来,一盘笋干烧肉,一碗乌米饭,一碟清炒豌豆苗。乌米饭颜色乌黑,米粒油亮,蘸一点白糖,甜味和饭香混在一起。笋干切成滚刀块,和五花肉炖得软烂,肉汁浸透笋干。豌豆苗嫩,炒得脆生。饭后在院子里喝茶。先泡了一杯阳羡雪芽,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展开,汤色浅绿,喝进嘴里有豆香和一点回甘。主人又拿出一把紫砂壶,换泡本地红茶。宜兴红茶条索紧细,汤色橙红明亮,入口甜润,带一点蜜香。院子里虫声密集,远处茶园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淡。坐了很久,没有看手机。山里的夜黑得早,也静得快。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窗外的茶园里有薄雾,太阳刚出来。走到茶园里,茶树上还挂着露水,鞋面很快湿了。茶芽已经采过一轮,新芽刚刚冒出一点点,嫩黄色。远处采茶工在绿色里慢慢移动,草帽一顶一顶起伏。我没有走过去。茶厂开始杀青,空气里飘来一股焦香,带点青草气。买了一小包明前雪芽,牛皮纸袋封口,掂在手里很轻。

中午去市区吃湖滏小馄饨。汤清,皮薄,馅不多,飘着蛋皮和葱花,一碗下去很舒服。下午沿太湖边骑了一会儿车。宜兴的湖岸线在东南角,湖面很阔,水色发灰。风从湖上吹来,带水腥味。岸边的芦苇半枯半青,新芽从旧秆根部钻出来。湖边的公路平坦,很少有车。骑到一处拐弯停下,看了一会儿湖水,原路折返。

回程前又去丁蜀老街走了一趟。这次买了一把半手工的紫砂壶,壶身刻着一枝梅花,刀痕利落。店家把壶用报纸包好,塞进泡沫盒,外面再套一个纸袋。壶拿在手里,比想象中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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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离开宜兴,窗外的竹山和茶园接连闪过。两天时间很短,看的东西不少。回到家把新壶洗干净,投一撮宜兴红茶,热水冲下去,壶口冒出一小股白汽。茶汤很稳,甜味从舌面上浮起来。每天用它泡茶,壶盖内侧慢慢染上茶香。每次注水时会想起竹海的风声和溶洞里的滴水声。宜兴的慢周末就是这样,过完了,又还想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