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谷口，天已经暗了一半。云压得低，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腥气。石阶湿滑，一步一步往下走。灯光从崖壁上那些窗户里漏出来，暖黄色的一小片，贴在青黑的山体上。
继续往下，水声大了起来。那声音从谷底传来，闷闷的，一阵接一阵。转过弯，整个山谷在眼前展开。溪水从两山之间奔出来，两岸的房子高低错落，沿着悬崖层层叠上去。有些房子半边悬空，底下只靠几根木柱撑着。窗子里亮着灯，把木墙和土墙照得发亮。檐角向上翘起，挂着一盏红灯笼。风一过，灯笼晃几下，墙上的影子跟着动。
天彻底黑了。全谷的灯都亮了，金色的光沿着栈道一路往上，直到山顶。脚下是光，头顶也是光。溪水从灯影里流过，水面上到处是细碎的光斑。石头露出水面的部分湿漉漉的，被光照得发红。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耳膜里嗡嗡响。
玻璃栈道在瀑布上方。从远处看，那段栈道悬在崖壁外侧，玻璃板反射着灯光。走上去，第一脚踩得很轻。脚下是透明的，几十米下面，溪水在流，白色的水花在石头上散开。栈道不宽，两个人错身都难。每走一步，脚底的玻璃有轻微颤动。山风直灌进来，衣服贴在身上。手抓着钢索，钢索冰凉发湿。走到中间停了一会儿，水声从下方涌上来，头顶的崖壁往下滴水。远处山谷里的楼阁亮着灯，一层一层，沿着山势起伏。暗的地方是山体，亮的地方是屋檐和栈道。那些灯光的颜色从金黄到深红，杂而不乱。
下到谷底，瀑布的声音大得惊人。空气潮得能拧出水。石阶上全是水珠，走起来打滑。抬头看，水流从很高的崖口冲出来，直直往下砸。水量大，下落时带起风，水雾扑在脸上。瀑布先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分成几股。左边的一股又细又飘，右边的一股重重跌进潭里。潭水翻着白沫，一圈圈往外推。灯光从侧面打过去，水柱白亮，水雾里透着一层淡光。两侧崖壁黑褐色，长满蕨草，叶子在气流里抖个不停。站久了，衣服表面结了一层细水珠，凉意从皮肤往里渗。
从谷底上来，沿着栈道慢慢走。路上有人，说话声被水声盖过去。灯亮得多，一点也不刺眼。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灯笼、石缝里透出来。山体巨大，黑沉沉一片。灯盏很小，亮得安静。人走在灯影里，脚下是湿石板，身边是永不停歇的水声。
有几段路从崖壁内部穿过。通道是凿出来的，石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凉得很。里面灯光暗，只看得见脚前几步。走出通道，眼前又亮起来。一座木廊桥横在溪上，桥顶挂着一排灯。桥面木板厚实，走上去发出闷闷的响。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溪水从桥下穿过，水面漂着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拉长又散开。桥头有一棵大樟树，树冠遮住半座桥。灯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印出细密的影子。
再往上走，来到高处一个观景平台。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山谷都收在眼底。灯一盏一盏散布在黑暗里，顺着山势上下起伏。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暗处是树和崖壁，亮处是房子和栈道。那些灯光连成线，又断开，再连上，山谷的走向因此清楚。瀑布在远处成了一条白亮的竖线，从黑沉沉的山体间落下去。水声到这里小了许多，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响。站在那，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山谷里的灯多而亮，头顶的天黑得安静。
夜深了，一些灯开始熄灭。先是山顶的几盏，后来是半山的几排。谷底的水声更清楚了。离开时往上爬，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灯还亮着，疏疏落落，挂在崖壁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味。走到谷口，耳边还能听见那阵水声，沉沉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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