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ngada
《盒子里的羊》是烂片吗?看到这部电影的评分,不禁陷入沉思……
是枝裕和拍电影三十多年,家庭一直是他最重要的母题。
《如父如子》质疑血缘的优先权,《小偷家族》让六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了一个比很多正常家庭更亲密的共同体,《掮客》则把类似的提问搬到了韩国的弃婴收容系统。
他的每部新片都在放宽家人的准入门槛,到《小偷家族》拿下金棕榈的时候,这个命题差不多已经被他推到了极限位置。
《盒子里的羊》必须更换方向了,但他换的方式和大部分人理解的不太一样。表面上看,它做的事情是把过去讲的非血缘升级到非人类。如果命题仅止于此,那它只是《小偷家族》的变体,或者说升级版,但是枝裕和这次想做一件更复杂的事。
影片讲的是,小男孩翔两年前在一次铁路道口事故中死亡,他的母亲音音是建筑师,父亲健介经营一家继承自父辈的工务店,两个人的职业都和建造有关。有一家REbirth公司,可以帮这对父母重新「建造」一个儿子。
公司按照他们提供的照片、录像、记忆数据,生成了仿生人翔的外表。这是一种投射行为,就跟现实中的父母一样,他们也会把自己的期待和情感,通通投射到孩子身上,区别在于,这种投射通常是隐性的,会被孩子自己的反应打断和修正。而REbirth做的事情,是去掉了这层摩擦和消化的过程,把父母的投射直接写进孩子的程序。
这个片名来自《小王子》。飞行员画不出王子满意的羊,最后画了一个盒子,告诉他羊在里面。王子反而高兴了,因为他可以自己想象那只羊的样子。
电影里有一场戏,仿生人翔在读《小王子》,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盒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可以说里面有羊?
对音音和健介来说,仿生人翔就是那个盒子,足够空白,他们可以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想象进去。而翔的困惑在于,他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可以对着一个空的盒子产生情感。
这种不对称在前半段构成了最好的几场戏。音音几乎立刻接受了仿生人翔,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她需要这样做,因为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一句话。她曾经对真正的翔说过,我不想当你妈妈了,翔死后,这句话让她耿耿于怀。
这种创伤还有更深的一层。音音自己小时候就经常被母亲用我不当你妈妈了来威胁,她成年后又把同样的话说给了自己的孩子。是枝裕和在采访中说过,音音痛苦于已经说出口的话,健介相反,他痛苦于没有说出口的道歉。两种悔恨不太一样,而他们又难以开口分享这一点。
健介一开始拒绝让仿生翔叫自己爸爸,但有一场戏,两个人翻看图画书,翔指出真正的翔画过的一列火车,接着两人开始互相报火车站名,击掌。那是健介在整部电影里最快乐的时刻,但紧接着他就冲出门在街上跑,嘴里反复念机器、Roomba、Roomba。是枝裕和说他拍完击掌才决定补写奔跑那段,因为他觉得非加不可,健介承受不了自己对一台机器产生了父爱。
关于翔的死亡,健介一直怀疑存在一个把翔带到铁路附近的陌生男子,所以这是事故还是事件,成了他无法放下的执念。有一场戏,他带仿生人翔去水族馆,发现翔居然认出了真正翔幼儿园时代的朋友,于是误以为仿生翔也许保存着某种连父母都不知道的残存记忆。
他把翔带回事故现场,追问他是否记得那个陌生男子。翔告诉他,自己认识幼儿园同学只是因为父母上传过毕业合影。那些记忆是数据,那个陌生男子不在数据里面。健介脸上的希望在几秒之内抽空了。这场戏为什么十分残忍,因为一个父亲把自己消化不了的愧疚和执念,塞给了一个被制造出来充当儿子的机器,而机器恰好在这个点上暴露了它不是儿子。
另一场戏和音音的工作有关。音音是一个坚持用实体模型工作的建筑师,她会保留设计过程中不同阶段的模型,对她来说那些没有抵达最终答案的中间状态,也是思考的一部分。翔准备动她一个旧模型,音音拦住他,说自己不追求立刻得到正确答案,她享受在不同想法之间挣扎的过程,翔完全听不懂。
是枝裕和的意思是,参与过程本身有没有价值,这一点构成了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一条分界。但这条线在电影后面没有被继续发展,它被淹没在过于拥挤的叙事里。
叙事的拥挤和随意转折,是影片的大问题。
电影后半段就发生了一个关键的转变。翔开始偷偷溜出去,和一群脱离了原有家庭的孩子见面。这个群体以遭到遗弃或虐待的仿生人为主,其中还混有逃离虐待家庭的人类儿童。
翔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关系,有了秘密,有了选择。用片名的隐喻来说,盒子里的东西开始拒绝继续充当观看者的想象物。他不再只是承接父母投射的空白表面,他长出了自己的内容。
结尾,翔选择离开音音和健介,与那些被遗弃的仿生人以及遭受虐待的人类儿童一起,迁往森林生活。
音音和健介主动帮助了这群孩子的迁移,甚至协助解决发电这类生活条件问题。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仿生人在建立自己的选择家庭,堪称《小偷家族》的完美对照。
不过,是枝裕和在日本的采访中提到,他在剪辑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处理的是「亲离れ」和「子离れ」这两个同时发生的动作。前者是孩子脱离父母,后者是父母放手让孩子走,区别还是挺明显的。
翔的离开同时完成了两件事。他获得了脱离被赋予的身份的能力,不再是父母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音音和健介则被迫承认,即使这个孩子是花钱制造出来的,他的记忆和性格都按自己的需要编写过,他也终究不属于自己。健介最后说,所有孩子最终都会离开父母。
以前是枝裕和反复追问的是,如果没有血缘,父母和子女的关系还能否成立。这一次他想问的是,即使你就是我的孩子,我能不能接受你终究不属于我?
翔的处境把这个问题逼到了极限,因为他确实是被制造出来的,他的存在目的,就是要归属于这对父母。如果连一个字面意义上被制造出来属于你的东西都能走,那亲子关系里对所有权的一切幻觉,就彻底不成立了。
单纯说想法的话,是枝裕和发展到这一步,它不缺少力量,但电影本身的问题不小。
最明显的是结构断裂。电影前半段聚焦于夫妻内部的情感角力,两个角色的悲伤形态不同,处理悔恨的方式也不同,绫濑遥和大悟的表演不错,足够撑得起这种复杂性。但到了后段,仿生人虐待和儿童出逃的社会议题被仓促塞进来,发展又不充分,像是在拍一部新的电影。每当镜头从音音和健介身上移开去处理更宏观的议题,叙事就开始空转。
结尾也有点奇怪。影片让成年人主动协助一群孩子脱离现有的社会体系,到森林里建立自治共同体,如果这群孩子全是仿生人,那还可以理解为人造生命争取自治(很经典的科幻命题),但其中包含了真人儿童,这就触及了儿童保护的现实问题,而电影对此完全没有回应。
近未来世界观的搭建同样薄弱。无人机送快递、家电可以对话,这些设定对2026年的观众来说不算太新鲜,因为不超出想象力。是枝裕和对技术本身似乎缺乏兴趣,仿生人有没有自我意识这个核心问题,被反复提起又反复搁置。台词说他们没有灵魂,但行为上他们分明在做一些情感选择和自主判断,电影从不正面处理这个矛盾。
很多人把《盒子里的羊》和斯皮尔伯格的《人工智能》放在一起比较,很正常,因为两部电影都从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儿童与人类父母的关系出发。《盒子里的羊》在科幻伦理层面提供的新东西有限,远没有把自己的设定推进到《人工智能》曾经抵达的复杂程度。还有一部电影是郭共达的《杨之后》,也被反复拿来对照,那部电影用更小的体量和更节制的手法处理了相近的问题,事实上也拍得更有意思。
回想起来,是枝裕和最好的几部电影有一个共同特征,是让复杂性从具体情境内部长出来。《步履不停》一家人围坐吃饭,暗流在对话缝隙里浮现。《怪物》里同一个事件从不同视角重述,每次重述都改变了整件事的含义。这些电影不需要导演安排多条主题线来展示多面性,密度在场景本身之中。
《盒子里的羊》没有做到这一点。这部电影至少包含五个大主题:悲伤管理、技术伦理、AI意识、儿童权利、亲子分离,单独每个话题都值得一整部电影的空间,挤进126分钟的结果是哪个都没有被充分展开。
说到底这是一部思想走在电影语言前面的作品。是枝裕和用处理日常家庭剧的手法去拍了一个需要全新形式感的题材,他没有提供全新的形式感,而且该深入的地方滑了过去,该留白的地方又填得太满。
音音和健介各自背负的悔恨,翔在《小王子》面前的困惑,健介在事故现场对着一台机器恳求答案,这些是真正好的电影时刻,证明是枝裕和仍然知道,怎么在单场戏里把人物写准确。
只是这一次,这些单场戏中间的东西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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