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醒龙的长篇小说《蟠虺》。《蟠虺》是刘醒龙青铜重器长篇小说三部曲之一,小说围绕“曾侯乙尊盘”的故事展开,从青铜文物入手,借“国之重器”来书写对民族历史和未来的思考。作品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开篇,通过一个充满悬念的事,对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与文化操守进行了描绘与反思。
不等曾本之回过神,马跃之就来了。
一年四季,马跃之身上的衣服都是用丝绸做的,他曾说过,死后穿的寿衣也必须是丝绸的。一头皓发,再配上飘飘的丝绸衣服,马跃之给人的印象真的有些飘飘欲仙。
神仙风格的马跃之见面就说了一大实话:“我在一楼碰到新来的万博士,他想将多余的椅子退回去,行政科却不收。问是怎么回事,他说被你骂了!”
曾本之说:“我没骂他,只是不让他在‘楚乙越凫’室乱搬乱动。”
马跃之说:“你就不要狡辩了,难道说放狗屁就是骂人,放犬屁就不是骂人?万博士问鼻屎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在楚学院,什么东西都不要紧,就是不要变成鼻屎!”
曾本之说:“好了,你就不要说了,我也是一时失态!”
马跃之说:“依我看,这是楚学院书记所做的最有专业精神的一件事。让万乙待在‘楚乙越凫’做研究,可以算作是保持优良传统之举。”
曾本之说:“此话怎讲?”
马跃之说:“说实话,万博士的气质还真有点像‘楚乙越凫’从前的主人郝文章!”
曾本之不由得感慨地说:“刚见面他就敢与我顶嘴,这一点还真有点像。不过,最像的还是他那双手,我仔细看过,那才是研究青铜重器的手!”
马跃之说:“这就对了!我早就说过,两周重器的要义是重,不能只看纸质论文著作,还要与曾先生比比手才行。用这个标准来评价楚学院的那些接班人,当年有个郝文章,如今就数万乙万博士。不是我说,连柳琴都说,看看郑雄那双手,真是越来越嫩、越来越伪娘了,真的回楚学院,只能改行跟着我与漆器丝绸为伍了。”
曾本之马上表示:“这话可是从你自己嘴里迸出来的!前几天你还手摸着‘楚才晋用’门牌发牢骚,说楚庄王身上的王袍哪怕是嫦娥养的蚕,七仙女织的丝绸,王母娘娘亲手绣成的,也不如随便一个糟老头用破铜烂铁做的破烂玩意儿。以后你再这么说,我可不依你了!”
马跃之板着脸说:“心里有不快,说说还不行吗?别说两千年前的丝绸,就是三千年前的丝绸也没什么用,盗墓贼不要,文物贩子不收,大贪官看不上眼,小贪官嫌麻烦,暴发户怕沾着晦气,小三和二奶又当它们是一堆破烂。看看从你手上经过的那些破铜烂铁,动不动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元人民币。要是发几句牢骚都不让,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曾本之明白这是玩笑话,也跟着说:“你也不要太贪,人生在世有所得必有所失。青铜重器说起来好听,追究起来,哪一件背后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重则诛灭九族,轻的也要五马分尸。你手里的丝绸就不一样了,你所看到的是丝绸背后的美人柔媚、玉体横陈、灯红酒绿和莺歌燕舞。”
马跃之说:“这话也对,丝绸后面只有风花雪月,两周重器的里里外外全是刀光剑影。只可惜风花雪月再美,也只能做那些刀光剑影的陪衬。就像现在,研究丝绸的我只能做曾先生的陪衬。”
曾本之说:“你还想陪什么衬?看看你家那位,臭美得连安静都看不上,出门逛街非要拉上小半代人的曾小安才觉得不丢分。”
说到这里,曾本之忽然一转话题,小声问:“柳琴说郑雄越来越伪娘,有没有当面说给曾小安听?”
马跃之说:“肯定说过,柳琴将曾小安当成返老还童的仙丹,一天到晚尽同曾小安聊些时髦话题。我想起来了,是曾小安主动说郑雄很伪娘的。有天晚上柳琴在家里看电视,看得好好的,非要将我从书房里拖出来,看那个比女人还女人的人唱歌。那是我第一次得知,从甲骨文开始的汉语又前进了一大步,发明创造了伪娘这个词。柳琴说是曾小安教她的,曾小安教她时,顺便用这个词将郑雄形容了一番。曾小安说郑雄很伪娘是有几分道理,像我们这样纯粹搞研究的,只对历史真相负责。自打当上副厅长,郑雄就不能再对历史真相负责,首先得对管着他的人负责。所以,但凡当官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伪娘。就像昨天下午的会上,郑雄恭维庄省长是二十一世纪的楚庄王,就是一种伪娘,只不过这种伪娘,三分之一是潘金莲,三分之一是王熙凤,剩下的三分之一是盘丝洞的蜘蛛精。”
曾本之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我算是佩服到家了,天下做朋友的关系再好,也没有谁像你这样,当面数落人家的女婿。”
马跃之说:“幸亏我是几十年如一日,从一开始就反对你选郑雄做女婿,否则,还以为我心里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盘算。”
曾本之说:“鬼话!你还能有什么打算。柳琴能生育时你怕毁了她的花容月貌,等到想要她生育时,又生不出来。你只要有个儿子,哪怕是痴呆疯癫二百五,我也要让小安做你家的媳妇!”
马跃之说:“罢罢罢!除了郑雄,还有郝文章,真有儿子,我决不会让他给你女儿当小三!”
二人互相取笑一阵,曾本之又说:“这是伪娘的事,你可要管住柳琴的舌头,切不可在别人面前透露半个字。”
马跃之说:“你尽管放心。柳琴爱护闺蜜胜过老伴。她和曾小安常常不知去哪儿待上一整天,如果她不肯说,哪怕用分居来威胁也没有用。”
曾本之笑起来:“你说这话的唯一效果是自己威胁自己,只有你才害怕分居!”
马跃之笑得更开心:“这你就不懂,只要我真的生气了,柳琴就会让着我。”
曾本之说:“空口无凭,请举例说明。”
马跃之说:“这几年武汉三镇的女人像是患了花痴,柳琴也跟着凑热闹,每逢樱花开花就要去武汉大学看看。以往我没注意,那天柳琴又说要同曾小安一起去看樱花,随后果真一整天不见人影。”
曾本之插话说:“这事恐怕有蹊跷,小安有花粉过敏症,特别是樱花开的时候,躲都来不及,不会自讨苦吃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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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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