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小叔子来家里住3天,嫂子夜里穿吊带睡裙在厨房切西瓜,婆婆站在门口不出声,她问小叔子要不要加冰,小叔子说不用,婆婆转身把灯关了
西瓜是下午买的。
沙瓤的,八毛一斤。我挑了半天,拍来拍去,摊主说你别拍了,再拍就裂了。我笑笑,说裂了算我的。最后挑了个不大不小的,九斤多。拎上楼的时候塑料袋勒手,走到三楼歇了一下。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物业说等统一换,一直没换。
小叔子来家里住三天。
说是出差路过,顺便看看妈。我老公在外地,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就我、婆婆,还有上小学的儿子。小叔子来了,住儿子那屋,儿子跟我挤。
他来那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多到的,背个双肩包,手里拎一箱牛奶。进门叫了声嫂子。我说来了。他说嗯。然后就没话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就笑。那种笑我见过。我老公回来的时候她不这么笑。她笑的时候眼角往下弯,嘴巴抿着,声音都轻了。
她说,路上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说,饿不饿。
他说,不饿。
然后她就进厨房了。翻冰箱。拿排骨。拿鸡蛋。拿那袋我留着周末给儿子做虾仁的冻虾。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四个菜。排骨炖土豆,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那盘虾。婆婆一个劲往小叔子碗里夹。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儿子伸筷子够虾,婆婆把盘子往小叔子那边挪了挪。我儿子看了我一眼。我给他夹了两只,放他碗里。
小叔子说,嫂子你也吃。
我说,我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我不太饿。
吃完饭我洗碗。婆婆和小叔子在客厅说话。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听不太清。就听见几句。婆婆说,你哥不容易。小叔子说,我知道。婆婆说,你也不容易。小叔子没接话。
我洗完碗出来,小叔子已经回屋了。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她盯着茶几上那箱牛奶。我说,妈,早点睡。她说,嗯。
第二天。
我下班回来快七点。夏天,天还亮着。进门看见小叔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婆婆在厨房忙。我换了鞋,进厨房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我就出来了。
儿子在写作业。我坐旁边看了会儿。他数学不太好,两位数乘法老出错。我给他讲了两遍,他还是懵。我有点急,声音大了点。婆婆在厨房喊了一句,别吼孩子。我没吭声。小叔子从阳台进来,看了我一眼,进屋了。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不是嫌弃。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晚上九点多,儿子睡了。我洗完澡,换了件吊带睡裙。棉的,旧的,领口有点松。平时在家都这么穿。老公不在,更没人管。我去厨房切西瓜。
西瓜在冰箱里冰了一下午。
我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有点钝,切下去费劲。第一刀下去,裂了。红色的汁水流出来,淌到案板边上。我拿抹布擦了一下。
厨房灯是白的,有点晃眼。我低着头切。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小叔子从屋里出来。
可能是倒水。可能是上厕所。反正他出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我说,吃西瓜不。
他说,不用。
我说,冰过的。
他说,真不用,嫂子。
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屋门响了。
她没出来。就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那儿。她穿着那双布底拖鞋,走路没声。可屋门有声。那门轴一直响,我让老公修,他一直没修。
我继续切西瓜。刀碰到案板,咚咚咚的。
小叔子站了两秒,转身回屋了。
婆婆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
我切完西瓜,端着盘子转过身。婆婆把门关上了。然后我听见啪的一声。厨房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
手里端着西瓜。冰箱嗡嗡响。楼下有狗叫。儿子在屋里翻了个身。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西瓜端回自己屋了。没开灯。坐在床边吃。吃了一块。不甜。又吃了一块。还是不甜。我就放下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吊带睡裙的带子滑下来,我拉上去。又滑下来。我索性不管了。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楼上在走路,咚咚咚。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刚嫁过来那年。
婆婆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家是家。但分谁的。
我老公是老大。下面这个弟弟,小他六岁。婆婆四十岁生的。说是意外。但生下来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老公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在厂里。后来跑长途。一个月挣八千到一万。看行情。
小叔子读完了大专。学的什么专业我忘了。换过好几份工作。现在在一家公司做售后。一个月四千五。没结婚。没对象。婆婆急。他不急。
他每次来,婆婆都跟过年似的。
我老公回来,婆婆说,回来了。
就三个字。
我老公也不计较。他脾气好。或者说,他懒得计较。他太累了。开车的人,一天十几个小时坐着,腰不行了,眼睛也不行。去年体检,医生说血压高。他吃了两个月药,后来不吃了。说贵。
一盒药三十多。一个月三盒。
他说,扛扛就过去了。
我跟他吵过。我说你扛什么扛。他说,不扛怎么办。
我没话说了。
我们家的账,我算过。
房贷。每个月三千二。还有十八年。
儿子学费。公立小学,一学期杂七杂八加起来两千多。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一个月一千二。我咬着牙报的。别的孩子都报。
生活费。菜钱一个月一千五左右。肉贵了就少买。鸡蛋涨价就买小的。米是超市特价的。油是大桶的。
水电燃气。夏天开空调,一个月三百多。冬天取暖,两千多。分摊到每个月,也算三百。
婆婆的药。高血压,糖尿病。一个月四百多。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两百出头。
我老公的药。他不吃了。我没算进去。
人情往来。同事结婚,亲戚生孩子,过年过节。一年下来,少说五千。
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三。在超市做理货。站一天,腿肿。夏天冷库进进出出,膝盖疼。
我老公给我转钱。有时候五千。有时候三千。看那个月跑得怎么样。他说,你省着点。我说,我知道。
我省。我已经很久没买衣服了。上次买还是过年。一件羽绒服,打折的,三百九。我试了半天。儿子说好看。我才买的。
小叔子来这三天。
第一天,排骨。那排骨我买的,一斤二十八。两斤多,六十多块。
第二天,婆婆又去买了鱼。鲈鱼,一条三十。她说小叔子爱吃鱼。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婆婆说包饺子。猪肉大葱。猪肉又涨了。后腿肉一斤十九。她买了三斤。
我没说什么。
我说什么呢。
晚上我下班回来。婆婆在包饺子。小叔子在旁边帮忙擀皮。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儿子在看电视。我换了鞋,洗手,过去一起包。
婆婆说,你歇着吧。
我说,没事。
我包了十几个。小叔子擀皮擀得挺好。圆的,中间厚边上薄。他说,嫂子你包得真好看。我说,你哥爱吃我包的。
他说,我哥有福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说不上来。就是看了一眼。
吃完饭。小叔子说,明天一早就走。婆婆说,不多住两天。他说,公司有事。婆婆说,那行吧。然后去屋里翻东西。翻出一袋核桃。一袋红枣。还有一罐蜂蜜。装了个袋子,塞给小叔子。
小叔子说,妈,不用。
婆婆说,拿着。
小叔子就拿着了。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没抬头。
小叔子说,嫂子,这两天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路上小心。
他回屋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弟也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照顾。
我说,嗯。
她说,你们当哥嫂的,多担待。
我说,嗯。
她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西瓜,明天切了吃吧。
我说,好。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碗泡在水池里。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我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我忘了开热水。
我就那么站着。
手泡在凉水里。泡沫慢慢消下去。
我想起我妈。
我妈在老家。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我每个月给她转五百。有时候转三百。她从来不说够不够。她就说,你自己留着花。我说我有。她说,你有是你的。
去年她摔了一跤。胳膊骨折。我回去待了五天。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村口。我走远了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
我给她打电话。她总说,没事。好着呢。
我知道她不好。她不说。
我婆婆呢。
我婆婆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药是我买的。衣服是我洗的。她住院我陪床。她半夜不舒服我起来倒水。她跟我说话,三句不离小儿子。你弟怎么样。你弟吃没吃饭。你弟冷不冷。
我不恨她。
真的。
我就是有时候想不通。
想不通就算了。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拖了地。关了厨房灯。经过婆婆屋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经过儿子屋门口。小叔子明天走。儿子今晚跟我睡。儿子已经睡着了。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我给他塞回去。
我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我老公发消息。问,弟走了没。我说,明天走。他说,哦。然后转了三千块钱。说这个月活儿少。我说,收到。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说,你弟来了三天。你妈买了三次好菜。你妈把咱家那罐蜂蜜给他了。那蜂蜜是我同事从老家带来的,给我的。我还没舍得吃。
我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删了。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过去。
他没回。可能睡了。可能在开车。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儿子往我这边挤了挤。热。我没推开他。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楼下有车经过。灯晃了一下天花板。然后暗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小叔子走了。婆婆会恢复原样。话少。脸色一般。吃饭的时候先给孙子夹菜。我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给老公发消息发消息。
日子就这样。
一天一天。
我写到这儿停一下。
我其实不是想说西瓜的事。也不是吊带睡裙的事。也不是婆婆关灯的事。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矫情。
但你懂吗。就是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堆起来。像沙子。一粒一粒。堆在鞋里。走一步,磨一下。走一步,磨一下。你脱了鞋倒出来。鞋是空的。可脚疼。
我有个同事。叫李红。
四十二。跟我一样。在超市理货。她老公在厂里。一个月五千。她有个女儿。上高中。住校。她婆婆跟她住。她婆婆瘫了。在床上三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婆婆翻身。擦洗。喂饭。然后来上班。中午回去一趟。下午再来。晚上回去接着伺候。
她跟我说,她婆婆年轻的时候对她不好。月子里没管过。孩子没带过。有一年她生病住院,婆婆去旅游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在整理货架。手没停。方便面一箱一箱码上去。码得整整齐齐。
我说,那你现在还伺候她。
她说,不然呢。
我说,你老公呢。
她说,他伺候不了。他手笨。
我说,请个人呢。
她说,请不起。一个月三千。我一个月才挣三千二。
她笑了一下。说,就当上班了。伺候婆婆是我的班。超市是我的班。两个班。
我说,你累不累。
她说,累。累也得干。我闺女还要上大学。
她弯腰去搬下一箱。腰弯下去的时候哼了一声。我看见她后腰贴了膏药。两块。一左一右。
她直起来。喘了口气。说,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
我老公说,撑着吧。
我妈说,撑着吧。
李红说,撑着吧。
我自己也说。
可是撑到什么时候呢。
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姓王。三十出头。租在我们小区。电动车停楼道口。每天跑来跑去。有次电梯里碰上。他拎着两袋米。我说你买这么多。他说,给我妈买的。我妈在老家。我说你寄回去。他说,我周末回去。骑车两个半小时。我说,不累啊。他说,习惯了。
他一个月挣多少我没问。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姐,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累。是没单。没单就没钱。没单的时候我坐在马路边上。看着手机。一个红点都没有。那种感觉,比跑一天还累。
他说,我今年三十一。我算过。我再跑九年。四十岁。就跑不动了。平台不要我了。到时候我干什么。我不知道。
他说,我有时候想回老家。但回去能干什么。种地不挣钱。打工没地方。我妈说,你回来吧。我说,我再跑跑。
他笑。说,跑一天算一天。
他拎着米走了。电梯门关上。我看着那个数字往下跳。
我想起我老公。
他也怕没单。
跑长途的。货主一个电话。半夜也得走。有一回凌晨两点。他刚到家。洗了把脸。电话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吧。他就走了。我站在窗户边看他的车灯。拐出小区。不见了。
我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来。说那趟挣了八百。我说,你歇歇。他说,歇不了。下个月车险到期。六千多。我说,我知道。
我们家的车险。每年六千。保养。一千多。轮胎。换一条四百。四条一千六。柴油。一个月两三千。过路费。罚款。有时候货主拖欠。拖一个月两个月。
他说,这买卖亏的。
我说,那你不干了。
他说,不干这个干什么。
我没话了。
他继续说,我只会开车。开了十几年了。别的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面。呼噜呼噜的。低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就看见他头顶。有白头发了。他才三十八。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到底谁比谁好过。
我有个表妹。零零年的。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第一份在教培。干了一年。双减。失业了。第二份在电商。干了一年半。公司黄了。第三份在做新媒体。一个月四千。不交社保。她说,姐,我不想干了。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考编。
我说,考编好。
她说,我考了两次了。没考上。我报的班一万八。我妈出的钱。我妈说,最后一次。再考不上就找个人嫁了。
她说,姐,我不想嫁人。我就想有个稳定的工作。我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这个月房租从哪来。
她说,我同学。有的考上了。有的还在考。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嫁人了。有的在朋友圈卖货。我们宿舍六个人。现在没有一个干本专业的。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读这个大学有什么用。四年。花了家里十几万。出来挣四千。我不吃不喝三年才能把学费挣回来。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低头看手机。招聘软件。红点。一个又一个。她说,你看。都是销售。都是客服。都是三千五。单休。不交公积金。
她说,姐,你说我投不投。
我说,投吧。
她说,投了也不一定回。
我说,回不回再说。
她笑了一下。说,姐你真乐观。
我没说话。我不是乐观。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还有个邻居。姓陈。五十多岁。在工地干了一辈子。去年腰不行了。干不动了。回老家了。走之前来我家坐了一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喝了。坐坐就走。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全是茧。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他说,我十六岁出来。干到现在。三十多年。盖了多少楼我记不清了。我儿子现在也在工地。我让他别干。他不听。他说,不干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攒了点钱。不多。给儿子娶媳妇用。彩礼要十八万。还得在县城买房。首付三十万。我拿不出来。我儿子说,爸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他能想什么办法。他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好几年。
他说,我腰疼。夜里睡不着。躺着也疼。趴着也疼。我就坐起来。坐着到天亮。
他说,我老伴说,你歇歇。我说,歇不了。儿子还没结婚。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站起来。说,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弯着腰下楼。一级一级。手扶着栏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慢。重。一下。一下。
后来他回老家了。再没消息。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什么。
我婆婆那一代人。觉得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她把儿子养大。儿子就得养她。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来我家。吃住。看病。她觉得应该。她不是坏人。她只是那么想的。
我老公那一代人。觉得扛着。扛着就过去了。他不抱怨。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觉得男人就是这样。挣钱。养家。累。不说。
我表妹那一代人。觉得不对。觉得不该这样。她算账。算完发现不划算。她就不想干了。她撤了。但撤到哪儿去。她不知道。
李红。老王。陈叔。我。我老公。我表妹。婆婆。小叔子。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圈里。转。
那天晚上之后。第三天早上。
小叔子走了。六点多。我听见门响。没起来。婆婆起来送的。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听不清。然后门关了。
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那袋核桃红枣蜂蜜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婆婆说,给你买的。我说,谢谢妈。
包子是肉的。我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给儿子。
婆婆说,你弟走了。
我说,嗯。
她说,他说过年再回来。
我说,嗯。
她说,过年你哥也回来。一家人聚聚。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多吃点。
我说,好。
然后她去阳台晒被子了。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杆子上。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头发白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躺了一天。婆婆给我熬了粥。端到床头。说,喝点。我喝了。她又说,药吃了没。我说,吃了。她站了一会儿。说,你妈离得远。有事跟我说。
就这一句。
后来她再没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她也不是不关心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关心。或者。她觉得。关心是有份额的。给了小儿子。给了孙子。剩下来的。不够了。
我不怪她。
真的。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我想说的。其实不是哪一个人。不是婆婆。不是小叔子。不是我老公。不是我自己。
我想说的是。那个西瓜。
那晚我端着西瓜站在黑里。厨房灯灭了。婆婆在门后。小叔子回屋了。儿子睡着了。老公不在。
我一个人。端着西瓜。站着。
没有吵架。没有眼泪。没有摔东西。没有说一句重话。
什么也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你懂吗。
就是你。你老婆。你妈。你弟。你嫂子。你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有说有笑。菜是热的。饭是软的。电视开着。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都没走。
但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
说不出来。
我第二天把那盘西瓜吃了。早上。就着包子。西瓜凉了一夜。更甜了。我吃了三块。剩下的放冰箱。晚上儿子回来吃了。他说,妈,西瓜真甜。
我说,甜就多吃点。
他吃了一块。说,妈你也吃。
我说,我吃过了。
他没再问。低头写作业。
我坐在旁边。看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该剪了。我想着周末带他去剪。十块钱。小区门口那家。老师傅。剪得挺好。
周末。
周末我确实带他去剪了。剪完他说想吃汉堡。我给他买了一个。十五块。我自己没买。我说我不饿。他吃了一半。说,妈你尝一口。我尝了一口。是挺好吃的。
然后我们回家。路过快递柜。有我的快递。取出来。是我给我妈买的护膝。她膝盖不好。这个护膝我看了很久。三十九块。领了券便宜五块。三十四。我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拿回家。拆开。摸了摸。挺厚实的。我给她打电话。说,妈,给你寄了个护膝。她说,花那钱干什么。我说,不贵。她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我有。
她说,你上次给我转的钱我还没花。我说,你花。
她说,我给你存着。
我说,不用存。
她说,万一你哪天用得上。
我没说话。
她说,你婆婆身体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
她说,你伺候着点。老人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别太省了。买点好的吃。
我说,好。
然后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屏幕暗了。我又点亮。看了看我给我妈转的账。这个月三百。上个月五百。再上个月三百。我都记着。不是记给她看的。是记给我自己看的。我怕我忘了。
我给我婆婆花的钱呢。我没记。
药钱。菜钱。水电。住院。过年给的红包。我算不清。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妈跟我住。我婆婆在老家。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我写到这儿。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偶尔。阳台。关上门。抽完开窗。儿子闻不见。
烟是老公的。他放在抽屉里。红塔山。十一块一包。我抽了一根。呛。咳了两下。又抽了一口。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黄的。有个骑电动车的经过。后座绑着箱子。应该是送外卖的。跑得挺快。拐弯的时候歪了一下。没摔。稳住了。
我想。我们都在跑。怕停。停了就没了。
我表妹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找到一个工作。商场卖衣服。底薪两千八。提成看业绩。她说,先干着。我说,好。她说,姐你说我还能考上吗。我说,能。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我自己都不信。我说,那就先干着。她说,嗯。
然后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键盘上。配字:不想上班。
我回了个抱抱。
她没再回。
我掐了烟。回屋。
婆婆睡了。儿子睡了。我躺下。看手机。老公发了张照片。是服务区。凌晨。路灯下停着他的车。他说,歇一会儿。我说,注意安全。他说,嗯。然后说,这个月可能能多跑一趟。能多挣一千。我说,别太赶。他说,没事。
我打了几个字。想说。你弟走了。妈给他带了好多东西。那罐蜂蜜是我同事给我的。我删了。
我又打。西瓜很甜。儿子吃了三块。我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好。
发过去。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窗帘动。我想起那晚。西瓜。吊带。婆婆站在门口。灯灭了。我站在黑里。
其实那灯不是婆婆关的。
我后来想起来了。厨房的灯是声控的。我切西瓜的时候有声音。刀碰案板。咚咚咚。灯亮着。后来我不切了。站着。没声音了。过了一分钟。灯自己灭了。
婆婆只是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她没关灯。灯是声控的。时间到了。自己灭的。
但那个感觉。那个感觉就像。她关的。
就像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着小叔子。然后啪。把灯关了。
我明明知道不是她关的。
但我记住的就是她关的。
我忘不了。
第二天我跟李红说了这事。
她一边码货一边听。听完她说,你想多了。
我说,可能吧。
她说,婆婆都那样。
我说,你婆婆也那样。
她说,我婆婆瘫了之后好了。不说话了。以前话多。现在说不出来。就看着我。眼睛跟着我转。我走哪儿看到哪儿。
她说,我有时候觉得。她那样看着我。像在道歉。
我说,道歉什么。
她说,不知道。可能就是。这辈子。算了。
她弯腰搬货。哼了一声。直起来。说,今天腰又不行了。
我说,你歇歇。
她说,歇不了。这排货架今天得弄完。
她继续码。一箱。一箱。
我站旁边。也码。
我们都不说话了。
方便面一箱一箱上去。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些方便面。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像货架。一格一格。摆满了。看着挺齐。其实每一格都压着。下面的撑上面的。最下面的。最沉。
我写到这儿。
天快亮了。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
儿子翻了个身。叫了一声妈。我说,在。他又睡了。
我起来。给他盖好被子。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我看着水开。蒸汽升上来。窗玻璃上起雾。我伸手抹了一下。外面亮了。天灰蓝灰蓝的。
婆婆屋里有动静。她醒了。在咳嗽。我倒了杯水。端过去。敲门。她说,进来。我进去。把水放床头。她说,几点了。我说,六点多。她说,你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她说,那你再睡会儿。我说,不了。她说,今天吃什么。我说,煮粥。她说,行。
我出来。关上门。
水壶还在响。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新的一天。
我老公可能还在路上。小叔子可能到了。表妹可能在地铁上。李红可能已经在给她婆婆翻身了。我妈可能也醒了。在老家的院子里。慢慢走。看着天。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始煮粥。
米是东北米。五斤一袋。二十六块八。能吃半个月。
我舀了两杯。淘了两遍。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盖盖上。慢慢等。
粥会好的。
日子也会。
就这样。
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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