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岛·湘君绝》 第三章 · 柳毅井

文 / 无心幻梦 沧海无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

顾言把柳七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柳七的身体忽轻忽重。轻的时候,像一把干透的芦苇;重的时候,像一块灌了铅的木头。顾言之前没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柳七动了一下。

“别动。”顾言说。

柳七没动。但顾言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动,像是在摸他的背。

“柳毅井。”柳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什么?”

“我要去柳毅井。”柳七说,“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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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把他放下来。柳七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惨白,但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色里带着一点蓝,像冬天湖面的薄冰。

“他们来了。”柳七说。

“谁来了?”

柳七没回答。他看着山下的方向。

顾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下的路上,有一队人正在往山上走。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戴着竹笠,腰间挂着剑。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整齐,像一队受过操练的兵。人数不多,大概十来个,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不是游客。不是村民。是训练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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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柳七说。

“什么术士?”

“郑由的人。”

顾言重复了一遍:“郑由?”

柳七看了他一眼。“你认识郑由?”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

顾言没说他是怎么听说的。他没法解释“郑由”这两个字在史料里没有记载,但他知道。他读过那些野史笔记,那些求仙的方士里,有一个叫郑由的。言伢子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但顾言有。

柳七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你要去哪?”顾言问。

“柳毅井。”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井边就死了。”

“不死。”柳七说,“井里有东西能救我。”

他开始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顾言跟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言伢子的记忆还没想起回去的路。这件事也太奇怪了。

走了大概一百步,他们遇到了那队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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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们站在路中间,把下山的路堵死了。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砍下来的木板。他的眼睛很小,眉毛很淡。他看了顾言一眼,像在看一只苍蝇。然后他看向柳七,目光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东西。像刀锋上的光。

“柳七。”中年男人说。

“郑由。”柳七说。

两个人对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像湖底的水流在水面下涌动。

“你受伤了。”郑由说。

“你要杀我?”

“不。”郑由说,“我不杀你。我只要你带我去柳毅井。”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配。”

郑由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年轻的术士抽出剑来,剑光一闪,直刺柳七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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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没躲。

他不用躲。

剑尖停在柳七脖子前面一寸的地方。拿剑的年轻人脸色变了,他拼命想把剑往前送,剑却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龙筋。”柳七说。

他的脖子上慢慢显出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纹身。龙筋——龙族特有的护体之术,剑客的剑再快,只要被龙筋拦住,就伤不到他们分毫。

年轻人拼命往前送,剑纹丝不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手臂在抖,最后脱了力,退了一步。

“回去。”柳七说。

年轻人又退了一步。

郑由没动。他看着柳七,脸上还是那块木板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流。

“你护不了她多久。”郑由说。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柳七没说话。他的手在抖。脖子上的龙筋纹路在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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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由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但那一步迈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压迫感陡然重了几分。

“她躲了多少年了?”郑由说,“一千年?两千年?她以为躲在斑竹园里就没人找得到了?”

“你找不到她。”

“我不必找到她。”郑由说,“我只要封住柳毅井,她就没有退路了。”

柳七的脸色变了。不是惨白,是青。

顾言站在旁边,他没听懂“她”是谁,但他听懂了“封井”这两个字。柳毅井——传说通往龙宫的井。如果被封了,井里的东西就出不来了。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柳毅井被封了,他可能也回不去了。

“你要封井?”顾言开口。

郑由看向他。这是郑由第一次正眼看他。之前他像看一只苍蝇,现在他像看一只蚂蚁。

“你是谁?”

“过路人。”

“过路人?”郑由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这里没有过路人。上岛的人,要么是来求仙的,要么是来送死的。你是哪一种?”

顾言没回答。

郑由也不想等他的答案。他抬起手,身后的术士们开始往前走。

柳七挡在路中间。他的身体在晃,但他站得很稳。

“你挡不住。”郑由说。

“我知道。”

“那你还挡?”

“有些事,不需要挡得住。”柳七说,“只需要挡一会儿。”

他的眼睛看向顾言。

那一眼很短,但顾言读懂了。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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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该往哪跑,他只是跑。他跑的方向是山上——湘妃祠的方向。

身后传来声音。很乱的声音。剑声、脚步声、还有柳七的喊声。但顾言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他跑了很久。久到山上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来了。”

顾言抬头。

斑竹丛里,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是渡口边那个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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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顾言,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她说。

“柳七让我跑。”顾言说,“他说他挡不了多久。”

“我知道。”

“郑由要封柳毅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像水。像时间。像一种很深的、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因为我在等你。”她说。

“等我?”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言愣了。

“你觉得是现在?”女人说,“你觉得你是从现在掉到这里的?”

“不是吗?”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湖面上的雾气。

“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她说,“很久以前,你就在这里。我们见过。不止一次。”

顾言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

这不可能。他是记者。他信证据。他明明是从现代落水的,同事在拉绳子,绳子断了——

女人没回答。她转身,向斑竹丛深处走去。

“跟我来。”她说,“柳毅井就在前面。你该看看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看看你到底是谁。”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