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桂花炒
文 /林鸿东
翔安人请客,往往会上一盘碎金。
头一回见时,我以为是蛋炒粉丝。认真一看,满盘细碎,金黄点点,间着黄的蛋朵儿、白的笋丁、红的萝卜丝、褐的菇粒、青的荷兰豆块……热热闹闹挤作一团。主人说:桂花炒。
我找了半天桂花。
主人笑:没有桂花。就像老婆饼没有老婆。
这名字起得妙。明明是蛋朵儿,偏叫桂花。明明是碎末,偏赋以花意。中国人给菜肴取名,向来不肯老实,狮子头里没狮子,佛跳墙里没佛,偏偏这些不老实的名字,比老实的名字活得久。
桂花炒的灵魂是鸡蛋。蛋液入热锅,筷子飞快划圈,凝成细碎的、带焦边的金黄小朵。切得越细,功夫越深。笋、肉、胡萝卜、香菇、花菜、芹菜、蒜泥、葱头、荷兰豆、豆芽、马蹄……统统剁碎。海边人家的桂花炒更为著名,多添上蟹肉、虾肉、蛤肉、瑶柱、干贝什么,于是便成了桂花蟹、桂花瑶柱、桂花蛤等系列桂花炒名菜。
翔安的桂花蟹,蟹肉要一丝一丝撕开。梭子蟹入冬前最肥,撕得越细,蛋液裹得越匀,鲜味就更跑不掉。在原来的泉州府地界,桂花蟹,可称是桂花炒中的顶流珍品。—— 闽南人做菜讲究粗菜细作,桂花炒便是例子。
我起初轻视它。杂杂碎碎,充不了大菜。后来才晓得,它竟也是压轴的,翔安人自小吃起,是美食里的乡愁。据说,每个师傅做的桂花炒都不完全一样,桂花炒只是一个总的概念,允许师傅拥有自己的创意。
关于桂花炒来历,同安有个传说:有户人家客至,只剩些许剩菜,主人全剁碎炒成一盘。客人吃得津津有味,问菜名。主人望着盘中金黄,随口答:桂花炒。这传说真假不知,倒把这道菜的脾性说透了——生于匮乏,成于智慧;始于将就,终于讲究。
广东顺德也有桂花瑶柱、桂花鱼翅。闽南与岭南,隔着重山峻岭,却共享同一种味觉密码。究竟是闽南菜南传,还是岭南菜北传,估计是无法考据的。有时,厨艺像人,走着走着,就在异乡落了户。
桂花炒没有桂花。但你吃它的时候,最好是秋天。秋天,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也是梭子蟹肥美的季节。心里要想着桂花,这盘菜才会鲜活起来。
桂花炒里没有桂花,却有比桂花更悠长的东西。它在盘中碎成千万粒,每一粒都像秋日黄昏,风吹桂树,纷纷扬扬落下的花雨。说到底,桂花炒是翔安人把日子剁碎了,炒香了,诗化了,端上桌,请你尝一口他们的光阴。
那一口里,有海风,有秋意,有人间烟火的全部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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