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要吃雪菜炒毛豆。我站在料理台前剥毛豆,一颗一颗。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次,是卖保险的,没接。窗户外头有小孩在喊,喊什么听不真切。程国栋在厨房给鱼翻身,油溅出来,他啧了一声。

门铃响的时候,他让我去开。我洗手,在围裙上擦两把。猫眼有点糊,看出去是个女人,浅色风衣,头发扎得高。我不认识。

我打开门。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嫂子好。然后自己换了鞋进来,像来过很多次。鞋柜最下面那层有双浅蓝色拖鞋,大码,我穿着正好,她套上后脚跟空出来半截。我盯着她脚踝看了一秒。

饭桌上多了个人。我添了副碗筷。程国栋从厨房出来,手里那盘鱼停在半空。他说你怎么来了。语气不是惊讶,是烦。那女人没理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背面朝上,搁在桌上,推到程国栋面前。手很白,指甲剪得短,食指上有一道浅疤。

程国栋把鱼放下,没看照片。他说,吃完饭再说。那女人把照片翻过来。照片上是一间酒店房间,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男人侧脸,是程国栋。女人的脸在阴影里,但我认出那件浅色风衣。她拍照片时就穿着。

我嘴里还嚼着一颗毛豆。嚼到一半,没味了。就着一口米饭咽下去。

周晓月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程国栋吼了她一句,不想活了。声音大得我耳朵里嗡了一下。他抄起那瓶红酒,那瓶酒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买的,一直没开,放在餐桌角上摆着。他抄起来,朝她脑门砸过去。酒瓶没碎,闷响。周晓月往后仰,椅子腿拖了一下,没倒。血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风衣领子上。深红色,和红酒的颜色分不清。

整个过程可能就三秒。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筷尖并拢。周晓月抬起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又像没发出声音。

程国栋还攥着酒瓶颈,指节白得跟瓷片一样。瓶底有豁口,一滴红酒从裂口渗出来,挂在瓶口,没滴下。

周晓月说了第二遍。她说,我不是来闹的。

然后她滑下椅子,晕了过去。我放下筷子,说,叫车。程国栋站着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叫车。他这才拿出手机。我蹲下去扶她,风衣领口粘着一根白头发,不知道是谁的。

02

医院的椅子是蓝色硬塑料,坐久了腿麻。我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两步,绕到开水间又绕回来。周晓月还在里面躺着。医生说要留观,前额缝了三针。程国栋站在急诊室门口,背靠墙,划手机。他手腕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红酒渍,深紫色,像块胎记。

护士过来叫缴费。我站起来,程国栋说我去。我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保温桶,一直在用方言打电话。我听到她说南瓜藤炒鸡蛋要放点蒜。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她把保温桶往怀里搂了搂。

缴费窗口排了几个人。程国栋站在队伍里,后脑勺那儿有撮头发翘起来,我盯了好一会儿。他回来坐我旁边,腿长,膝盖顶着前面椅背。他说,那女人精神有问题。我没接话。他又说,照片是合成的。我还是没接。过了挺久,我问他,你晚上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我说楼上有食堂,你去吃碗面。他摇摇头。

医院楼道里有根灯管在闪,亮一下暗一下。我把包扣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程国栋说,她说她不是来闹的,你信吗。我反问他,你信吗。他说,信不信的,已经这样了。他嗓子有点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头没尾的。我娘家楼下的早餐铺子,卖豆浆那家。老板娘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她老公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娃。我有时候去买豆浆,她总多给我舀一勺糖。其实我不爱吃甜豆浆。这个念头过了一下,就没了。

程国栋说,酒瓶的事,我会处理。我问怎么处理。他说,该赔赔,该走走。我听见“该走走”三个字,没吭声。他又说,她要是闹大了,公司那边不好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毛豆壳的碎屑,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缴费单子揣在程国栋兜里,露出来一个角。我看见了,没说话。过会儿我说,我出去透口气。走到医院门口,有个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两口咳三声。我站了五分钟,又回去。程国栋还坐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手机已经收进兜里了。我说进去看看。他说好。

03

回到家快一点了。我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把水池里泡着的毛豆壳捞出来,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没套袋,壳子黏在桶底,我拿筷子刮。刮完洗筷子,洗了三遍。其实第一遍就干净了,后面两遍不知道图什么。

阳台上的绿萝蔫了一片。我摸了一下土,干了。浇了半壶水,水从托盘里漫出来,淌到地板上。我想着明天再擦,又觉得留个印子不好看,还是蹲下去拿抹布擦了。抹布有股油哈味,可能前几天擦过灶台没洗。

程国栋没回来。他说去公司一趟。我没问怎么这个点去公司。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茶几上有个冰糖橘,皮都干巴了,估计放了一个多星期。我拿起来剥,剥不开,指甲使不上劲。又放下。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墙皮有一块起泡了,形状像张地图。前年返潮,让物业来看过,一直没修。

我忽然想起周晓月翻照片的时候,手指头按在照片右下角,刚好挡住程国栋的左手腕。他那块表上个月我拿去换电池,师傅说表带里有道裂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挡住了,我自然没看见。这个念头过去就过去了。

我去刷牙,牙膏挤在牙刷上,一端粗一端细。刷完把牙膏盖子拧上,盖帽弄掉了,滚到洗手池下面。我蹲下去捡,头发垂下来挡眼睛。我数了数地砖上落了七根头发,四根长的三根短的。捡起来团成一个小团,扔了。

手机亮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小雨。我删了短信,又坐回沙发上,把那个干巴橘子拿起来,这回剥开了,吃了一半,太干,没味,剩下那瓣掰下来又放回去。

04

第二天是个阴天,像要下雨又没下。我请了假,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先用吸尘器吸客厅。吸到沙发底下,吸出来一颗纽扣,深蓝色,四眼,不知道是谁衣服上掉的。我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顺手放进电视柜抽屉。抽屉里有一卷红线,半截蜡烛,几颗旧五号电池,一个坏了的老式门铃按钮。都混在一起。我关上抽屉,没整理。

接着擦厨房。灶台擦了两遍,油垢没完全掉。陈年的东西就是这样,擦到差不多就行。烟机罩子拆下来,泡在热水里,表面浮起一层黄腻子。我倒了点洗洁精,水面起泡,黄腻子散开,味道难闻。

冰箱里剩着那盘清蒸鲈鱼,没动几口。我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保鲜膜那头怎么也撕不齐,撕了三次,边角像狗啃的。算了,不弄了。

水槽里堆了昨晚的碗,没洗。我一个个过水,洗到那个装鱼的盘子,油特别重,洗了两遍还是滑手。我有点烦,把盘子往池子里一放,声音响。我站住,吸了口气。然后接着洗。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滴下来,敲在空碗上,叮,叮,叮。

窗外的天越来越低。对面楼有人收了衣服。一件红毛衣掉下楼,挂在二楼晾衣杆上。主人从窗口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衣架不够用,我从阳台柜里翻出三个旧衣架,塑料的,两个断了钩子,剩下一个还能用。有一个衣架上面粘着一小片胶布,不知道哪年贴的。我撕了一下,撕不掉,就那样用了。

我擦桌子。擦到餐桌,昨晚上周晓月坐过的那把椅子位置,桌面上有一点浅红色痕迹,可能是红酒。我拿抹布反复擦,擦不掉。指甲刮了几下,还是有个印子。算了,就留在那儿。

下午四点多程国栋回来。我站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没回头。他换鞋,挂包,走到客厅。他问,今天没做饭。我说没做。他哦了一声,自己进厨房煮了包泡面。水烧开的声音传过来,接着是调料包撕开时那种塑料袋的脆响。他盛碗端出来,坐我对面吃。他吃面喜欢吸溜,声音大,二十年如一日。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他说,周晓月要告我。我说,嗯。他说,她要告就告。我说,嗯。他顿了一下,说,你不觉得我在胡闹。我把手里的T恤摊开,对折,袖子往里收,再对折。放一边。我说,那是你的事。他愣了一下,继续吃面。

我看着他衣领上沾了点油星,想伸手擦,没动。他吃完把碗搁茶几上,顺手往我叠好的衣服堆上一放。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碗挪开,茶几上留下个浅白的水圈。

他说,妈过寿的事,定在下周六。我说,你定吧。他说,你那天来吗。我停下叠衣服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

05

隔了一天,周晓月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嫂子,对不起。

我没回。那消息在手机里搁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医院。

她还没出院。病房里有股味道,消毒水混着熟过头的果香。她靠在床头,前额贴着纱布,一小块棕色药水从边角渗出来。旁边小柜上放着一杯没喝的粥,表面结了一层白皮。窗台上摆着两个橘子,一个已经发霉,绿毛长得像朵小花。

我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她看见我,眼神先落在我的手提包上,然后才回到我脸上。她说,你来了。我嗯了一声。她绞着被单的一角,手指来回搓。我说,伤怎么样。她说,没事,缝了几针。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插着个空吊瓶。护士推车从门口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周晓月开口问我,你有没有看照片上那个人。我没接。

过了半晌,她伸手去够床头的包。那包是帆布的,手柄磨得发毛。她从夹层里翻出一张对折的小票,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才递给我。她说,不是想让你看这个,但有些事,得从这儿说起。

我接过小票,展开。上面打着一行日期。三月十七,晚上九点四十二。两桶泡面,一盒创可贴,一瓶水。日期我认得。那天程国栋凌晨才回来,说应酬客户喝多了。我给他留了半锅汤,用电饭煲温着。他进门说吃过了,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那锅汤第二天早上还是倒了。

小票边缘有点发黄,像被汗泡过,不平整。她看我不说话,又指指小票背面。翻过来,上面粘着一根白头发,弯弯的,细。她用指甲把头发拨下来,放在床单上。那根头发轻极了,被空气一带就飘到地上,不见了。

她说,我在酒店等到十二点,他没来。

我坐在那儿,没动。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楼下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往上飘,断断续续的。周晓月咳嗽了一声。她说,那几张照片,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清楚。

我盯着小票上的日期看,看久了,数字开始重影。

她停了一会儿,说,嫂子,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么离婚,要么给我一个说法。然后我就来了。

我说,你一个人来的。她点点头。我又说,你没想过后果。她笑了一下,不是笑,像哭。她说,我还能有什么后果。

护士进来量体温。体温计夹在她腋下,她胳膊上有片淤青,颜色偏黄,应该好些天了。护士说别吹风。她应了一声。我站起来,扯了扯衣摆。我说我先走了。她叫住我。我回头。她看着我,说,那根头发,不是我的。

我拉开门,说,你好好休息。

06

程国栋连着三天没回家。我也没问。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他把钥匙丢进门边的玻璃盘子里,坐沙发上脱鞋。我在厨房削苹果,刀慢,皮断了好几截。

他说,周晓月同意调解,签字了。我说,嗯。他顿了顿,说,她拿了补偿。我背对着他,继续削。苹果皮又断了一截。有一段掉在水池边,我拿手指抹,没抹掉,粘在那儿。得等会儿洗。

客厅里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一款软底鞋,主持人声音很响。我把苹果切块放进碗里,端出来放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没吃,又放回去。他说,淑芬,咱俩是不是没话可说了。我说,有一点。他笑了一声,短得听不出笑。我坐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纪录片,放一群人种蘑菇。

阳台上有人在拍被子,嘭嘭的声音传过来。邻居家炒蒜苗的香气飘进来。程国栋看着电视说,下周六妈过寿,馆子订好了。我说,好。他终于拿起那块苹果,嚼得慢。我看着他耳朵后面有个挠痕,不深,可能是夜里没注意抓的。我伸手,又缩回来。把装苹果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电视里蘑菇长在朽木上,白灰灰的一层,主持人说这叫菌丝体。程国栋说,挺有意思。我说,嗯。

我洗那把削苹果的刀,水流冲在刀面上,溅起来落在手背上。水是凉的。我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