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30天婆家没来人,满月第8天丈夫捎话让回去吃饭,我拎着亲妈炖的汤上了车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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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三十天,婆家没来过一个人。

满月第八天,陈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像是过来借东西。

我妈让你晚上回去吃饭。

我正给孩子叠小衣服,手上沾着一点奶渍。

谁让你说的?

我妈。

她怎么不自己打电话?

陈成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说,打了你也不一定接。

我把衣服翻了个面。

她什么时候打过?

陈成没回答。

厨房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我妈在里面揭开锅盖,喊我:静静,装哪一个桶?

白色那个,别装太满。

我妈端着汤出来,看了一眼陈成,脸上马上堆起笑。

亲家母想吃汤,正好带一桶过去。炖了三个小时,里面有莲藕,味道不冲。

陈成往旁边让了让。

我妈不一定喝。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锅盖边缘滴了一滴汤。

那就带着。吃不吃是她的事。

我没看陈成,低头把孩子的小袜子一只只套在手指上。

几点?

六点。

去多久?

吃顿饭而已。

孩子呢?

陈成抬头:一起带。

她让带孩子?

我妈想孙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背过。

我把最后一只袜子叠好,放在床头。

孩子在小床里咂了一下嘴,手指抓住了旁边的纱布巾。

三十天里,陈成的母亲只在微信上发过一句话。

孩子生下来了吗。

我回了。

生了,男孩,六斤二两。

那边没有回。

后来陈成说,她忙,手机没电。

又过了十天,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喜欢男孩也不喜欢我?

陈成正在刮胡子,刀片在下巴上停了一下。

你别多想。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已经多想过了。

我把白色保温桶擦干净,盖子拧紧,放进布袋。

布袋是我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印着一家家政门店的名字,字有点掉色。

陈成盯着那个袋子。

别拿这个,丢人。

汤丢人?

我是说袋子。

那你买个不丢人的。

他没接话。

我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外套,把头发扎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青。

那件外套是结婚前买的,袖口磨起了毛边,我一直没舍得扔。

出门时,我妈追出来,把一小包洗好的葡萄塞进我手里。

路上饿了吃。

我不饿。

拿着。

陈成已经走到楼下,站在车门旁边,频频看手机。

我妈压低声音:亲家母要是说什么,你别顶。吃完就回来,孩子还小。

我看着她。

她要是让我回去住呢?

我妈的手指收紧了。

那也要看你愿不愿意。

我点点头,把葡萄装进包里。

车开出锦华小区,陈成一直没说话。

手机放在腿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次。

我看见他给一个备注为妈的人发消息。

已经出发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她带汤了吗。

陈成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扣下。

你妈炖的汤,挺香。

你刚才不是说不一定喝。

我妈不是我。

你们家每个人说话,都是你替她说。

他转过脸看窗外。

车经过商圈,红灯亮了很久。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抱着一束花,花纸上写着祝福两个字,露出一角,已经被雨水泡软。

陈成忽然问:你晚上别让她难堪。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让她难堪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说不是那个意思,后面都有意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食指边缘却咬得起了皮。

车到了他父母住的小区。

我拎着汤下车,陈成从我手里接过去。

我来。

别摔了,里面是你妈的体面。

他看我一眼,没有还嘴。

楼道里有股洗衣粉味,二楼门口放着一双男士拖鞋,鞋面沾了白灰。

陈成掏钥匙时,里面传来他母亲的声音。

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门打开。

我看见餐桌上摆了六个碗,四双筷子。

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放着一只没有拆封的奶瓶。

我站在门口,没动。

有些人请你回家,不是因为想你,是因为终于需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

陈成轻声说:进去吧。

我拎着亲妈炖的汤,进了这间三十天没见过我的屋子。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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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先看见汤。

她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没有看我,先去拿保温桶。

什么汤?

莲藕排骨。

你妈炖的?

嗯。

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我不吃排骨,塞牙。

我妈在电话里说过,莲藕要炖软,排骨选小块,汤不能太油。

她说了四遍,怕我婆婆挑剔。

我把汤倒进碗里。

那喝汤。

李桂兰坐下来,拿勺子搅了两下,没有喝。

陈成把孩子抱过去,动作生疏,孩子的帽子歪到耳朵上。

给我吧。

李桂兰伸手。

孩子刚碰到她的胳膊,就哭了起来。

她连忙缩回手。

是不是饿了?

刚吃过。

尿了?

也没有。

那怎么哭。

陈成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桌上的菜不多,炒豆角、红烧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白粥。

粥边上放着一只砂锅,盖子没有揭开。

李桂兰看着我。

你现在住你妈那儿,也不是长久的事。

我知道。

孩子满月了,总要回自己家。

这里是你们家,不是我家。

她握勺子的手顿了顿。

陈成说:林静,你别一回来就说这些。

是你妈先说我回自己家。

我妈意思是,夫妻俩住一起。

你这三十天住哪儿?

陈成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每天都过去。

每天晚上回来睡。

我得上班。

我妈也没来过。

李桂兰把勺子放下。

我去干什么?

你是孩子奶奶。

奶奶就得围着孩子转?

没人让你围着转。你可以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孩子认识我吗?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孩子哭累了,趴在陈成肩头打嗝。

陈成拍了两下,拍得很轻,第三下落空,手停在半空。

李桂兰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亏待你了?

你觉得呢?

我问你。

那我也问你。你这三十天为什么没来?

她抿着嘴,没说话。

陈成把孩子放进婴儿车,弯腰整理被子。

那条小被子是我妈买的,边角上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我看见李桂兰把砂锅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没来,是因为你不需要。

谁说的?

她看向陈成。

陈成没抬头。

我也看向他。

你说的?

我只是说你妈在照顾你。

所以你妈就不用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不是这个意思。

陈成把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动作慢得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李桂兰忽然说:你回去住,孩子我帮你带。

我妈怎么办?

亲家母可以来串门。

她不是来串门的。

那她要什么?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已经凉了,油花浮在表面,像隔夜茶水上的一层薄膜。

她想照顾女儿。

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没有吵,也没有重音。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

那我妈是什么人?

李桂兰皱眉:我没说她不是人。

陈成终于抬头: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回来吗?

我想让她回来,可她回来以后,你们两个把门一关,我连孩子都看不见,有什么用?

我愣了一下。

李桂兰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掉的面粉。

我什么时候拦你看孩子了?

你没拦,是你让她别回来。

陈成的声音不高。

我看向他。

你说的?

他没有否认。

她刚生完,情绪不稳定。我想着少让你们碰面。

李桂兰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安排。

陈成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每个人都说自己在替别人考虑,最后被安排的人只有我。

李桂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却没有吃。

你今晚住下吧。

不住。

孩子总要认地方。

他连奶瓶都没用过你们家的。

我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没拆封的奶瓶。

李桂兰立刻伸手,把奶瓶拿进了抽屉。

动作太快,像藏一件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我说:不用藏。

没人藏。

那就放着。

家里东西多,放外面碍事。

陈成过来拿我的包。

吃完再走。

我已经吃了。

你就喝了两口汤。

你妈不爱喝。

李桂兰把那碗汤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急,差点呛到,转过脸咳了两声。

然后她把碗放下。

谁说我不爱喝。

我没有说话。

她擦了擦嘴角,像是在擦掉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一个女人不是嫁进谁家才算有归属,她愿意留下的时候,那里才配叫家。

陈成站在门口,手还扶着我的包带。

李桂兰低头看着那锅汤。

明天把孩子抱过来。

看情况。

你别每次都说看情况。

你也别每次都说一家人。

她没有再说话。

走到楼下时,陈成追出来。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吗?

我问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妈就是嘴硬。

她嘴硬,你心软。最后她说了算,你什么都不用负责。

他站在台阶上,手指又开始抠食指边上的皮。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让我选。

因为一直都是我在选。去不去你家,回不回你家,孩子给谁抱,汤带不带。你们商量完了,再通知我。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把包接过来。

陈成,我不是你们家请回来摆在桌边的那把椅子。

他看着我。

我拉开车门,停了停。

我坐不坐,得我自己决定。

03. 转

回到我妈家,已经快十点。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汤喝了吗?

喝了。

谁喝的?

你亲家母。

她说什么?

让我们把孩子抱过去。

我妈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洗碗。

那就去看看。

你不问她有没有道歉?

她道歉了?

没有。

那你还想听她说什么?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发现袖口沾了一点鱼汤。

我拿纸巾擦,越擦越大,最后只能把外套脱下来。

孩子睡在里屋,奶嘴掉到了枕头旁边。

我妈从厨房喊:静静,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

那后天呢?

也不去。

她叫你回去住?

嗯。

你想回吗?

我没回答。

我妈端着碗出来,坐到我对面。

回去住也不是不行。

你也让我回?

我让你按自己的意思回。你要是不想回,谁叫你都别回。你要是想回,也别因为我不高兴不回。

她说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大了一格。

新闻里有人在说楼市,声音断断续续。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住在这里很麻烦?

麻烦。

她答得太快,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擦桌面。

你晚上抱孩子,我睡不踏实。孩子哭,我也醒。你爸的老毛病你也知道,半夜起来上厕所,吵得楼下敲墙。

那你还让我回来?

我是你妈,不让你回来让你去哪儿。

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折成四方形。

亲家母要是对你好,你就别总等她先开口。她不说,你也可以把孩子抱过去。

她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她没来。

没来就等于不喜欢?

那等于什么?

我妈把抹布放到水池边。

有时候等于她也不知道怎么来。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她说话了?

我没替她说话。我替你省点事。

陈成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给孩子换衣服。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妈说,让你明天下午把孩子抱过去。

她自己跟我说。

她不好意思。

她对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成那边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我妈把婴儿床收拾好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奶瓶也看见了。

电话那边静了。

哪个奶瓶?

没拆封的那个。

可能是我爸买的。

你爸呢?

他出去遛弯。

晚上十点出去遛弯?

他有时候睡不着。

你们家每个人都喜欢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

陈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静,别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

我想让你回去住。

你想,还是你妈想?

都有。

你有没有想过问我?

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你不是在问。你是在通知。

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你妈说,她可以给你每个月四千块,让你在家照顾孩子。

我手里那件小衣服被我攥成一团。

谁提的?

她。

为什么是四千?

家政门店请人也差不多。

她把我当家政?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孩子睡着的脸。

陈成,你们家给我四千,我把孩子放在你们家。我妈给我炖汤,不收钱,也没让我签协议。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还是事情?

他沉默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咳嗽,像是故意咳给他听。

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搬。

我没答应。

你总要答应。

为什么?

因为孩子是我们家的。

孩子是我生的。

也是我的。

你这三十天只在晚上来,孩子哭的时候你睡着,衣服脏了你说等天亮再洗。现在孩子满月了,你突然记起来他是你的。

陈成说:我已经很累了。

我也累。

你有你妈帮你。

所以我就不算累?

他说不出话。

我把孩子的衣服重新铺平。

明天我去一趟。

你答应搬回来了?

我去问你妈,四千块什么时候发。

林静。

怎么了?

你别闹。

我没闹。你们不是按家政算的吗?

电话被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床边。

过了几分钟,屏幕又亮了。

是陈成发来的。

对不起。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切苹果。

孩子醒了,哼了两声。

我妈把他抱起来,嘴里哄着:外婆在,外婆在。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李桂兰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她没换鞋,先问:孩子呢?

睡醒了。

我看看。

她进去的时候,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我妈的拖鞋,往旁边挪了挪,才把自己的鞋脱下来。

那双鞋后跟已经磨平,鞋面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汤渍。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催你搬的。

我看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条小被子,边缘缝得歪歪扭扭,和我妈买的那条很像。

给孩子的。

我摸了一下。

你做的?

外面买的。

外面买的线头也这样?

她把被子往回扯。

不要就算了。

我没松手。

你坐吧。

她在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平时坐得很直,今天背有点弯。

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大名。

陈成说取好了。

他说的你也信。

他说你不想让我来。

我抬头。

她看着我,声音平平的。

他说你妈在照顾你,你不喜欢别人插手。他还说,你看见我就烦。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说:他也跟我说,你不想来。

李桂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说我不想来,你就没问过我?

你也没问过我。

我们两个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眼睛。

你们年轻人,吵架也不打电话。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干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冲,说完她又低下头。

我是说,喜欢不喜欢有什么用。你嫁给陈成,又不是嫁给我。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两套小衣服,一双袜子,一只奶瓶,还有三包没有拆封的纸尿裤。

我拿起那只奶瓶。

瓶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日期。

我看不清,递到光亮处,才发现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月份里的不同日子。

这是什么?

记账。

你买这些做什么?

买了就买了。

为什么没送来?

她嘴唇动了动。

陈成说你不让我来。

我把奶瓶放回桌面。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妈脾气大,见了我会吵。他不想你坐月子还生气。

我妈在厨房里突然摔了一个碗。

声音不大。

李桂兰站起来:我去看看。

别去。

她又坐下。

我问:你这三十天,一次都没想过直接来?

想过。

为什么不来?

她低头抠自己的指甲,抠出一小片倒刺。

我怕你不让我进门。

她说完,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陈成打来的。

李桂兰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

她终于接起来。

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怎么没告诉她?

陈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听不清,只能听到他急促地解释。

李桂兰握着手机,抬头看我。

他说,今天让你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纸尿裤推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

刚才布袋里的东西落出来,纸张折了两折,边上盖着一个家政门店的红章。

我展开。

上面写着:临时照护委托,月薪四千,期限三个月。

甲方是陈成。

乙方是我。

李桂兰的手伸过来,想把纸拿走。

我先按住了。

你知道这个?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今天才知道。

你让我回去照顾孩子,给我四千?

不是我让你签。

那是谁?

她看向手机。

陈成在那边喊了一声:妈。

李桂兰把电话按了免提。

他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

你别让她看那个。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桂兰问:你给她准备的?

我只是想让她回家。

用什么名义?

妈,你先别问。

你让我给她四千,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她的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听见孩子在里屋哭起来。

我没有进去抱。

李桂兰看了我一眼,走过去,把孩子抱了出来。

她抱得很僵,胳膊抬得太高,孩子的小脑袋蹭到她下巴,她立刻低下头护住。

陈成还在电话里说:林静,你别误会。

我拿起那张纸。

你希望我误会什么?

我不想你因为住在你妈那里,觉得自己没有收入。

所以你给我发工资?

不是工资,是补贴。

那你为什么写委托?

我怕你不肯回来。

你怕我不肯回来,就先把我变成一个请来的人?

他不说话了。

李桂兰抱着孩子,孩子的手抓住她衣服上的线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扯开,任由孩子抓着。

我把纸折起来。

我不签。

我没逼你。

你把我叫回去吃饭,就是为了让我签。

是我想让你先回来。

你想让我回来,你妈想让我回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

陈成的声音低下去。

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看向李桂兰。

她抱着孩子,眼睛没看我。

你留过吗?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孩子哭声越来越大,李桂兰把手伸进布袋,摸出一只小铃铛。

她摇了两下,铃声很轻,孩子渐渐停了。

那只铃铛的柄上缠着一根红线,线头打了三个结。

她看着铃铛,小声说:我在店里问过,人家说小孩喜欢这个。

你什么时候买的?

二十七天前。

她把铃铛放在孩子手边。

本来想早点送过去。

04. 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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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那张委托书撕碎。

只是折成四折,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李桂兰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你别签。

她对着我说。

我看着她。

这不是你让我回去的吗?

我让你回去吃饭,没让你去上班。

你不是说家里没人照顾孩子吗?

没人照顾就我照顾。

那我呢?

她没回答。

陈成在电话里急了。

妈,你把孩子给我。

李桂兰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会说。

你跟她说。

我说什么?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说。

陈成沉默了很久。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有那包我妈塞给我的葡萄,已经被压出了一点汁,沾湿了纸巾。

我把纸巾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陈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就是不想你们见面吵起来。

我问:谁和谁吵?

你和我妈。

我们见过几次?

以前。

以前你妈让我把婚礼的酒席换掉,说我家出的钱少。那次是你替她道歉。后来她说我工作不稳定,让我辞职在家生孩子。那次也是你说她只是担心。现在她三十天没来,你说她怕打扰我。她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思?

陈成不出声。

我继续问:你把我说成不需要她,把她说成不敢见我,你夹在中间很辛苦,是吗?

我只是想让家里别吵。

你不是在劝架。你是在替所有人决定,我们每个人该知道什么。

李桂兰的脸慢慢沉下来。

她对电话那头说:你来一趟。

现在?

现在。

我还在公司。

你不是在家吗?

我去公司拿东西。

那你就去拿,拿完过来。

电话挂断。

李桂兰把孩子放回婴儿车,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好。

孩子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她看了半天,没敢碰,最后用食指轻轻把那只手按回去。

我问她:你为什么同意四千?

我没同意。

你刚才说,你今天才知道。

陈成问过我。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

我愣了。

结婚前他问过你?

他说你工资高,工作也忙,孩子以后谁带。他问我,一个月四千能不能让你辞职。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少。

她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茶杯里没有茶,只有半杯凉水。

她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后来他说,孩子出生以后,你会自己想回家。我没再问。

你也没告诉我。

你们那时候刚结婚,天天吵。我说什么都像挑拨。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会信吗?

我没回答。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陈成进门时,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

他先看孩子,再看李桂兰,最后看我。

你们都在。

委托书哪来的?李桂兰问。

我做的。

你把她当保姆?

我没有。

纸上写的是什么?

只是一个形式。

你跟她说。

陈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没有坐。

林静,我想让你回家。

然后呢?

然后一家人过日子。

我问的是然后。

我妈照顾孩子,你可以去上班,也可以休息。

那四千是什么?

是给你的。

以什么身份?

他看向李桂兰。

你妈在这边照顾你,我不想你觉得欠她。

所以我回你家,就能拿四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车钥匙放到鞋柜上,钥匙圈撞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你坐月子很辛苦。

你知道?

我每天都过去。

你每天晚上过来睡觉。

我也抱孩子。

你抱着孩子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疼不疼,累不累,想不想吃点什么。你只问过孩子什么时候能回家。

陈成的脸白了一点。

李桂兰坐在旁边,突然开口:他问过我。

我转头看她。

问过你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手里的包带滑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骂了他。

为什么?

你要是不想要,能坐在这儿跟他吵吗?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陈成低声道:妈。

你闭嘴。

李桂兰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断他。

她拿起桌上那张委托书,慢慢撕开。

纸很厚,撕了两次才断。

她撕得不整齐,边角还连着一点。

她又撕了一下,纸屑掉到地上。

我不签。

陈成看着她。

妈,你别添乱。

你给她开的四千,够不够请一个人?

够。

那你请人。

我不是不想请。

你是想请她。

李桂兰把撕碎的纸放在桌面上,一片片摊开。

她是你老婆,不是你店里新招的。

陈成的脸色变了。

我问:什么店?

他避开我的目光。

家政门店。

你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

你不是在公司上班?

也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店里没赚到钱。

所以你想让我辞职回家,给你省一份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被谁推到了一个没有位置的地方。

我怕你看不起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接。

过了几秒,我问:你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也是店里拿的?

有一部分。

我以为是你工资。

我没想骗你。

你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再告诉我你没想骗我。

他抬头看我。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能养你。

你能不能养我,和我愿不愿意让你养,是两回事。

李桂兰把那只没拆封的奶瓶拿过来。

这个也是他买的。

她按了一下奶瓶盖,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说你妈准备了,就让我先别送。我说我买都买了,放家里也占地方。他说等满月再给。

她把奶瓶放回桌上。

后来他又说,你不想看见我。

我看向陈成。

你还说了什么?

陈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妈脾气急,你会难受。

你把我们两边都关在门外,自己站在门里,觉得这样就叫照顾。

他没有反驳。

孩子在婴儿车里动了一下,李桂兰赶紧伸手去摸。

她摸到孩子的脸,动作又收回来,像怕自己碰坏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来?

她盯着孩子。

我去过一次。

我没说话。

第二天。

什么时候?

上午。

你没进门?

你妈在厨房里。我听见她说,别让亲家母知道我来了。

我转头看我妈。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拿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

李桂兰说:我以为她不想见我。后来我问陈成,他说你也不想见我。

我妈把碗放进水池。

我说的是,别趁她睡着进房间。她刚生完孩子,睡一会儿不容易。

李桂兰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水池里的水还在细细地流。

我妈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亲家母,你要是来了,敲门就行。别站门外。

李桂兰看着她:你会开门?

你敲了我就开。

你不怕我说话难听?

怕。但门还是会开。

李桂兰低下头,手指捏着孩子的毯角。

陈成站在一旁,突然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两边都哄好,家里就不会散。

家不是靠哄住的。

他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却没有哭。

我知道了。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桶。

里面还剩一层汤,已经彻底凉了。

李桂兰问:你妈炖的?

嗯。

你带回去。

你不是喝了吗?

我喝了一碗。

还要?

她抬头看我。

明天想喝。

我把保温桶放进包里。

陈成问:你不回去吗?

今天不回。

那什么时候回?

等你们学会问。

他低下头。

李桂兰忽然说:你可以不回来。但孩子想看,提前告诉你。

我点了一下头。

可以。

我不会抱太久。

孩子不是借给你的。

我知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是一张家政门店的排班表。

三十天,下面每天都有一个手写的时间。

清晨六点,晚上十点。

最下面一行写着:问陈成,她愿不愿意让我来。

字迹很重,最后一个来字拖了很长。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问她为什么没直接来。

李桂兰也没解释。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不会说好听话。

我也不爱听好听话。

那就行。

她起身穿鞋,鞋后跟卡了一下。

陈成想扶她,她把手甩开。

我自己会穿。

她弯下腰,费了点劲才把鞋穿好。

站起来时,她扶了一下桌沿,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我把孩子递给她。

抱一下吧。

她愣住。

现在?

现在。

她接过去,先把孩子的头托好,又把自己的衣服往上拢了拢。

孩子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没哭。

李桂兰低头,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没有词的调子。

我没听过。

陈成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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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成没有来接我。

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说,今天想看孩子。

我回他。

让她自己说。

过了十分钟,李桂兰的电话打过来。

你下午方便吗?

看孩子?

嗯。

你想在我妈家看,还是你家?

她那边传来水声,像是在洗什么。

我家。

我不住。

我知道。

不签任何东西。

我知道。

孩子哭了你不能说我不会带。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说,你脸上说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你来不来?

来。

她又问:汤还有吗?

没有了。

你妈明天炖吗?

你自己问她。

我不会问。

那就不喝。

你帮我问。

我看着窗外楼下那排停得不整齐的电动车。

你自己跟她说。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说。

那你就先学会。

电话挂了。

我妈在旁边剥蒜,听见了全部。

她还要喝汤?

嗯。

那明天炖。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我炖我的,她喝她的,谁也不欠谁。

我妈把蒜瓣掰开,里面有一颗发了芽,她挑出来,放到一边。

下午去李桂兰家时,陈成不在。

门是开的。

李桂兰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一个奶瓶,正在用水冲洗。

她把奶瓶冲了三遍,还是不放心,又冲了一遍。

洗够了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你接着洗。

她把水龙头关掉,奶瓶放在沥水架上。

沥水架旁边摆着那只白色保温桶,桶盖已经擦得很干净。

孩子被我抱在怀里,睡得不沉,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李桂兰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她没有立刻过来抱孩子。

陈成呢?

去门店了。

他今天不在?

我让他别回来。

为什么?

他在这里,孩子哭了他就乱说话。

说什么?

说你妈不让我抱,说你不让我看,说你们两个都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

他说过?

他说过很多。

你信了?

我不信,所以才问你。

你现在问了。

你说实话。

我把孩子放到沙发里侧,调整了一下枕头。

我妈没不让你来。我也没说不让你来。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不想来。

你以为的事很多。

你也是。

她靠在椅背上,没反驳。

桌面上放着一只旧饭盒,饭盒盖子扣得不严,里面露出半截玉米。

我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

玉米。

就一根?

还有半碗粥。

你不是不吃排骨吗?

排骨塞牙。

汤呢?

汤不塞牙。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马上收住。

孩子醒了,开始哼唧。

李桂兰立刻坐直。

我抱?

你问我?

不是你说要学会问。

我把孩子递过去。

她接得比昨天稳了一点,先托住后颈,再把孩子往怀里靠。

孩子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哭。

她低头看了很久。

鼻子像你。

眼睛像陈成。

脾气不知道像谁。

目前看,像你们俩。

她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都不说清楚。

她又低下头。

孩子抓住她衣领上的扣子,她没有拽开,任由他抓着。

过了一会儿,孩子真的睡着了。

她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还没定。

你想回去吗?

想。

那就回去。

孩子呢?

我白天带。

你开门店,不忙?

忙。

那你还带?

我可以请人。

请人要花钱。

我有钱。

你不是每个月要给我四千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张纸撕了。

我知道。

我儿子做错的事,我不会替他掏钱。

那你怎么请人?

我自己的钱。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

我的退休钱。

我没问她有多少。

她也没再说。

陈成傍晚回来,手里拎着菜,进门先看见孩子在母亲怀里,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吃饭了吗?

李桂兰说:没有。

我做。

你会做什么?

面条。

那你做。

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找锅,找了半天没找到。

李桂兰抱着孩子站在门边看他。

左边第二个柜子。

这里没有。

你打开了吗?

开了。

那你眼睛也打开。

陈成抿了抿嘴,终于找到了锅。

我坐在餐桌旁,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

陈成问:盐在哪儿?

李桂兰说:你不是会做饭吗?

我做过。

你做过泡面。

妈。

盐在你手边。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陈成的声音:林静,你吃葱吗?

吃。

你以前不是不吃吗?

以前是以前。

哦。

他没再问。

一顿面做了四十分钟。

端上来时,面条有点软,葱放得太多,汤里还有两片没切开的姜。

李桂兰吃了一口。

难吃。

陈成低着头:那别吃。

我没说不吃。

她又吃了一口。

我也吃了一碗。

陈成坐在我对面,像回到刚结婚那年,做什么都要看我的脸色。

门店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

你不要再说还行。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

有点亏。

多少?

前几个月每个月亏两三千,最近好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让我关掉。

我会先问你为什么开。

我不想一直在公司上班。

那你想做什么?

家政门店。

为什么?

他看着碗里的面。

我爸以前做过保洁。我小时候觉得丢人。后来他不做了,我又觉得他什么都不会。我不想像他,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没出息。

李桂兰忽然说:你爸不是没出息。

陈成没有抬头。

他只是不会说话。

你也不会。

我知道。

李桂兰夹了一筷子面,咬断,声音很轻。

所以你别学他。

陈成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他没有接。

吃完饭,孩子又哭起来。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撞在一起。

陈成说:我来。

李桂兰说:我来。

我说:都别抢。

他们两个停住。

我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哭声没有停。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还是哭。

李桂兰从旁边拿起那只红线铃铛,轻轻摇了两下。

孩子慢慢安静。

陈成站在沙发边,伸手把桌上的碗收走。

他收错了,把我面前那只还剩半碗的也端走。

我说:我还没吃完。

我以为你吃完了。

你以为的事很多。

我放回来。

他端着碗转身,脚下碰到椅子,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李桂兰拿毛巾给他。

你不能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那就是笨。

陈成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还要我回去住吗?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每天看见你和孩子。

你可以来。

我想回家。

那你得先把家里的规矩改了。

你说。

第一,谁想见孩子,谁自己开口。第二,不把我妈当外人,也不把我当你们家的临时工。第三,钱的事说清楚,别一边说养我,一边拿我工资算账。

陈成点头。

还有吗?

有。

我看了一眼李桂兰。

你妈想抱孩子,提前问我。不是因为她是奶奶就可以直接拿走,也不是因为我是妈妈就什么都得听我的。我们商量。

李桂兰说:我同意。

陈成转头看她。

妈,你这么快?

你不同意,就别吃她妈炖的汤。

陈成闭了嘴。

我把孩子递给李桂兰。

今晚你抱十分钟。

她接过去。

十分钟后呢?

我带回去。

明天还能来吗?

你自己问。

她抿着嘴。

明天来吗?

来。

带汤吗?

看我妈心情。

她心情不好?

她嫌你不会说谢谢。

李桂兰看了看厨房。

谢谢。

声音很小。

我没听清。

什么?

她瞪我。

我说,汤挺好喝。

不是这句。

我不会说。

那就算了。

我抱起孩子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李桂兰突然叫我。

林静。

嗯?

你回来住,不用签东西。

我看着她。

她手里还捏着那只铃铛,红线绕在她指缝里。

我知道。

你想住的时候,自己回来。

好。

陈成送我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镜面里,他站得很直,我抱着孩子,包里装着空了的保温桶。

他问:你还生气吗?

你想听实话还是让你安心的话?

实话。

还生气。

多久?

不知道。

我可以等。

你以前也说过等。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向电梯门。

这次我不替你决定。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

他在后面说:明天我去你妈那里拿汤。

我回头:你先学会说谢谢。

我会。

别只会点头。

我知道。

小区门口有个老人蹲在路边修一把坏掉的雨伞,伞骨散在脚边。

他修了很久,最后把伞撑开试了一下,伞面歪着,但还能遮住一小块地方。

我抱着孩子往前走。

陈成没有再送,只站在门口看着。

06. 尾声

之后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

陈成还是会忘记把脏袜子放进洗衣机,还是会在我问钱的时候先说没多少,等我看账本才承认门店又亏了八百。

我也还是会在他母亲发来孩子今天来吗的时候,故意隔十分钟再回。

有一次李桂兰等得急,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看见消息了吗?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我在洗碗。

洗碗不能回?

手上有油。

你不会擦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她那边停了一下。

孩子今天来吗?

来。

几点?

三点。

现在两点五十。

你挺会算。

我在门口。

你提前去门口等着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门口?

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呢?

忘了。

我笑了一下。

她在电话那边听见了,声音也松了点。

带汤吗?

没有。

你妈今天没炖?

她炖了。

那你为什么不带?

她说不让你白喝。

我给钱。

她不要。

那我拿菜换。

你拿什么菜?

我买了排骨。

你不是不吃排骨吗?

我给她。

你不是塞牙吗?

你管得太多。

电话挂了。

三点,我抱着孩子下楼,看见她手里拎着一袋排骨,袋子边缘渗出一点水。

她站在单元门口,鞋后跟还是磨平的那双。

她看见我,先看孩子,再看我手里的空保温桶。

今天没汤?

没有。

她把排骨递过来。

给你妈。

她不一定收。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你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她伸手想抱孩子,停到一半。

可以吗?

可以。

她抱过去,孩子已经认识她了,手一伸就抓住她衣服上的扣子。

李桂兰低头看着孩子,嘴里还是那段没有词的调子。

我站在旁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把那碗汤喝得很急,呛得眼睛都红了,却说不爱喝。

她现在还是不说爱喝。

她只会提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排骨,等我把孩子递过去。

陈成后来把门店搬到了公司附近,生意没有立刻变好。

他请了一个小时工,自己还是每天回来做饭。

有一晚,他把面端上来,葱没放多,姜也切碎了。

我尝了一口。

能吃。

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夸我。

你这碗面,终于不像在报复谁了。

他低头笑了。

李桂兰在旁边说:她夸你了。

我听见了。

孩子坐在婴儿椅里,把一块胡萝卜捏得稀烂,手背上全是橙色的汁。

陈成拿纸巾去擦,他躲开,反手拍了陈成一脸。

我没忍住笑出声。

陈成愣了两秒,也笑了。

李桂兰拿起纸巾,先给孩子擦手,又给陈成擦脸。

她擦得很用力。

你轻点。陈成说。

你不是男人吗?

脸也是肉做的。

知道疼就好。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李桂兰在客厅哄孩子,陈成蹲在地上收拾那只打翻的水杯。

他捡起杯子,拿抹布擦了三遍,还是觉得有水痕,又换了一块干布。

我洗完最后一只碗,发现保温桶放在水池边。

白色的,桶身被热气熏得有些发黄。

我拧开盖子,用清水冲了冲。

李桂兰在外面喊:明天还来吗?

我关掉水龙头。

看情况。

你能不能换句?

我擦干保温桶,放到窗台上。

明天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孩子忽然打了个小嗝。

陈成说:妈,你别把铃铛给他,他又要往嘴里放。

知道了。

我端着保温桶走出去,看见李桂兰正用一根细绳,把那只红线铃铛挂到婴儿车旁边。

她系了三次,还是觉得不牢,又解开重新打结。

她嘴里念叨着:这次不能掉。

孩子伸手去抓。

我把他的手轻轻按住。

李桂兰抬头看我。

明天汤里放莲藕。

我问问我妈。

她不放?

她说你塞牙。

我现在不塞了。

我看着她低头把绳结又拉紧了一点。

她没有搬回去,也没有再把门关上,只是在每次想见孩子的时候,先站到门口,等我说一声可以。

那只保温桶洗干净以后,第二天又被我妈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