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走那天,她送到火车站,没哭。
回来在楼下坐了一夜。
那一年,女儿六岁。
玉娴是毛纺厂子弟,家里五朵金花,她最小。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员,母亲在车间。小时候,厂区大喇叭一响,母亲就催她们姐妹几个起床。父亲骑二八大杠去上班,车把上挂着铝饭盒。她是老闺女,穿姐姐们剩下的衣服,但母亲总偷偷给她多塞一块糖。
八十年代,她考上长春邮电学院。那个年代,女大学生金贵。整个厂区都传开了——毛纺厂老张家的老闺女,考上大学了。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她点点头。
毕业分配,她跟着对象去了河北。对象是河北南部人。那个年代包分配,但要把两个人分到一起,得走老师的关系,还得找接受单位。她没犹豫,跟着他走了。
走那天,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一罐咸菜,是家里腌的芥菜疙瘩。到了河北,她吃了三个月。
到了河北,进了邮电局。结婚,生了个女儿。那几年是她过得最安稳的日子。邮电局的工作体面,丈夫在身边,女儿乖巧。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九十年代,她对象去了南方。后来干得不错,当上了小老板。再后来,他在外面有了人。
离婚,是他提的。
玉娴没闹。她只是憋着一口气,从邮电局辞了职。那年她三十多岁,一个东北女人,在河北,没背景,没关系,自己下海做计算机经营。刚开始那几年,她骑着自行车满城跑,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胳膊脱皮。有次下大雨,她摔在泥水里,爬起来先去捡摔在一边的货。
她硬生生闯出来一条路。
女儿被男方带走了。男方在当地有辙,怕女儿跟着她受苦。她争不过,也没争。女儿走那天,抱着她的腿哭。她蹲下来,把女儿的眼泪擦干,说,跟爸爸去吧,妈妈以后去看你。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但一次也没能真正去看过。
后来女儿考上了香港大学。她跟人说起来,语气是骄傲的。但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在夜里想过,如果当年争一争,会怎么样。
再后来,她再婚了。找了个当地的国企职工,也是东北过来的。男人也是再婚,带着一个儿子。她看上他,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本分、老实。她就图一个安稳。
继子第一天来,躲在男人身后,不敢说话。她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糖。那孩子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心里一酸,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继子跟她在一起时,还没上学。所有的事都是她安排的。上学、补课、吃穿,她一样没落下。继子对她,很客气。但也只是客气。那声“妈”,他从来没叫过,一直叫她“阿姨”。
男人后来下岗了,就在她的电脑公司干。孩子们长大了,两个人反而分手了。据说是男人老家来人了,她招待不周,两人吵了一架。也有人说,是男人天天喝大酒,天天提离婚。她最后就离了。
到了退休年龄,她把公司关了,回了齐齐哈尔。
走那天,她把钥匙交给会计,没办欢送会,没跟任何人告别。一个人坐火车,回了齐齐哈尔。
龙江县的老房子早没了。父母走了,姐姐们各在各的城市。她一个人租了间房,早上买菜,下午遛弯。偶尔跟老邻居打打牌。她性格本来就开朗,到哪儿都能跟人聊到一块儿。有人提起她以前的事,她就笑笑,说,都过去了。
别人问她,挣了一辈子,怎么回来了?
她说,叶落归根。
她这辈子,赢过,也输过。她没跟人说过后不后悔。
她一辈子都在成全别人——成全父母,成全丈夫,成全女儿,成全继子。
到头来,成全了自己吗?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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