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高烧住院。
婆婆哭着告诉我,周砚接到消息后连夜开车赶回来,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他下半身瘫痪。
我辞了工作,给他洗澡、翻身、按摩,照顾了整整五年。
结婚八周年这天,我拎着蛋糕去康复中心,却看见坐了五年轮椅的丈夫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门口的女人,把她抱进怀里。
那是他的初恋。
我以为这已经够荒唐。
后来我才知道——
五年前出车祸那晚,他根本不是赶回来看我。
他是去机场追她。
原来这五年,我不是在还他一条命。
是在替他追另一个女人的那场车祸买单。
这笔债,我不还了。
我回到家时,周砚还没回来。
结婚八周年,本来订了餐厅。听说他下午加练,我怕他累,退了位置,在家做了一桌菜。
十点多,门锁响了。
周砚转着轮椅进来,看见桌上的蛋糕,笑着朝我伸手。
“老婆,周年快乐。”
他递给我一个首饰盒。
我没接,只问:“今天康复怎么样?”
“老样子。”
“还是站不起来?”
“哪那么容易。”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医生都让我别抱太大希望。”
几个小时前,我亲眼看着这双腿撑起他的身体。
他扶着墙走了十几步。
最后松开手,走过去抱住了顾清禾。
五年前离开这座城的,他的初恋。
周砚没发现我的异样,按了按膝盖:“今天练得狠,腿酸。老婆,帮我揉揉。”
过去五年,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
我蹲下去,像以前一样替他按摩。
他低头摸了摸我的头。
“辛苦你了。”
我手一顿。
“知道我辛苦?”
“当然。”他笑了,“等哪天真能站起来,我第一个告诉你。”
“然后呢?”
“带你去冰岛。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顾清禾三个字。
周砚几乎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低下头,继续给他按摩。
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又笑着问我:“怎么,不信我?”
“信。”
睡前,他照旧让我扶他去卫生间。
我刚架住他的腰,他就把大半重量压了过来。
下午为了走到顾清禾面前,他一步都没舍得停。
现在从床边到卫生间,他却走得满头是汗。
回去时,他靠在我肩上。
“老婆,还好有你。”
我忽然问:“周砚,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照顾了,会告诉我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握住我的手。
“胡思乱想什么?”
“问问。”
“当然会。”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最不会骗的人就是你。”
我点点头。
“好。”
他很快睡着了。
凌晨三点,我打开五年没登录的工作邮箱。
最上面还留着当年领导发来的挽留邮件。
那时候,我回复他:
丈夫需要长期照护,我暂时回不去了。
五年后,我重新点开。
“陈总,如果我想回来,还有机会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把药和早餐放在床头。
周砚醒来,习惯性朝我伸手。
“抱我过去。”
我把轮椅推到床边。
“今天自己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
“医生说不能急。”
“就半米。”
周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最后还是我把他扶上了轮椅。
五年的习惯,不是看见一个拥抱就能立刻戒掉的。
吃完饭,我把一张护工名片放在桌上。
“下午有人来试工。”
周砚皱眉:“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工作。”
“工作?”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找了什么工作。
而是:“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
“请护工。”
“不行。”
他拒绝得很快。
“我不喜欢陌生人碰我。复健、洗澡、晚上翻身,这些年一直都是你。”
“可以慢慢适应。”
周砚脸色沉下来。
“林晚,当初是你自己说,不管我要康复几年,你都会陪着我。”
“我记得。”
“现在才五年,你就后悔了?”
门锁响了。
婆婆每天上午都会来送汤。
她刚进门就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问:“后悔什么?”
周砚没说话。
我说:“我要回去上班,请个护工照顾他。”
婆婆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她把保温桶重重放在桌上。
“当初要不是你高烧住院,阿砚急着连夜赶回来,他会出那场车祸?”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第一次给周砚擦身擦到腰疼得直不起来时,我听过。
第一次半年没睡过整觉,躲在卫生间哭时,我也听过。
他是为了你。
所以我永远没有资格喊累。
婆婆红着眼说:“阿砚三十岁不到就坐上轮椅,他找谁说理?你现在看他康复没希望,就想把他扔给护工?”
“妈。”
周砚终于开口。
却不是替我解释。
他握住我的手:“老婆,你真想工作就再等等。等我好一点,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问:“什么时候算好一点?”
他沉默。
“半年?”
“医生说不准。”
“一年?”
周砚皱起眉:“你今天为什么非要逼我给个时间?”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也知道,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期限困着,很难受。
我从抽屉里拿出昨晚打印好的文件,放到他腿上。
离婚协议。
婆婆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砚先抬头看我。
“你要跟我离婚?”
“嗯。”
“就因为我不让你现在去工作?”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本来可以告诉他。
我看见你站起来了。
我看见你走向顾清禾。
我还可以问他,是什么时候恢复的,瞒了我多久。
最后我一句都没问。
“我累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累?”
“阿砚为了谁才变成这样,你忘了吗?”
“现在看他站不起来了,你就想跑?林晚,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周砚坐在轮椅上,没有阻止她。
只是攥着那份离婚协议问我:
“你真想好了?”
我看着他。
“想好了。”
我拿起包出了门。
身后,婆婆还在骂我忘恩负义。
五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是为了你才瘫的”这句话,没有停下来。
他们还不知道。
五年前那场车祸,真正该解释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搬进酒店的第三天,陈总回了邮件。
他说公司正好缺项目执行,但我离开行业五年,不可能直接回原来的位置,先试岗一周。
我答应了。
面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以前熟悉的工位换了大半,项目系统也更新了两轮。陈总翻着我的履历,没有因为旧情放低要求。
“林晚,五年空档不是五个月。你要回来,得证明自己还能跟上。”
“我知道。”
他刚把一份测试方案推给我,前台突然敲门,说楼下有人找。
我下去时,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婆婆站在前台边哭,周砚坐在轮椅上,脸色难看。
见到我,婆婆几步冲过来:“晚晚,你跟阿砚闹脾气闹到家里就算了,怎么真跑出来上班?”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抓住旁边同事评理:“我儿子为了救她,在高速上出了车祸,瘫了五年。她照顾几年嫌累,现在看人站不起来了,就要离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周砚腿上。
陈总也从电梯里出来。
婆婆像终于找到能管我的人:“陈总是吧?当初晚晚辞职,就是为了照顾阿砚。她现在突然回来,谁照顾我儿子?夫妻闹点矛盾,您也不能趁这个时候把人留下啊。”
陈总皱眉:“这是林晚的私事。”
“怎么是私事?她一上班,我儿子连洗澡都没人帮!”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比骂我更难堪。
不是因为她说得难听。
而是过去五年,我确实把这些事做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理所当然。
我看向周砚。
“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头:“我没让妈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盯着他:“你也觉得,我是因为你站不起来,才要离婚?”
周砚嘴唇动了动。
他明明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替我解释。
甚至什么都不用说。
只要站起来。
只要让这里所有人看看,他不是婆婆嘴里那个完全离不开妻子的瘫痪丈夫。
可他没有。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低声说:“晚晚,这是我们的家事,别在这里闹。”
我看了他几秒。
昨天,他为了顾清禾走了十几步。
今天,他宁愿看着我被所有人当成抛弃残疾丈夫的女人,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能站起来。
婆婆还想继续哭,我却没再解释。
保安很快把他们请了出去。
周砚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你非要把我们弄得这么难看吗?”
我问:“难看的到底是谁?”
他脸色一变。
回到会议室,陈总没有继续面试,只把测试方案重新递给我。
“三天。”
“什么?”
“家里的事处理好。三天后还能来,把方案带来。来不了,这个位置我给别人。”
过去五年,我可以无限期等周砚站起来。
属于我的机会,只肯等三天。
下午,我去了康复中心。
周砚宁愿让我背上抛弃残疾丈夫的骂名,也不肯说实话。
那我自己问。
赵医生听说以后要由护工接手家庭训练,明显愣了一下。
“周先生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停了几秒,把最近的康复记录调出来。
“三个月前,他已经可以扶杠站立。上个月开始做短距离独立步行训练,恢复得其实比预期好。”
他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当年他的脊髓损伤很重,但不是完全性损伤。前几年恢复一直慢,能不能重新独立行走谁都不敢保证。真正出现明显突破,就是这三个月。”
我盯着日期。
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每天早上还在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帮他穿裤子,推轮椅,夜里怕他肌肉痉挛睡不好,还会起来两三次。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赵医生有些尴尬:“周先生说,等真正走稳以后,想给你一个惊喜。”
又是惊喜。
我没再问,只把护工需要注意的训练事项记下来。
走出办公室时,顾清禾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林晚。”
我停下。
她先开口:“周年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能站的?”
“三个月前。”
跟康复记录一样。
“他第一次能扶着站起来,就给我打了电话。”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又压了一下。
原来那天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人,也不是我。
顾清禾大概以为我在意那个拥抱,解释道:“我回国以后本来没准备见他。他一直联系我,说有件五年前没做完的事,想有个结果。”
“什么事?”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五年前,你为什么出国?”
顾清禾脸色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林晚,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天我已经到机场了。”
“周砚给我打了很多电话,说要过来。”
“我让他别来。”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
五年前,我高烧住院。
醒来以后,婆婆趴在病床边哭,说周砚接到消息后疯了一样往回赶,才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事故地点离医院很远。
婆婆说那天高速封路,他绕了远路。
我信了。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
他是为了我。
我拿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晚晚,你是不是想通了?阿砚今天——”
“妈。”
她停下。
“周砚五年前到底为什么会在机场高速出车祸?”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又问:“他不是赶回医院看我吗?”
婆婆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听谁胡说八道了?”
身后的顾清禾闭上眼。
已经不用再问。
我挂断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回去。”
“有些话当面说。”
到家时,婆婆已经等在客厅。
周砚坐在轮椅上。
轮椅旁边,第一次出现了一根拐杖。
我站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
“你醒来以后,知不知道你妈告诉我,你是为了赶回医院看我才出的车祸?”
婆婆张嘴想说话。
我没看她。
“周砚,回答我。”
他沉默很久。
最后说: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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