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汤底,我买了两串萝卜,一股八角味。电梯里有个小孩往镜子上贴贴纸,家长在看手机,没管。我进门的时候,袜子已经滑到脚心,我懒得拽。

林墨在厨房熬粥,小米浮起来沉下去。茶几上放着一个浅黄色文件袋。我以为是物业费单,用筷子头拨开。一张房产过户回执,林墨的名字后面写着秦月。日期是上周三。文件袋里还滑出一张浅蓝色小纸片,上面一角写个“清”字,铅笔淡得像水痕,我顺手搁在茶几边。

我把萝卜放在一边,纸上的字印进眼睛里。没有别的,就一张回执。那套云栖路湖景别墅,五千二百万,她眼都没眨。

林墨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松了一截,问我:“咸菜要不要放香油。”我说:“离婚吧。”她手里拿着糖罐,盖子拧到一半,说:“好。”她转身进去,糖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回原处。茶几上有个橘子皮,发干翘起,指甲一按就碎了。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响着,她问:“粥里放枸杞行不行。”我说:“你定。”

我起身去阳台,看见楼下一辆蓝色快递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按喇叭。我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问我要不要拼团买鸡蛋。我说不买。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林墨已经把两碗粥端上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她没看我,说“吃吧。”

我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问她:“你胃还疼不疼。”她说:“不疼。”我“嗯”一声,把粥里的枸杞挑到一边。她看见,说:“枸杞不吃的都给我。”我没说话。

02

隔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我找车钥匙,林墨站在门口,说:“你鞋柜上那只袜子能不能收一下。”我这才发现昨晚脱的袜子还在鞋柜上。我捏起来扔进洗衣机。她穿了件灰蓝外套,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眼泡有点肿。

婚姻登记处的人不算多,取了号,坐在长椅上。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说“我真的没想好”。我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快递被扣在仓库,要点击链接处理。我删了。林墨从包里翻出两支口红,一支豆沙色,一支枫叶色,来回比了比,最后又都放回去,什么也没涂。她手背上试了色,用纸巾擦掉。

叫到我们,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双方自愿?”我说:“是。”林墨说:“自愿。”工作人员递过来几张表。林墨拿起笔,笔尖在纸上走,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刺啦”。她划破了最后一页的角落。她没换,继续写。她的名字“林”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被拽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说:“你明天会不会撤销?”我盯着电梯按钮,没说话。她笑了笑,说:“我猜也是。”我喉咙里有东西,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们走到停车场,她说要去超市买酸奶。我问:“哪种味道。”她说:“原味吧。”然后她拉开车门,偏过头看后视镜,说:“晚上吃排骨还是炖鸡。”我说:“炖鸡。”她点点头,低头看手机。我发动车子,广播里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我伸手关小了点。她在旁边嘀咕:“这个主持人说话老是像播音腔。”我没接。

回到家,她把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改了主意,说炖鸡太腥。我没说话,去阳台。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尖发黄,我拿剪刀剪了,剪刀有点钝,剪了两下。我闻见厨房里姜片下了锅,混着油烟味。我回到客厅,看见电视开着,一个电视剧里两个人正吵架,声音很假。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茶几上,说:“今天超市青菜涨价了。”我说:“贵多少。”她说:“没多少,我就说说。”我插了一块苹果,有点沙。她没吃,抱着靠垫看电视剧,看到一半说:“这女演员的眉毛画得不对。”我应了一声。她忽然转头:“我明天穿什么去。”我说:“随便。”她说:“那我穿那件灰蓝外套。”我说:“行。”

03

领证前一天晚上,林墨在厨房里忙。我坐在客厅,翻一本旧杂志,杂志是前年的,封面人物笑得僵硬。冰箱里有半盒蓝莓,底下一个发霉了,白的。我倒出来挑,把好的放回盒里,坏的丢水池。林墨回头看一眼:“你手洗干净没有。”我说洗了。水池里那个发霉蓝莓漂着,我没冲。

她把两个调料瓶拿起来,用抹布擦瓶底,再放回去,标签全朝外。酱油、醋、花椒油,一排站齐。我多看了一眼,她没察觉。后来她打鸡蛋,一块蛋壳掉在台面上,她没捡,我等了几秒,自己捡起来扔垃圾桶。

她的手机在灶台边震动。她擦了手,接起来:“知道了,你那边冷,多穿点。”语气很平常,像对家里人说。挂电话后,她继续切葱花。我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古老选秀节目,选手唱歌跑调,评委在笑。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上有一条她去年买的丝巾,是浅绿色,摸起来滑。我折了半天没折正。她出来,从我手里拿过去,几下折成方块。她说:“这丝巾是秦月送我的。”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晚上她翻箱倒柜找相册,后来在书柜最底层翻出来一本红皮旧相册。她坐在地板上翻,我靠在沙发上看她。她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捡起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没有问。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合上,放回柜里。

然后她去洗了碗,我把电视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小孩跳绳的声音。我低头刷手机,看到一条宠物视频,一只猫从沙发上滑下去,我笑了一声。她探出头问:“笑什么。”我说:“一只猫。”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

04

她擦桌子,擦到一半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句。回来发现抹布搭在桌角,她拿起来继续擦,已经擦的那半有点干了,她没管。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一个靠垫拉链上缠着一根头发,我把它绕出来,太长,绕在手指上三圈。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了,没人晾,甩干后皱巴巴地堆在桶里,散发潮湿味。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她低着头,拿一个碗在水龙头下面冲。水开得小,冲了很久。她说:“我自己的房子,怎么还要商量。”我说:“结婚十一年,这算你自己的?”她没停手,把那个碗翻过来冲碗底,又翻回去。碗口粘着一粒米,她反复搓那个地方,像要把它搓没了。

水声盖过了别的声音。我站起来,回了卧室。卧室窗帘没拉紧,一道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架上的外套扣子上。我听见厨房里,她把水龙头关了,然后是擦手巾落地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她的发圈断了一根,皮筋张着。我拿起来想扔,又放回去。

05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很早,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涂了口红,唇角有个小豁口,像手抖。我说:“唇角出界了。”她对着门厅镜子,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到下巴,留下一道浅红痕。她没再弄。

去婚姻登记处,路过一段旧桥,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漏出一根萝卜,滚到路边。林墨多看了两眼,突然说:“以前我奶奶也爱买这种长萝卜,腌着吃。”我没接。她也没再说。

登记处门口,她鞋跟卡进台阶缝里,身子一歪,我伸手扶住。她胳膊瘦,凉得像水池边的瓷砖。她抽回手,说:“没事。”

号都没取,前面就一个人。工作人员问:“考虑好了?”林墨说:“考虑好了。”她签字,笔尖在纸上发出刺耳的“吱”,最后一页被划出长口子,纸屑粘在笔尖上。工作人员说:“轻点写。”她没抬头。

拿到那个深绿色的小本,她站在门口,打开看,合上,又打开,再合上。动作像不懂那个本子怎么用。她抬头看我,像没回过神:“你没撤销。”我说:“你自己签的字。”她嘴角动了动,先笑了一下,又收了,像把笑咽下去。

她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发语音。我听见她小声说:“我这边办完了,挺快的,你别担心。”她声音算平静,尾音轻得听不太清。我站在她身后,她猛然回头,看见我,锁了屏。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角。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我送她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讲,头靠着车窗,腮红有点浮。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洒水车慢慢开,水线扫过隔离带。她突然打开包翻找,翻出一张浅蓝色的小纸条,我扫到一角,上面写了一个“清”字,旁边是秦月的名字,铅笔打的,淡得像水渍。她迅速把纸条压回包里,像被烫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

到了楼下,我们上电梯。她走前,我走后。她拿钥匙开门,手指在锁孔前停了一秒,说:“你先别急着搬,明天再说。”我推开门,她径直进卧室。

06

我们晚上一起吃了饭。她做了炖鸡,还炒了一个青菜。厨房里热气腾腾,抽油烟机声音忽大忽小。我在客厅摆碗筷,发现一只筷子比另一只短一截,是洗碗机洗断了,我放回去,换了个长点的。

吃饭时,她说:“你明天搬不搬?”我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她碗里。她愣住了,低头看那块肉,又拨到碗边。她说:“这里离我单位近,你搬远了我不好取快递。”我不说话。她又说:“也行,先这样。”我们各自吃完,她收拾桌子。我把空牛奶盒踩扁,扔进可回收袋,没扔准,掉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外面空调外机上有只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我拉开抽屉找胶带,看见里面有半块橡皮,硬得像石头,我没动。

她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细细的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水池里泡着两双筷子。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灰蓝色围裙,说:“这个给你带回去?”我没接,说:“你留着吧。”她想了想,把围裙挂回门后。

她过来,把我那只断掉的筷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说:“这个还能当楔子用。”然后她站在门边,看着我。我问:“怎么了。”她说:“你嘴角有米粒。”我抬手擦了擦。她说:“明天我买袋米,这个米有点硬。”我点头。

我出门时,她叫住我:“陈屿。”我回头。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路上慢点。”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差点撞上垃圾桶,绕开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墨发来的消息:“冰箱冷冻层第三格有你爱吃的芝麻汤圆,明天来拿。”我没有回。我发动车,打开雨刷,挡风玻璃上没有雨,我只是习惯性擦一下。雨刷“咯吱”响了一声,停住。

我下车,发现鞋带散了,弯下腰系了个死扣,抬头看见七楼厨房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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