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红被子是第一个让我害怕的东西。
2006年农历腊月,驻马店一个村子,土墙、堂屋、旱厕,满地干透的鸡屎踩上去咔咔响。屋子里烧着煤球炉,烟味裹着蒜味,呛得人眼睛疼。
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手指头露不出来。屋门口贴着红双喜,歪歪扭扭的,浆子都没抹匀。
男人坐在八仙桌对面喝酒,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他妈端上来一盘切得乱七八糟的白菜。四个人围着煤球炉,除了他们偶尔说话,整个屋子只有铁锅裂了缝往外冒气的嘶嘶声。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是被卖到这里的。
三天前我还在越南北江老家,跟我妈吵架。她让我别信那个"介绍工作"的中介,说中国人坏得很,嫁到中国的越南女孩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我没听,我觉得我妈在吓唬我。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什么也不信,就觉得外面比家里好,觉得自己的命不会那么差。
过境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车换了三趟,坐船、坐大巴、又坐面包车,每换一次车我旁边的人就变一次。最后那个人把我交到一个矮胖男人手上,矮胖男人数了一沓钱,用我听不懂的话说了一串什么,然后转头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嘴角往上弯,眼睛是空的。
三天后我就坐在了这间屋子里,对面一个陌生男人在喝酒,他爹在门槛上抽烟,他妈在灶台前忙来忙去。门外的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天一黑,整个村子黑成一片。
我不敢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我妈那句话:嫁到中国的越南女孩,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头一个月我没怎么挨打。
那个男人叫刘满囤,二十六,比我大九岁。后来慢慢才知道的,当时只知道他叫"满囤",因为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他妈一直喊他"满囤满囤"。
他白天去砖窑干活,晚上回来喝酒。喝得不多的时候,他也不怎么理我,自己倒了酒在堂屋坐着,有时候看一会儿黑白电视。喝得多的时候,他的脸会变,先是发红,然后发青,眼睛往下坠,嘴唇噘起来,像一只发怒的牛。
我那时候一个字也听不懂,连"吃饭"都听不懂。他妈有时候对我说话,说两遍我没反应,她就不说了,自己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意思是让我吃。
有一回满囤喝了酒回来,灶台上的菜没炒熟——我根本不会用那种灶,火候掌握不住,白菜炒得半生不熟。他拿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啪地把碗摔了。碗碴子崩到我脚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愣在那里。
他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灶台方向按。他说了一串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骂我。然后他扇了我一巴掌。
那是我到中国之后第一次挨打。耳朵嗡嗡响,左边脸烧得像贴了一块铁。我蹲在灶台边上,抱着头,眼泪往下掉。
他出去接着喝酒了。他妈进来收碗,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给我拿药,也没有过来扶我。她只是把碎碗碴子扫到簸箕里,端着走了。
我那天晚上缩在堂屋的木板床上,一直哭。不是那种大声哭,是憋在嗓子里,一下一下地抽。我想到我妈说过的那些话。村里老人坐在一起抽旱烟的时候总说,中国人坏,中国人狠,嫁过去就是送命。
我以前不信。我觉得那是因为她们不懂,是因为她们没有去过中国。可是那天晚上我信了。我觉得她们说的全对。
我对中国的所有想象,在那一个巴掌之后碎干净了。
我以前想象的中国是什么样的呢?我想象那边有高楼,有马路,有钱挣,有饭吃。我还想过,就算被卖,万一卖到一个好人家呢?万一那个男人对我好呢?我甚至想过,如果日子过得好,我将来把我妈接过来看看,让她放心。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这些想象全是假的。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说得太细。
满囤不是一个天天打人的人,他是喝了酒才打,不喝的时候也不怎么搭理我。但问题是,他几乎每天都喝。有时候只喝二两,有时候喝半斤,偶尔喝一斤。
喝二两的时候他只是骂,骂完了去睡觉。喝半斤的时候会动手,揪头发、扇脸、踹腿。喝一斤的时候最吓人,他会摔东西,把桌子掀了,把锅砸了,有一次把煤球炉子踹翻了,烧红的煤球滚了一地,差点把房子点着。
他打我的时候,他妈有时候在旁边,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不拦,就站在门口看着,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一回我跑出去,跑到隔壁邻居家门口,我对着那扇门使劲拍。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追出来的满囤,她把门关上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的。
那一瞬间比挨打还疼。
我蹲在她家门口,满囤把我拖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果然是这样,果然中国人没有一个好的。我妈说得对,那些老人说得对。这里的人看着我挨打,连帮一把都不肯。
那时候我十七岁,一句中文不会说,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说不出一个字。我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片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沉了底。
头两年我几乎每天都在想跑。
白天满囤去砖窑干活,他妈去地里,我一个人在家。我试着往外走,走到村口就不知道往哪走了。路没有路标,牌子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有一回我沿着土路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加油站,有人用奇怪的口音问我从哪来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被一辆路过的面包车送回了村里。那个人大概是跟满囤家认识的,直接把我送回去了。
满囤那天晚上没有打我,他坐在堂屋喝酒,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后来我学会了中文才琢磨出来,他说的是:"你再跑试试。"
那语气比打我一巴掌还吓人。
转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第三年。我慢慢能听懂一些话了。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一天一天听出来的。他妈跟满囤说话,邻居串门闲聊,小卖部的人跟我比划,村里的小孩满街跑着喊。
那些音一个一个往我脑子里灌,慢慢地,我能分辨出哪些是骂人的话,哪些是在问价钱,哪些是叫人吃饭。
有一天,隔壁那个女人来串门。
就是那天把门关上的那个女人。她端着一碗红薯过来,放在桌上,跟我妈说了一阵话。然后她转向我,说了一句:"你冷不冷?"
我听懂了。
那是我到中国之后,第一次有外人主动跟我说话,而且说的是一句正常的话。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又说了什么,我没全听懂,但她走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后来她来得多了,每次来都会跟我说几句。说得慢,说得简单,有时候还用手指比划。从她嘴里我才慢慢知道,那天她关门不是不帮我,是她怕。满囤喝了酒会发疯,她老公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不敢。
"不是不帮,是不敢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完全读懂的东西——不是冷漠,是无能为力。
后来我搬走了。不是自己跑的,是满囤出事了。他在砖窑出了工伤,砸了腰,住了两个多月院,回来之后干不了重活,整天在家喝酒,脾气更差,打得更凶。
有一天他喝多了拿凳子砸我,砸到我后背。我疼得喘不上气,爬到院子里喊了一声。隔壁那个女人听到了,她没有过来,但她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村支书和一个年轻后生来了。他们进了院子,把满囤按住了。
村支书对我说话,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是那个后生帮我翻译的。他说让我考虑,要不要去派出所。他说他认识一个驻马店的律师,专门处理这种事。
他说:"你不要怕。"
后来满囤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村里也出了证明。我没离婚——那时候我不知道能离婚,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满囤被警告了,派出所的人跟他说了一通话,大意是再打人就拘留。他回来以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我开始去村里小卖部帮忙,看店、搬货,一个月给我几十块钱。钱不多,但我终于有钱了。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认字,小卖部墙上贴着烟酒的价目表,我就站在那儿看,一个一个地认。
后来我去了镇上一家饭店帮厨,切菜、洗碗、收盘子。后厨的大姐说话特别快,我听不全懂,但她会慢下来重复一遍。她说:"你来了几个月了,连个名字都不会写?"我说我有名字,她让我写出来,我拿着笔比划了半天,写不出来。
她笑了,说:"我教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写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学写菜单,学写"白菜""豆腐""米饭"这些最简单的词。一张一张,写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满囤还是喝酒。不打我了,但喝得越来越多。有一年冬天他喝完酒回来,在院子里吐了一地,第二天早上没起来。他妈喊他吃早饭,喊了三遍没人应,进去一看,人已经凉了。
我没有哭。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空的、很累的感觉。就好像这些年挨的那些打,一直吊在那里,现在一下子断线了,掉在地上,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满囤走了以后,他妈也老了很多。我跟她没什么感情,但她没有赶我走。我跟她说明白了,我说我不走了,我留在这边,以后她老了我也管她。她听完哭了,说她对不起我。
我说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对不起我,但我知道她一个人也没法过下去。我那年还不到二十五,她快六十了。两个没有血缘的女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靠着彼此活下去。
我后来在镇上的饭店干了好几年,从前厨做到后厨,学会了炒菜,学会了跟客人说话,学会了笑着应付各种场面。我的河南话越说越溜,有时候连越南话都说不顺溜了。
有一年,一个从越南嫁过来的小姑娘来饭店吃饭。她大概十九二十岁,也是被人介绍过来的,但她是自己愿意的,办了手续,嫁的是邻村一个小伙子。她普通话不好,跟服务员说不通。我走过去,用越南话问她想吃什么。
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心里一震。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害怕、紧张、带着一丝希望、又不敢抱太大希望。跟我十七岁那年坐在那间煤球炉旁边的屋子里一模一样。
我帮她点了菜,坐下来跟她聊了一会儿。她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中国很大,好人比你想的多,坏人也没有你怕的那么多。我跟她说,你要学说话,学认字,先把自己撑起来。没有人替你撑,但你自己能撑。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里,我坐在门口抽烟。他妈在屋里看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远处有狗叫,谁家院子里有人在说话。灶上的锅里还剩半锅面条汤,冒着热气。
我想起我妈。她可能还在越南,可能还在跟村里那些老人坐在一起抽旱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说那句话——嫁到中国的越南女孩,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我没法告诉她我活得怎么样。这些年我没有回去过。回去的路太远,钱攒得也还不够。而且说实话,我已经不太习惯越南了。天热的时候身上长疹子,吃不惯那边的口味,连说话都绕嘴了。
我想跟她说,我没有活着回去,但不是因为我死了,是因为我在这里活下来了。
可这话不知道怎么开口。大概以后有一天,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把这边的日子真正站稳了,我会回去一趟。到时候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一杯茶,看看她是不是又老了,看看她还在不在说那句话。
如果她还在说,我就告诉她:妈,你说的那些老人,她们没有说错。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嫁过去的女孩确实没什么好下场。
但你闺女赶上了另一批中国人。
那批人里有一个关不上门但打了电话的邻居,有一个教我写名字的后厨大姐,有一个让我不要怕的村支书,有一个把我推到灶台前说"你学炒菜吧,我教你"的饭店老板娘。
他们没有救我的命,但他们让我慢慢活出了一个人样。
我现在是单亲妈妈,孩子在上小学。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去上学,然后去饭店上班。下班回来辅导他写作业,写错了我就打他手心一下,他不服气,我就跟他说:"你妈连中国字都是后学的,你有什么好叫的。"
他不服气,但也没话反驳。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到刚来那年的事。那条红被子,那个煤球炉,那个空荡荡的堂屋。满囤的脸,他妈的眼神,那扇在我面前关上的门。那些东西像压在水底的石头,不冒泡了,但还在那里。
我不恨了,也忘不掉。就像我身上的疤,不疼了,但还在。
前两天孩子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我上台说说育儿经验。我站在台上,底下坐着一排家长,我开口说话,河南话说得比越南话还溜。有个家长在底下笑,说这嫂子比咱本地人还本地人。
我也笑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来中国的。
那些事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也不是不愿意讲,是讲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因为中间那些年、那些巴掌、那些听不懂的话、那些关上的门,不是我站在这儿说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可是不说,也行。
我站在这儿,就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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