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盖都没拧稳,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现在女孩真是太开放了。”

办公室里原本有人吃包子,有人看群消息,听见这句话都抬了头。

老周五十不到,平时话不多,女儿周妍是他最得意的事。前年孩子考上省城一所大学,他请我们吃饭,嘴上说“也就一般”,脸上的笑却压不住。

这次他脸色发青。

“刚大二,谈了个男朋友,没多久就搬出去住了。”他压低声音,“现在怀孕了。”

没人接话。

我本来想劝他先冷静,可他又问:“你说现在这些女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那一刻,我其实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才十九岁,书没读完,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可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中午时,老周忽然问我:“下午能不能陪我去趟省城?”

“你老婆呢?”

“她已经去了。女儿谁的话都不听,我怕我过去控制不住脾气。”

他说到“控制不住”时,手指一直捏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捏得咯吱响。

我最后还是请了半天假。

周妍和男朋友租的房子在学校东门外,一室一厅,楼道里贴着开锁和搬家的小广告。门开时,是老周爱人王琴。

她眼睛红着,先冲我点点头,又小声说:“你看着点他,别让他吵太凶。”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豆浆。周妍坐在沙发边,头发随便扎着,脸比以前瘦了些。

老周一进去就问:“人呢?”

“去买东西了。”

“出这么大事,他还有心思买东西?”

“妈早上没吃饭,他去买点吃的。”

老周停了两秒,火气又上来:“你先别管别人吃没吃饭。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才大二就跟人住一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妍抬起头:“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爸,你要是只想骂我,那就骂吧。”

老周脸一下更难看:“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干这个的?”

王琴赶紧拉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周妍突然说。

老周冷笑:“那你还挺会替他分责任。”

“我没替他分。本来就是两个人的责任。”

这时门锁响了。

男生拎着包子和粥进来,见屋里多了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把东西放下后站到老周面前。

“叔叔,我是林浩。”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林浩停了几秒:“他们让我先别躲,和周妍一起把事情处理好。”

“怎么处理?”

“先听医生的,也听周妍自己的想法。学业、身体、以后怎么办,我们都得面对。”

老周火气更大:“现在知道面对了,早干什么去了?”

林浩低下头:“是我的问题。”

周妍马上说:“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老周转头冲她:“你还护着他?”

“我没有护。你是不是非得找一个人当坏人,才觉得这事能说得明白?”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姑娘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见父亲只会笑着喊“爸”的小女孩了。她明显害怕,眼圈都红了,可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躲进房间。

吃饭时,谁都没胃口。

王琴把粥推给女儿,周妍喝了两口就放下。老周盯着纸碗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上学期末。”

“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琴叹了口气:“她告诉过我。”

老周猛地看向妻子:“你知道?”

“我知道她在外面租房,不知道后来住到一起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琴也来了脾气:“告诉你有什么用?她高中时跟男同学多说两句话,你回家能问半小时。上大学以后,你一天几个电话问她在哪、跟谁、几点回宿舍。她有什么事还敢跟你讲?”

老周脸色僵了。

周妍低着头,拿勺子不停搅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是因为你管得严才做这些事。你别什么都怪到自己头上。我就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事能自己决定。现在看,我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原以为她会抱怨父母,或者把责任推给男朋友。可她没有。

“我们开始租房,就是觉得谈恋爱,两个人多待在一起很正常。”她说,“关于避孕,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是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林浩坐在旁边,手一直攥着膝盖。

他说:“叔叔,这一点我也一样。我们都把事情想得太轻了。现在出了事,不能只说她。”

老周没有回他。

那天下午,我们陪他们去了一趟医院。

具体怎么办,医生让他们根据检查情况、身体状况和个人意愿认真考虑。出了医院,老周没再吵,只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又掐灭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走得很快。

到了楼下,老周忽然停住,问女儿:“你现在最怕什么?”

周妍愣了一下。

“怕你打我。”

老周皱眉:“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小时候打过。”

“那都多少年了。”

周妍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说:“更怕你以后看我,永远只记得这件事。”

老周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出了这样的事,最先怕的,竟然是父亲以后每次看她,都只剩下一句“你怎么这么不自爱”。

可我也能理解老周。他气的不只是女儿同居,更像是突然发现,那个从小被自己牵着手过马路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地方。

他没准备好。

孩子也没准备好。

回到房里,林浩主动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件事:请假安排、复查时间、两边父母什么时候再谈、这学期课程怎么办。

老周扫了一眼:“你写这个干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一件一件处理。”

“写几行字就算负责?”

林浩没顶嘴:“不算。但不写,更乱。”

老周把纸放下,没有再说。

临走前,王琴去厨房收拾东西,我跟老周站在门口等电梯。

他忽然低声问我:“你说,我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苦笑:“我早上还跟你们说,现在女孩太开放。后来想想,这么说挺省事的。”

我看着他。

“把问题都归到‘女孩太开放’,我就不用想别的了。”他说,“不用想我女儿为什么不敢跟我说,也不用想那个男孩是不是也该负一样的责任,更不用想他们两个明明都读到大学了,怎么还会把这么大的事当成‘不会那么巧’。”

电梯来了。

他没进去,又补了一句:“可想这些,比骂一句难多了。”

三天后,老周来上班,情绪平静了很多。

我没主动问,他自己说,双方父母已经见过面。最后怎么决定,是周妍和林浩在充分了解情况后自己做的。老周没跟我说细节,我也没追问。

只知道周妍暂时没有退学,学校那边请了几天假。

“那个男孩呢?”我问。

“还在。”老周说。

他说这两个字时,没有夸赞,也没有讽刺。

后来有一次吃午饭,另一个同事听说了个大概,顺口说:“现在女孩子胆子真大。”

老周筷子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附和。

他却说:“别光说女孩子。两个人的事,不能出了后果,就只盯着一个人骂。”

对方有点尴尬,笑着说:“我也就随口一说。”

老周没再解释。

我慢慢明白,年轻人做错决定,当然要承担后果;成年不是一句“我自由了”,责任也不是一句“我会负责”。

可父母如果只会把所有复杂的问题压成一句“现在的女孩太开放”,其实也很容易漏掉真正该问的东西:孩子懂不懂风险,遇到事敢不敢求助,两个人是否愿意共同承担,父母和孩子之间到底有没有说真话的空间。

周妍没有因为年轻就不必负责,林浩也没有因为留下来就自动成熟。老周更没有因为是父亲,就天然知道什么处理方式最好。

他们都在补一堂来得有点晚的课。

半个月后,老周去省城看女儿。

回来时,他桌上多了一把钥匙。

我问他哪来的。

他说周妍把出租屋备用钥匙给了他一把。

“她说不是让我随时去查岗。”老周笑了一下,“是怕哪天临时有事,家里人进不去。”

说完,他把钥匙放进抽屉,又想了想,没有上锁。

那动作很小。

可我觉得,比他说多少句“我想通了”,都更像是真的想通了一点。

故事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和场景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或代入现实人物、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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