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姐守寡后找伴，穿真丝睡衣有人送饭，楼下李姐分床10年，天天自己拎菜爬6楼，一个天天换新衣裳，一个连件羽绒服舍不得买，谁命好
楼下的灯又亮了。
六楼，厨房那扇窗。晚上九点多，她还在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能看见她的背影，弯着，一动不动，像是趴在池子上。水声听不见，但我知道那水是凉的。她舍不得开热水。冬天也舍不得。
我掐了烟，回屋。
我住五楼。这栋楼没电梯，老小区，九几年的房子。六层，一层两户。我搬来七年了。七年里，我对门换了三茬租客，楼下换了两个房东，楼上那户，一直没换。
楼上姓王。王姐。
她男人是前年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在楼道里见过她几次，头发一把一把掉，人瘦得脱相。她男人以前在楼下修自行车，手黑，脸也黑，见人就笑。后来不修了，在小区门口看门。再后来，查出病，就不下楼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上“咚”的一声。像是凳子倒了。我没上去。第二天早上才听说，人没了。
王姐今年五十二。她男人走的时候，她刚过五十。
她有个儿子，在南方。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好像是搞物流。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王姐从来不提他。别人问，她就说“忙”。再问，她就笑，说“年轻人嘛”。
男人走了以后，王姐消沉了一阵。差不多有半年，楼道里看不见她人。垃圾都是晚上偷偷下来扔。怕碰见人。怕人问。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变了。
一开始是头发。染了。栗红色。烫了小卷。接着是衣服。她以前穿的那些灰的、黑的、松松垮垮的针织衫，都不见了。换成什么了？换成真丝的。我认得出来。因为我妈也有两件真丝的，压在箱底，舍不得穿，说“穿了给谁看”。
王姐穿了。
粉的。藕荷色的。藏青带花的。有件大红的，领口开得低，她穿着在楼下小花园里晒太阳。一楼的老太太看见了，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我妈看隔壁张姨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张姨是我妈那栋楼的。也是男人走了，也是五十多。张姨后来找了个伴，是个退休教师。我妈说：“你张姨也是，都这岁数了，还……”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王姐找的伴，是个开小饭馆的。姓周。五十来岁，光头，肚子挺大。我见过他几次，开着辆二手帕萨特来楼下接王姐。王姐上车的时候，他下来给她开门。手还挡一下门框。那个动作，我在电视里见过。在生活里，头一回见。
周老板对王姐好。好到什么程度？
送饭。天天送。中午一趟，晚上一趟。有时候是他自己来，有时候是店里的小工。保温桶，三层。一层汤，一层菜，一层饭。王姐不用做饭了。她家厨房那扇窗，晚上再也不亮灯了。
我老婆说：“你看看人家。”
我说：“看什么。”
她说：“你看看人家。”
她连着说了三遍。我没接话。
我老婆在超市上班。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脚肿。她舍不得买鞋，一双鞋穿三年，底都磨平了。我说给她买一双，她说：“省省吧，孩子下学期还要交钱。”
我们有个女儿，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英语、数学、物理。三门。我老婆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一个月六千出头。房贷两千八。剩下的，刚够吃饭。
我老婆也想要件真丝睡衣。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那天路过商场，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楼上王姐的灯灭了。楼下六楼的灯还亮着。
六楼姓李。李姐。四十七。在小区旁边的药房上班。她男人是开出租的。夜班。晚上七点出车，早上七点回来。两个人一天见不着几个小时。
他们分床睡。已经分了十年。
李姐自己说的。那天在楼道里碰见，她拎着两袋子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我说我帮你拎。她说不用。我说没事。她说：“你拎了这回，下回呢？”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说：“习惯了。”
她的意思是，她男人不帮她拎。十年了，不帮。
李姐的男人姓赵。我叫他赵哥。赵哥人不坏。我跟他喝过两回酒。他话不多，喝酒快。喝完了就说一句：“累。”
他说：“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份子钱两百。油钱一百五。剩下三百。三百里，还得扣保养，扣保险，扣罚单。”
他说：“一个月能拿回家六千就算好的。有时候五千都不到。”
他说：“李姐的药房，一个月两千八。我们俩加起来，不到九千。孩子上大学，一年两万五。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剩下的，不敢算。”
他说：“分床睡，是她提的。说我打呼。其实我知道，她嫌我身上有味儿。车里坐一天，烟味、汗味、客人带的味儿。洗都洗不掉。”
他说：“我没怨她。换我我也嫌。”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干了。站起来，晃了一下。又坐下。说：“撑着吧。”
撑着吧。三个字。
我后来老想起这三个字。
李姐每天爬六楼。两趟。早上出门买一趟菜。晚上下班再买一趟。拎着。塑料袋。有时候还有米。有时候还有油。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出头。瘦。但是有劲。胳膊上能看见青筋。
有一回我看见她拎着一袋米上楼。十斤的。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我说顺路。她说：“你顺什么路，你住五楼。”
我说：“我住五楼，你住六楼，我比你少一层。”
她笑了。说：“少一层也是少。”
她走了。一步一步。米袋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她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这样。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六楼。没电梯。我让她搬过来。她说：“搬过去干嘛？给你添乱？”
我说：“不是添乱。”
她说：“你那房子小。住不下。”
其实住得下。她就是不想来。她怕。怕什么？怕我老婆不高兴。怕邻居说闲话。怕自己成了“累赘”。
我妈七十了。膝盖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李姐那样。
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五。她说：“不用。我有退休金。”
她退休金两千八。够花。但我还是打。打了她就收着。不花。存着。说以后给我女儿。
我女儿今年十四。我妈说：“等她上大学，我给她包个大红包。”
我说：“你留着自己花。”
她说：“我花什么。我什么都不缺。”
她什么都不缺。缺的，她不说。
我有时候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是我老婆问的。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王姐上了周老板的车。帕萨特。车窗摇下来，王姐冲她笑了一下。我老婆也笑了一下。然后上楼。进门。换鞋。洗手。做饭。
做饭的时候她问我：“你说，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我说：“什么谁命好？”
她说：“一个天天穿新衣裳，有人送饭。一个天天自己拎菜爬六楼，连件羽绒服舍不得买。你说谁命好？”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啊。”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知道。”
她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起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
我想起王姐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那声“咚”。我后来问过她。她说：“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说：“我想扶他。扶不动。他太重了。”
她说：“我就坐在地上。陪他。坐了一夜。”
她说：“天亮的时候，他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那件大红真丝睡衣。头发染着栗红色。手里端着周老板送来的汤。她喝了一口。说：“这汤不错。你尝尝？”
我说不用。她说：“尝尝嘛。”
我尝了一口。是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好喝。
王姐说：“他以前也爱喝排骨汤。我炖的。后来我炖不动了。”
她说：“现在有人炖了。”
她说：“你说，这算不算命？”
我没回答。
我回到家。我老婆在洗碗。我走过去。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我来。”
她说：“你洗不干净。”
我没走。站在她旁边。她洗碗。我看她。她的手泡在冷水里。红红的。
我说：“明天买件羽绒服吧。”
她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说：“快过年了。”
她说：“过年再说。”
她关了水。擦了手。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我拧了一下。没拧紧。又拧了一下。不滴了。
我想起李姐。她拎着菜上楼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没看清。她低着头。头发挡着脸。一步一步。
我想起我妈。她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水是凉的。她也舍不得开热水。
我想起王姐。她坐在帕萨特副驾上。周老板给她开门。她笑。
我想起赵哥。他坐在出租车里。夜班。凌晨三点。路上没人。他抽着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
我想起我老婆。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眼。走了。
我洗了碗。关了灯。回屋。我老婆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开始算账。
王姐的账：她男人走的时候，赔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听说有二十万。是保险。还有单位的抚恤金。加起来，三十万出头。她儿子拿走一半。剩下的，她留着。周老板送饭。不要钱。但王姐说了：“不能白吃人家的。”她给周老板买衣服。一件夹克，八百。一双鞋，六百。周老板不要。她说：“你不要我就不吃了。”周老板就收了。
李姐的账：她一个月两千八。赵哥一个月五千到六千。加起来，八千左右。儿子上大学。一年两万五。每月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水电煤两百。电话费一百。交通费一百。剩下的，存着。存折上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猜，不超过五万。
我的账：我一个月六千二。我老婆三千二。加起来，九千四。房贷两千八。女儿补课两千。吃饭两千。水电煤三百。电话费两百。剩下的，存着。存折上有多少？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看。
我妈的账：退休金两千八。我给她一千五。加起来，四千三。她花多少？不知道。但她上次住院，自费部分花了六千。她没跟我说。是我姐告诉我的。
我姐说：“妈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压力大。”
我说：“什么压力大。六千块钱我还拿不出来？”
我姐说：“你拿得出来。但妈不想让你拿。”
我说：“为什么？”
我姐说：“她说你还要养孩子。”
我说：“那她呢？”
我姐说：“她说她有。”
她有什么？她有两千八。有老房子。有一柜子旧衣服。有一张我女儿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我想起我妈住院那天。我赶过去。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来干嘛。我没事。”
我说：“什么没事。你都住院了。”
她说：“小毛病。挂两天水就好了。”
她挂了两天。花了六千。自费。我后来去缴费。护士说：“已经交了。”
我说：“谁交的？”
她说：“一个老太太。自己来的。拄着拐棍。”
我妈拄着拐棍。交的钱。六千。她从存折里取的。取了半年的退休金。
我站在缴费窗口。站了半天。后面的人催我。我说“不好意思”。走了。
我没回病房。我在厕所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头发白了小一半。眼袋。胡子没刮。
我想，我算什么东西。
我回到病房。我妈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椅子硬。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我。说：“你一晚没走？”
我说：“没走。”
她说：“你傻啊。回去睡啊。”
我说：“不困。”
她说：“你嘴硬。”
她笑了。笑得咳起来。我给她倒水。水是热的。护士给的热水。她喝了一口。说：“你回去吧。你还要上班。”
我说：“我请假了。”
她说：“请什么假。扣钱。”
我说：“不扣。”
她说：“你骗我。”
我没说话。她又笑了。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从小就不会骗人。但我现在天天在骗人。我骗我老婆，说工资涨了。其实没涨。我骗我女儿，说补课费不贵。其实贵。我骗我妈，说我过得挺好。其实不好。
我骗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
会不会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楼上王姐的厨房灯，再也没亮过。楼下李姐的厨房灯，天天亮。晚上九点。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想，她是不是在哭？
我没上去问。我不敢。
我怕她哭。也怕她不哭。
我抽完烟。回屋。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姐拎着米袋子上楼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晃一晃。
我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撑着吧。
三个字。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姐。她拎着菜。我帮她拎。她说不用。我说顺路。她说：“你顺什么路。”
我说：“我送你到六楼。”
她说：“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菜递给我。我拎着。上楼。她跟在后面。喘气。
到了六楼。她开门。我站在门口。她说：“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上班。”
她说：“谢谢你。”
我说：“没事。”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说，王姐是不是命好？”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王姐。楼上那个。天天有人送饭。穿新衣裳。你说她是不是命好？”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知道。”
她笑了一下。关上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然后下楼。上班。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个笑。那个笑，我说不出来。不是苦。不是酸。不是怨。就是笑。
像是认了。
像是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们都不说。”
到公司。迟到了十分钟。扣五十。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见招聘软件弹出一条消息。红点。我点开。一个岗位。要求：本科以上。年龄三十五以下。五年经验。工资：四千到六千。
我今年四十。
我关掉。又弹出一条。年龄：三十以下。工资：三千到五千。
我关掉。又弹出一条。年龄不限。工资：两千到三千。五险一金按最低交。
我关了软件。打开文档。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我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羽绒服。标价：六百九十九。她说：“好看吗？”
我打了几个字：“好看。买。”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算了。太贵了。”
我打了几个字：“不贵。买。”
她又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再说吧。”
我盯着手机。盯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好”。
晚上回家。路过快递柜。有个包裹。我的。打开。是本书。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没看。我拿着书。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做饭。我女儿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我放下书。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我老婆说：“吃饭了。”
我说：“来了。”
饭桌上。我女儿说：“爸，我想报个英语班。”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一学期三千。”
我说：“报。”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排骨。我老婆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跟王姐那天给我尝的，一个味儿。
我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老婆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又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老婆没看见。我女儿没看见。我赶紧擦了。说：“辣椒放多了。”
我老婆说：“没放辣椒啊。”
我说：“那就是胡椒。”
她说：“也没放胡椒。”
我说：“哦。那可能是烟呛的。”
她说：“你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我站起来。说：“我去洗把脸。”
我进了厕所。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岁。头发白了小一半。眼袋。胡子没刮。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拄着拐棍去缴费。想起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想起李姐。想起她拎着米袋子上楼。想起她说：“你知道。”
我想起王姐。想起她穿大红真丝睡衣。想起她说：“这算不算命？”
我想起赵哥。想起他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老婆。想起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眼。走了。
我想起我女儿。想起她说：“爸，我想报个英语班。”
我关了水。擦了脸。开门。出去。
我老婆在收拾碗筷。我走过去。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我来。”
她说：“你洗不干净。”
我没走。站在她旁边。她洗碗。我看她。她的手泡在冷水里。红红的。
我说：“明天买件羽绒服吧。”
她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说：“快过年了。”
她说：“过年再说。”
她关了水。擦了手。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我拧了一下。没拧紧。又拧了一下。不滴了。
我关了灯。回屋。我老婆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我老婆问过我。李姐也问过我。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命好”是什么意思。
王姐有人送饭。但送饭的人，不是她男人。她男人走了。她一个人过了半年。那半年，她没下过楼。垃圾都是晚上偷偷扔。怕碰见人。怕人问。
后来她穿真丝睡衣。染头发。找伴。她笑。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我看不清。
李姐自己拎菜。爬六楼。连件羽绒服舍不得买。但她男人还在。虽然分床睡。虽然一天见不着几个小时。但还在。晚上出车。早上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在上班。她在上班的时候，他在睡觉。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租客。但还在。
哪个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老婆站在橱窗前。看了一眼。走了。
我只知道，我妈拄着拐棍去缴费。六千。取了半年的退休金。
我只知道，赵哥说：“撑着吧。”
我只知道，李姐说：“你心里知道。”
我心里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命。
王姐不是命好。她男人走了。她一个人。她找伴。她穿新衣裳。她笑。但她的笑，跟李姐的笑，是一个笑。
都是认了。
都是说：“日子还得过。”
都是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妈说的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熬。”
熬什么？她没说。
我后来想，熬什么？熬到孩子长大。熬到房贷还完。熬到退休。熬到不用再熬的那一天。
但那天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我妈七十了。还在熬。
我四十了。还在熬。
我女儿十四。她还没开始熬。但她已经在补课了。英语。数学。物理。一个月两千。她熬不熬？
她熬。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她熬。
我老婆熬。她站八个小时。脚肿。她熬。
赵哥熬。他开十二个小时。份子钱。油钱。罚单。他熬。
李姐熬。她拎菜。爬六楼。她熬。
王姐熬。她男人走了。她找伴。她穿真丝睡衣。她熬。
都在熬。
谁命好？
没人命好。
但也没人命坏。
就是熬。
我想起那天晚上。王姐给我尝的那口汤。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好喝。
我想起我老婆炖的排骨。也是玉米和胡萝卜。也好喝。
我想起李姐拎着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里面有排骨吗？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想起我妈。她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水是凉的。
我想起赵哥。他坐在出租车里。凌晨三点。抽着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
我想起我女儿。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台灯亮着。她困了。但没睡。
我想起我自己。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六楼的灯。看着李姐的背影。
我想，明天。
明天会怎么样？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把烟掐了。回屋。躺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姐拎着米袋子上楼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晃一晃。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王姐不是命好。我知道李姐不是命坏。我知道我妈在熬。我知道赵哥在撑。我知道我老婆想要件羽绒服。我知道我女儿想报英语班。我知道我四十了。我知道我头发白了小一半。我知道我骗了所有人。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明天。
明天还得过。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妈，明天我回去看你。”
还没发出去。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我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妈，你缺什么？”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妈，我——”
没打完。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那声“咚”。
我想起李姐说：“你顺什么路。”
我想起赵哥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妈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想起我老婆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想起我女儿说：“爸，我想报个英语班。”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我想起我洗了碗。关了灯。回屋。
我想起我躺在黑暗中。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我翻了个身。
我老婆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睁着眼。”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妈说过。我老婆怎么也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睡。睁着眼。看着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妈说的。”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次她来。跟我说的。”
我说：“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你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枣。回来脸红。她一看就知道。问你是不是偷枣了。你说没有。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一说谎就脸红。”
我摸了摸脸。没红。
她说：“现在不红了。”
我说：“现在脸皮厚了。”
她说：“不是。是长大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窗外有风。吹着楼下的树。沙沙的。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着地面。我听见隔壁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周老板今天送了什么饭？排骨汤？还是别的？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男人出车了。凌晨三点。她在床上。一个人。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开着车。在路上。抽着烟。等客人。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膝盖疼。睡不着。她在想什么？
我想起我老婆。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我女儿。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她困了。她明天还要早起。
我想起我自己。
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在楼道里碰见王姐。她穿着那件大红真丝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周老板的。她下楼。我上楼。我侧身让她。她冲我笑了一下。说：“早。”
我说：“早。”
她说：“上班去？”
我说：“嗯。”
她说：“慢点。”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下楼。一步一步。羽绒服很厚。真丝睡衣的领口露出来。红色的。像一团火。
我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穿鞋。准备上班。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迟。”
她说：“你昨天就迟到了。”
我说：“今天不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接过她的包。她拎着菜。我们下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出了楼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王姐上了周老板的车。帕萨特。车窗摇下来。她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老婆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们走。她往超市走。我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说，王姐是不是命好？”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也问这个？”
她说：“李姐问我的。”
我说：“李姐？”
她说：“昨天。在楼道里。她问我。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她说你心里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王姐不是命好。”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命。”
我说：“什么命？”
她说：“就是命。”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羽绒服是旧的。袖口磨破了。她走了。没回头。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妈，我明天回去。”
这次没删。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风很大。吹得眼睛疼。我低下头。走。
到公司。没迟到。坐了。打开电脑。招聘软件又弹出一条消息。红点。我点开。年龄：三十五以下。工资：四千到六千。
我关掉。
又弹出一条。年龄：三十以下。工资：三千到五千。
我关掉。
又弹出一条。年龄不限。工资：两千到三千。
我关掉。
我把软件卸载了。
中午吃饭。我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羽绒服。标价：六百九十九。她说：“我买了。”
我说：“好。”
她说：“打折。五百九十九。”
我说：“好。”
她说：“你别嫌贵。”
我说：“不贵。”
她说：“你昨天也说买。”
我说：“买。”
她说：“那我穿了。”
我说：“穿。”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然后我笑了。我自己都没察觉。我笑了。
晚上回家。路过快递柜。有个包裹。我老婆的。羽绒服。我取了。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做饭。我女儿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拆包裹。羽绒服。红色的。我老婆走出来。看见。说：“怎么样？”
我说：“好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说：“我试试。”
她穿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说：“有点大。”
我说：“不大。正好。”
她说：“大了。显得胖。”
我说：“不胖。”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说：“吃饭。”
饭桌上。我女儿说：“爸，英语班的事——”
我说：“报。”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爸。”
我说：“吃饭。”
我低头吃饭。排骨。我老婆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吃了一口。好吃。
我抬起头。看见我老婆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厨房里忙。我女儿在写作业。台灯亮着。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拎着菜。爬六楼。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出车了。凌晨三点。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我自己。我坐在这里。吃饭。排骨。玉米。胡萝卜。好吃。
我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睁着眼。”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那声“咚”。
我想起李姐说：“你知道。”
我想起赵哥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妈说：“我什么都不缺。”
我想起我老婆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想起我女儿说：“谢谢爸。”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但她有新羽绒服了。红色的。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又翻。”
我说：“没翻。”
她说：“你翻了。”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她发来一条：“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回。”
发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
然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窗外有风。吹着楼下的树。沙沙的。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着地面。我听见隔壁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开着车。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膝盖疼。睡不着。她在想什么？
我想起我老婆。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我女儿。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她困了。她明天还要早起。
我想起我自己。
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在楼道里碰见李姐。她拎着菜。我帮她拎。她说不用。我说顺路。她说：“你顺什么路。”
我说：“我送你到六楼。”
她说：“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菜递给我。我拎着。上楼。她跟在后面。喘气。
到了六楼。她开门。我站在门口。她说：“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上班。”
她说：“谢谢你。”
我说：“没事。”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说，王姐是不是命好？”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也问这个？”
她说：“我昨天问你了。”
我说：“我昨天没回答。”
她说：“你今天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知道。”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说：“李姐。”
她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累。”
她说：“但累也得过。”
她说：“撑着吧。”
她关上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然后下楼。上班。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个笑。那个笑，我说不出来。不是苦。不是酸。不是怨。就是笑。
像是认了。
像是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们都不说。”
到公司。没迟到。坐了。打开电脑。招聘软件已经卸载了。没有红点了。我盯着屏幕。盯了半天。
中午吃饭。我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超市里。冲镜头笑。她说：“同事说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晚上回家。路过快递柜。有个包裹。我的。打开。是我妈寄来的。一袋枣。老家的枣。她种的。晒干了。寄来的。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给孙女吃。”
我拿着那袋枣。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做饭。我女儿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袋子。拿了一颗枣。放进嘴里。甜。很甜。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缺。”
我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这算不算命？”
我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我想起我老婆说的那句话：“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但她有新羽绒服了。红色的。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把枣放下。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吃饭了。”
我说：“来了。”
饭桌上。我女儿说：“爸，枣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说：“奶奶寄的？”
我说：“嗯。”
她说：“奶奶好吗？”
我说：“好。”
她说：“我想奶奶了。”
我说：“明天带你回去。”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爸。”
我说：“吃饭。”
我低头吃饭。排骨。我老婆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吃了一口。好吃。
我抬起头。看见我老婆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厨房里忙。我女儿在写作业。台灯亮着。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拎着菜。爬六楼。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出车了。凌晨三点。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我自己。我坐在这里。吃饭。排骨。玉米。胡萝卜。好吃。
我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睁着眼。”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那声“咚”。
我想起李姐说：“你知道。”
我想起赵哥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妈说：“我什么都不缺。”
我想起我老婆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想起我女儿说：“谢谢爸。”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但她有新羽绒服了。红色的。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又翻。”
我说：“没翻。”
她说：“你翻了。”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她发来一条：“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回。”
发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
然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窗外有风。吹着楼下的树。沙沙的。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着地面。我听见隔壁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开着车。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膝盖疼。睡不着。她在想什么？
我想起我老婆。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我女儿。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她困了。她明天还要早起。
我想起我自己。
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在楼道里碰见王姐。她穿着那件大红真丝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周老板的。她下楼。我上楼。我侧身让她。她冲我笑了一下。说：“早。”
我说：“早。”
她说：“上班去？”
我说：“嗯。”
她说：“慢点。”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下楼。一步一步。羽绒服很厚。真丝睡衣的领口露出来。红色的。像一团火。
我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穿鞋。准备上班。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迟。”
她说：“你昨天就迟到了。”
我说：“今天不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接过她的包。她拎着菜。我们下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出了楼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王姐上了周老板的车。帕萨特。车窗摇下来。她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老婆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们走。她往超市走。我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说，王姐是不是命好？”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也问这个？”
她说：“李姐问我的。”
我说：“李姐？”
她说：“昨天。在楼道里。她问我。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她说你心里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王姐不是命好。”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命。”
我说：“什么命？”
她说：“就是命。”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羽绒服是旧的。袖口磨破了。她走了。没回头。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妈，我明天回去。”
这次没删。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风很大。吹得眼睛疼。我低下头。走。
到公司。没迟到。坐了。打开电脑。招聘软件又弹出一条消息。红点。我点开。年龄：三十五以下。工资：四千到六千。
我关掉。
又弹出一条。年龄：三十以下。工资：三千到五千。
我关掉。
又弹出一条。年龄不限。工资：两千到三千。
我关掉。
我把软件卸载了。
中午吃饭。我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羽绒服。标价：六百九十九。她说：“我买了。”
我说：“好。”
她说：“打折。五百九十九。”
我说：“好。”
她说：“你别嫌贵。”
我说：“不贵。”
她说：“你昨天也说买。”
我说：“买。”
她说：“那我穿了。”
我说：“穿。”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然后我笑了。我自己都没察觉。我笑了。
晚上回家。路过快递柜。有个包裹。我老婆的。羽绒服。我取了。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做饭。我女儿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拆包裹。羽绒服。红色的。我老婆走出来。看见。说：“怎么样？”
我说：“好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说：“我试试。”
她穿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说：“有点大。”
我说：“不大。正好。”
她说：“大了。显得胖。”
我说：“不胖。”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说：“吃饭。”
饭桌上。我女儿说：“爸，英语班的事——”
我说：“报。”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爸。”
我说：“吃饭。”
我低头吃饭。排骨。我老婆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吃了一口。好吃。
我抬起头。看见我老婆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厨房里忙。我女儿在写作业。台灯亮着。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拎着菜。爬六楼。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出车了。凌晨三点。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我自己。我坐在这里。吃饭。排骨。玉米。胡萝卜。好吃。
我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睁着眼。”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那声“咚”。
我想起李姐说：“你知道。”
我想起赵哥说：“撑着吧。”
我想起我妈说：“我什么都不缺。”
我想起我老婆说：“买什么买。又不冷。”
我想起我女儿说：“谢谢爸。”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但她有新羽绒服了。红色的。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翻了个身。我老婆说：“你又翻。”
我说：“没翻。”
她说：“你翻了。”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她发来一条：“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回。”
发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
然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我听见窗外有风。吹着楼下的树。沙沙的。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着地面。我听见隔壁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开着车。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膝盖疼。睡不着。她在想什么？
我想起我老婆。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还是醒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我女儿。她这会儿在干嘛？睡觉。她困了。她明天还要早起。
我想起我自己。
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在楼道里碰见李姐。她拎着菜。我帮她拎。她说不用。我说顺路。她说：“你顺什么路。”
我说：“我送你到六楼。”
她说：“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菜递给我。我拎着。上楼。她跟在后面。喘气。
到了六楼。她开门。我站在门口。她说：“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上班。”
她说：“谢谢你。”
我说：“没事。”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说，王姐是不是命好？”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也问这个？”
她说：“我昨天问你了。”
我说：“我昨天没回答。”
她说：“你今天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知道。”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说：“李姐。”
她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累。”
她说：“但累也得过。”
她说：“撑着吧。”
她关上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然后下楼。上班。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个笑。那个笑，我说不出来。不是苦。不是酸。不是怨。就是笑。
像是认了。
像是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们都不说。”
到公司。没迟到。坐了。打开电脑。招聘软件已经卸载了。没有红点了。我盯着屏幕。盯了半天。
中午吃饭。我老婆发来微信。一张照片。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超市里。冲镜头笑。她说：“同事说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她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笑了。说：“现在会了。”
她也笑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晚上回家。路过快递柜。有个包裹。我的。打开。是我妈寄来的。一袋枣。老家的枣。她种的。晒干了。寄来的。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给孙女吃。”
我拿着那袋枣。上楼。五楼。开门。我老婆在做饭。我女儿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袋子。拿了一颗枣。放进嘴里。甜。很甜。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缺。”
我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这算不算命？”
我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我想起我老婆说的那句话：“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明天。
明天。
明天我还会迟到。扣五十。明天我老婆还会在超市站着。脚肿。但她有新羽绒服了。红色的。明天我女儿还会补课。两千。明天我妈还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明天赵哥还会出车。十二个小时。明天李姐还会拎菜。爬六楼。明天王姐还会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
但明天还得过。
我把枣放下。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吃饭了。”
我说：“来了。”
饭桌上。我女儿说：“爸，枣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说：“奶奶寄的？”
我说：“嗯。”
她说：“奶奶好吗？”
我说：“好。”
她说：“我想奶奶了。”
我说：“明天带你回去。”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爸。”
我说：“吃饭。”
我低头吃饭。排骨。我老婆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吃了一口。好吃。
我抬起头。看见我老婆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在厨房里忙。我女儿在写作业。台灯亮着。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在干嘛？穿真丝睡衣。等周老板送饭。
我想起李姐。她这会儿在干嘛？拎着菜。爬六楼。
我想起赵哥。他这会儿在干嘛？出车了。凌晨三点。在路上。
我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在干嘛？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做饭。一个人。吃。
我想起我自己。我坐在这里。吃饭。排骨。玉米。胡萝卜。好吃。
我想，王姐和李姐，谁命好？
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抽烟。
六楼的灯亮着。李姐还在洗碗。背影弯着。一动不动。
我抽完烟。回屋。
我老婆说：“你又抽烟了。”
我说：“没抽。”
她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哦。”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楼上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整栋楼都睡着了。
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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