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在群里发名单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四楼刷行测题。
手机震了两下，翻开一看，群名叫"2026届选调推荐资格公示"，辅导员贴了张表。我的名字在第三排，加粗显示。
陇东学院，推荐资格，已确认。
我截了图发给我爸，他在库尔勒的工地上绑钢筋。消息显示已读，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五个字："好好准备。"我妈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秒回了一只举横幅的猫，横幅上写着"恭喜上岸"。
我没纠正她。推荐名额又不是录取通知书，但那会儿我也不太分得清两者的区别。拿到推荐资格的当天晚上，室友李超看了一眼截图，说了句"稳了"。我们在宿舍吃了一顿麻辣烫，算是庆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这件事"稳了"。
三天后，李超在手机上翻到一张表。
他是从一个叫"小邱老师"的备考博主那里刷到的，标题写的是"2026甘肃选调省内高校录取数据"。他把手伸过来，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这个。"
表上密密麻麻排着省内十来所高校的名字，每个学校后面跟着三列数字：推荐名额、录取人数、录取率。
我从第一行往下看。西北师大，推荐810人，录取26人，3.21%。甘肃政法，700人推荐，录了22个，3.14%。兰州交大，790人推荐，19人上岸，2.41%。
我接着往下划，数字开始变得刺眼。西北民族，690人推荐，录取7人，1.01%。兰州理工，600人推荐，9人，1.5%。甘肃农大，600人推荐，5人，0.83%。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学校的名字。
陇东学院。推荐名额570人。录取人数3人。录取率0.53%。
我把手机还给李超，说："这数据准吗？"
"去年公示的，你说准不准。"
我没接话。脑子里一直在算一道很简单的除法——570个人里面选3个，我是570个人里面的哪一个？
李超是兰州交大的，他看自己的数据倒是松了口气，说790录19，怎么也轮得到他。我没告诉他，790个人里面选19个，录取率2.41%也不算高。但我不想泼他冷水，因为我自己的数据已经够凉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她还在超市，电话那头是扫码枪"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说："妈，推荐名额拿到了，但后面还有笔试和面试，录的人不多。"
我妈说："不多是多少？"
我说："几百个人里面录几个。"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比高考难。"
我说："嗯。"
她说："那你爸的意思呢？"
我说："我还没跟他细说。"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我们学校在庆阳，十一月的晚上已经到零度了。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想到我同桌张帆。他也是今年推荐上的，和我一个系，我们俩从大二开始一起准备考公，他考国考，我考选调。他前两天国考出成绩，差了两分进面。
他那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行，明年再来。他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咬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我当时觉得他挺惨的，差两分。但那会儿我还没看到这张表。现在想想，他明年再来一年，至少国考的录取率摆在那，比0.53%体面多了。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疯狂查选调到底是什么流程。推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笔试、面试、体检、政审，每一关都在筛人。笔试考行测和申论，和省考差不多的题型，但竞争面更窄——窄到570个人里面只有3个位置。
我去找学院上一个考上选调的学长，他叫赵刚，2023年毕业的，考上了定西一个乡镇的选调岗。我问他："学长，570个人里面录3个，你觉得我该怎么准备？"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先把推荐名额的事忘掉。"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推荐名额只是入场券，进不进得了场子，看你笔试分。去年我们那届，有个学院的推荐生，名额拿到了，笔试没过线，直接刷掉。学校推荐你，不等于组织要你。"
我又问："那3个人都是什么水平？"
他说："3个人里面有2个是学生干部，申论写得好，面试也稳。你行测能上65吗？"
我说："模考在60左右。"
他说："那你得往上提。行测不够65，申论再来补，两科加起来不到130，面试再好也悬。"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个博主的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从西北师大往下排，每所学校的录取率都在跌。3.21%、3.14%、2.41%……
跌到我们学校，0.53%。再往下，甘肃医学院和兰州工业学院，推荐名额发出去了，录取人数是0。
零。
不是3个、不是1个，是零。
那两个学校推荐出去的学生，全都去了考场，全都走完了流程，最后没有一个上岸。我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是在二战，还是找了别的工作，还是回了老家。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和我一样，拿到推荐名额的那天，也觉得自己"稳了"。
我把这个事讲给李超听，他说："那不一样，那两个学校本来就不是选调的主场。"
我说："那我们学校是？"
他没接话。
他也没法接。陇东学院在省内高校里面排不上号，既不是985也不是211，没有那些名校的标签加持。选调生这个赛道，名校生走的是定向选调，通道更宽；普通高校走的是集中选调，名额少、竞争烈、上岸率低。
但我们这些普通学校的学生，恰恰是最需要这条出路的人。
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庆阳到乌鲁木齐再到库尔勒，绑钢筋、支模板、打混凝土，一年回家一两次。我妈站了十五年收银台，静脉曲张，晚上回来要泡脚泡半个小时。
我考上陇东学院那天，我爸在电话里说："上了大学就好，出来了不用像我一样卖力气。"
选调生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选择"，是一个出口。考上就是体制内，有编制，有工资，不用去工地绑钢筋，不用在超市站一整天。0.53%的录取率是残酷，但那是通向那个出口的唯一一条路。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按赵刚说的准备。行测每天两套，申论每周三篇，错题本写到第二本。李超偶尔来找我自习，他比我轻松，毕竟790选19，比570选3宽松多了。
有一次他看我做言语理解的题，说："你这个读题速度不行，考试的时候做不完。"
我说："我知道，我在练。"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考上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堆的真题和笔记本，说："没想过。"
其实想过。没考上，明年春招，回庆阳找一份工作，或者去兰州碰碰运气。但那都是退路，不是我要走的路。
十二月中旬，我在那个"小邱老师"的账号下面看到一条更新。他说选调的备考重点和报考条件可以单独出一期，让需要的同学在评论区扣"选调"。
我没扣。不是不想看，而是我已经把那些条件背得比他熟了——应届、党员或预备党员、在校期间受过表彰、无违纪记录。每一条我都卡着线过的。
但我把那张录取数据的表存了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每次学不下去的时候翻出来看一遍。
不是为了打鸡血，是为了提醒自己——570个人里面，只有3个位置。我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但我得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一个。
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她说："你爸让我跟你说，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过年。"
我说："嗯。"
她说："你爸说，他认识工地上的一个老板，明年开春可以带你去学做预算。"
我说："妈，我还没考呢。"
她顿了一下，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图书馆窗户边坐了很久。外面是庆阳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我想起我妈说的"回来过年"，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有两年没回去过年了。
大一暑假实习，大二暑假补考公课，大三暑假准备选调推荐材料。每一年都有一个理由不回去，每一年都觉得"等考上了再说"。
但0.53%的意思是，绝大多数人等不到那一天。
考试那天，考场在兰州市区的一所中学里。十二月底的兰州比庆阳还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提前一天到的，住在一个考点附近的快捷酒店，一晚上98块。房间里暖气不太行，我穿着羽绒服看了一晚上错题本。
第二天早上进考场，扫了一眼周围，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我不知道他们里面有没有陇东学院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甘肃医学院和兰州工业学院的。
但我知道，在这间教室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揣着一个录取率不够看的数字，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行测，100道题，120分钟。
我把表摘了，放在包里，开始做题。
第一道，常识判断。第二道，言语理解。第三道……
我没再想那张表，也没再想0.53%。考场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秒针走完120分钟的倒计时。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兰州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路灯就亮了。我站在考点门口，掏出手机，看到李超发来一条消息："考完了？感觉咋样？"
我回："不知道。"
他说："我也觉得一般。明天面试再说。"
第二天面试，在另一个考点。结构化面试，三道题，十分钟准备，五分钟作答。我抽到的序号是23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三秒，然后开始说。
说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道题是关于基层治理的，我举了一个我爸工地上发工资纠纷的例子，考官抬头看了我一眼。
面试完出来，成绩不当场公布。我坐上回庆阳的火车，硬座，六个小时。车上我靠着窗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机上有一条我爸发的消息，时间是下午三点：
"考完了就好。"
后面跟了一句："好好回来过年。"
我看着那句话，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没哭，但眼眶酸了一阵。
成绩出来是一月中旬。我在学校图书馆查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放寒假了，图书馆只开半天。我输了一个考号和一个密码，页面转了几秒。
行测63，申论58，总分121。面试78.4。
综合排名——没进前三。
我没上岸。
570个人里面，我不是那3个。我是第46个，还是第311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落榜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没考上。"
她停了一下，说："回来过年吧。"
我说："嗯。"
我爸没打电话来。他大概是从我妈那里听说的。直到我腊月二十三到家那天，他在门口帮我提行李箱，说了一句："明年还能再考一次不？"
我说："能。"
他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拎进屋，没再说话。
年夜饭那晚，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你那个0.5几的录取率，我看过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妈手机上看到的，570个选3个。你能去考，就不差了。"
我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明年再来。"
年后回到学校，我把那张录取数据的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西北师大810人录26个，甘肃政法700人录22个，兰州交大790人录19个。
再往下，甘肃农大600人录5个，我们陇东570人录3个，甘肃医学院和兰州工业学院，录了0个。
这张表上的数字，每一个后面都站着一群人。810个人里面有784个没上岸，700个人里面有678个落了榜，570个人里面有567个和我一样回了家。
我没去问那些人后来去了哪。有的二战了，有的去了企业，有的考了别的岗，有的回了县城。我也正在变成他们中的一个——在二战和找工作之间，我选了二战。
今年的推荐名额马上又要开始申报了。上次那个"小邱老师"说要出一期报考条件解读，我翻了翻他的主页，那条视频已经发了。
我点进去看了一遍，条件没变——应届、党员、受过表彰、无违纪。每条我都还卡着线。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数字没变。3.21%、3.14%、2.41%……0.53%、0、0。
今年，我想试试从0.53%里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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