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的头发还在滴水,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她没看我,笑着对手机屏幕说:「你看我这皮肤,是不是比上次你见我还好?」
屏幕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蔓姐这状态,走出去谁敢信你结婚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叫她。许蔓没回头。
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回头。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摔在木地板上。屏幕碎了,视频断了。
许蔓的尖叫跟着响起来,门铃也在响,岳母在外面拍门:「周延!你敢欺负我女儿!」
我没去开门。我转身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拔掉绕线,抽出一份签过字的文件。
我把它放在床沿,轻轻开口:「许蔓,三年前你签的这个,你还有印象吗?」
拍门声停了一秒。
我拉开卧室窗帘,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吕鑫正仰头往上看。
01
三天前,我还没想过要把那份文件从柜子里拿出来。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九点四十。许蔓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没收拾,酸辣粉的汤有点凝固了。
我问她:「吃饭了没?」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吃了。」
「自己做的?」
「点了外卖,我懒得动。」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银行APP推来一条消费提醒:您尾号7738的信用卡消费698元,商户名称是「竹韵日料」。
我看了许蔓一眼。她穿着件短T恤,头发随意扎着,打游戏的手指飞快。
那家日料店在城西,我们结婚纪念日去过一次。人均三百出头,两个人六百多差不多。
「你今天出门了?」我问。
许蔓愣了一下,随即说:「跟闺蜜去逛了逛,吃了个晚饭。」
「哪个闺蜜?」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有点不耐烦:「就大学那个,你不认识。周延,你别一回来就审犯人行不行?」
我没再追问,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茶几时,她手机屏幕刚好亮起一条微信,只一秒就被她划走了。
但那一秒,我看到了一个备注名:吕鑫。
后面跟着半句话——「今天日料不错,下次我请你看电影。」
我端着水杯走进书房,关上门。三秒钟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APP,翻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一笔一笔往下拉。给「吕鑫」的转账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八千、五千、一万二、两万……加起来有六万多。
还有几笔备注写着「生日红包」「救急」「借你周转」。
我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韩东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有点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韩东秒回:「行,老地方。」
韩东是我发小,执业快八年的律师。我本来只是想把截图给他看,让他帮我判断判断。
发完消息,我随手拉开书桌第一层抽屉,想找一支笔。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都磨起了毛。我鬼使神差地把文件袋拿出来,拔掉绕线,里面是一份三年前签过的《不动产代持协议》。
上面写着:涉案房屋全部购房款由周延一方承担,许蔓仅为名义登记人,房屋实际权利归周延所有。协议下方,有许蔓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大红章。
当年我社保差半年,买不了房,许蔓说她有购房资格,先写她的名字,等以后再过户给我。我爸妈把大半辈子的积蓄打到我卡上,又签了这份协议。
签完那天,许蔓搂着我胳膊笑:「咱们还写这个干嘛,还能离婚不成?」
我把协议收好,放回文件袋。
窗外有车鸣了一声。我下意识往楼下看了一眼,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路灯亮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拉上窗帘,把文件袋塞回抽屉深处。
那晚我睡得很晚。许蔓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沐浴露的香味,头发半湿,什么都没说就背对着我躺下,手机亮着,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微翘着。
我闭上眼,没去想她在和谁聊天。
02
韩东在律所见了我。
我把打印出来的转账流水递过去。他逐行看,眉头皱起来,连着看了两遍,才放下。
「六万四。一年之内,这还只是你账上转过去的。」
「她用共同账户还转过一些。」我说。
韩东靠在椅背上:「你想干什么?离?」
我沉默了几秒:「我想先把证据留好。」
「行。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声张,继续过日子,观察她还有没有更大的动作。另外,把所有能证明钱款去向的记录全部保存,越细越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结婚那套房,写的是她名字?」
「但我有代持协议,公证过的。」
韩东眼睛亮了一下:「那协议在手上?」
「在家。」
「最早哪天签的?有无转账记录能证明房款全是你出的?」
「付款凭证都在,我爸妈那边也有记录。」
韩东拍了下桌子:「那你这案子比大多数人强多了。只要她确实存在婚外大额赠与,法院这边你有得打。但有一点——别让她知道你把协议翻出来了,留到关键时候再亮相。」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班回家,小姑子周雯正好在。她带了只烤鸭来,看到许蔓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还是没收拾的外卖盒,忍不住说了句:「嫂子,我哥天天加班,家里好歹收拾收拾吧。」
许蔓撇了撇嘴:「我天天在家,也没见他多给我一分钱。你们周家人就会讲便宜话。」
周雯脸色沉下去:「我哥工资卡不是在你手里吗?」
「那才几个钱?上个月我想买套精华,他说超预算。可你们知道吕鑫吗?人家跟他女朋友出去吃饭,随手就是一千多的红酒,那才叫大方。」
我刚好进门,听到这一句。
许蔓看见我,也不收敛,冲着周雯扬了扬下巴:「你哥要是有人家一半会疼人,我也不至于天天跟他闹。」
周雯气得站起来:「谁?吕鑫?你怎么老提那个男的?」
「吕鑫是我朋友,怎么了?」许蔓把手机亮给周雯看,我隔着两步看到了屏幕上正在视频通话的画面。吕鑫坐在车里,笑着冲镜头挥挥手:「姐,别吵了,都是小事,回头我请哥吃饭。」
许蔓咯咯笑起来:「你听听,人家多会说话。」
我走过去,把周雯拉开了:「你先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周雯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拎着包走了。门关上那一刻,许蔓冲着手机说:「别理他,他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等客厅安静了,我回到卧室。许蔓已经把手机放在枕边,去了卫生间洗澡。手机没有锁屏。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她的手机。
微信置顶第一个就是吕鑫。聊天记录往上翻,密密麻麻。有语音,有照片,有转账记录。其中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蔓姐,你跟你老公的事,抓紧点。房子在你名下,真离了,他能拿你怎么样?」
我按停语音,把手机放回原处。
浴室里水流声哗哗的,许蔓在里面哼着歌。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把刚才的聊天记录从她手机投屏到电脑,下载备份。全程手很稳,也很快。
做完这一切,我给她手机充上电。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问了句:「许蔓,你那个男闺蜜,对你倒是挺好。」
许蔓头也不抬:「当然了,比你有心多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都去银行柜台,把一年多来的全部流水打出来,盖了章。有几笔比较大的转账,我特意让韩东帮我析了一下午。
韩东指着一笔两万四的转账:「这笔转过去当天,收款方就取现了,这种事在实务里很不好解释。」
我说:「没事,反正我留了底。」
周四晚上,许蔓早早在客厅等我。她难得做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殷勤得不像话。
我坐在餐桌前看了她一眼:「有事?」
她笑着在我对面坐下:「吕鑫那边最近有个项目,缺二十万周转,利息给得高,他答应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二十二万五。咱们手头正好有点闲钱——」
「没有。」
她笑容僵了:「周延,你什么意思?」
「我卡里那二十万定期,还没到期,取出来损失利息。」我说。
「那点利息算什么?人家给两万五的利!」
「他跟咱们什么关系?你就这么信他?」
许蔓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周延!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朋友!人家吕鑫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骗过我?倒是你,天天守着那破工资卡算来算去,像防贼一样防我!」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碗摔到地上,瓷片迸了一地。
我没动,就坐在原地看她。
许蔓眼圈发红,转过身去打电话。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离婚!」
过了几秒,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备注「吕鑫」。
我接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吕鑫,你跟我老婆说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兄弟,你想多了,我跟蔓姐就是纯友谊。你要是不开心,我以后不跟她联系就是。」
然后电话挂断了。许蔓抢过手机,指着我鼻子:「你现在满意了?你让人家难堪!」
她转身回卧室,「砰」地摔上门。
我独自收拾地上的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没急着包扎,先是打开手机,把刚才那段通话录音保存下来——早在我接电话之前,我就按下了录音键。
那道小伤口,算是一次小反击的代价。
夜里,我翻出手机里之前备份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里面有吕鑫发给许蔓的消息:「姐,你那房子要是结婚前买的就好了,以后离婚都不用分他一半。」
许蔓回:「那有什么,反正现在写的我名。」
吕鑫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这段截图存到电脑,加密。
微信又跳出岳母的消息:「周延,吕鑫我见过,人家是个正经孩子,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蔓蔓跟我说你想动手?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你!」
我回了一句:「妈,您放心。我不会动她。」
「我会用法律解决。」
岳母那边没有回复。
04
三天后,许蔓从娘家回来,进门就递给我一份抵押贷款意向书。
「你看一下,咱把房子抵押出去,贷八十万,吕鑫说他能帮咱们投到一家教育公司的项目里,年化百分之十八。」
我接过那张纸,慢慢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这房子,不能抵押。」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你的。」
许蔓愣住了,随即笑了一声:「周延,你脑子进水了?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你去看一眼,写的是许蔓。」
「写的是你,」我说,「但你心里清楚这房子是谁掏的钱。」
许蔓脸色变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扬起了下巴:「当初是你求我帮你买房,现在翻脸不认账?行,那咱们离婚吧。房子归我,你去跟你爸妈过。」
我看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你——」她以为我会求她,没想到我这么干脆,顿时噎住了。
晚上,我翻手机银行,发现卡里那二十万定期存款已经不见了。没有短信通知,没有验证码确认,只有一条「定期存款提前支取」的记录。
是许蔓用结婚证、身份证和我的卡,去柜台办理的。
我拍下那条记录,发给韩东。
韩东很快打来电话:「她已经开始转移共同财产了。你现在就可以起诉,申请财产保全。」
「我知道。」
韩东那边迟疑片刻:「老周,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看着窗外那辆停了两小时的白色轿车,声音很淡:「想得很清楚。」
我挂断电话,打开法院的小程序,按照韩东发来的指引,填写了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资料提交完毕,屏幕上显示「受理成功」。
走廊里传来许蔓的声音,带着笑:「你放心吧,那个冤大头怎么可能发现……房子写我名,钱在我手里,离了我什么都有。」
她说的那些话,和吕鑫有关。
我放下手机,合上电脑,看着窗外。
吕鑫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了一下,像某种暗号。
我拉上窗帘,深呼吸。
快了。
05
时间回到此刻。
许蔓洗完澡,湿润的头发披在肩上,身上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肩膀和腿都露着。她好像完全忘了这个家里还有别人。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叫她:「许蔓。」
她没回头,反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你看,我这皮肤是不是比你上次见我还好?」
手机屏幕里,吕鑫的脸凑得很近,嘻皮笑脸:「蔓姐这状态,走出去谁敢信你结婚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说:「许蔓。」
她还是没回头。
我伸手,从她指缝间抽出手机。她愣了一瞬,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你干什么——」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声音戛然而止。吕鑫的那句「周延你……」卡在碎裂的屏幕里,变成一串杂音。
许蔓尖叫起来:「周延!你疯了!这是我自己买的手机!」
门铃响了。岳母在门外大声拍门:「周延!我听着声了!你敢打我女儿!」
许蔓冲过去要开门,我侧身拦住她。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没理她。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把牛皮纸文件袋拿了出来。绕线一圈圈解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加盖着公证处鲜红的印章。
我把它放在床沿,正对着她:「许蔓,三年前你签的这个,你还有印象吗?」
许蔓的尖叫声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视线落在那行「不动产代持协议」上,脸上所有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门口岳母还在拍门:「周延!你给我开门!」
我没去开。我拉开窗帘,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停着,吕鑫正仰着脖子往楼上望。
我转过头,看着许蔓。
「他就在楼下。他刚才跟你视频的时候,可能还没想到,他会一起收到一封法院传票。」
许蔓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上前两步,把协议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那行黑字上:「协议第三条,房屋实际权利归周延一人所有,登记人许蔓无权处分。这一条后面,是你签的字,还有公证处的章。」
许蔓猛地抓住协议,指尖发颤,来回扫了几遍,说:「这……这东西是当初糊弄银行的,根本不作数!」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
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纸,平铺在床单上。「这三张,是你给吕鑫转账的全部银行流水,总共四十七万八。这一张,是法院受理财产保全的通知。许蔓,你的卡和这套房子,现在都冻住了。」
许蔓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猛推开的门打断了。
岳母冲进卧室,看见地上碎掉的手机,又看见床上的文件,声音尖利:「周延你个没良心的,你敢欺负我闺女!我跟你拼了——」
她作势要扑过来,我举起了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妈,您再往前一步,我开录像。」
岳母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她转头看许蔓,声音发虚:「蔓蔓,他拿了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
许蔓没说话。她死死盯着那几张流水单,像是想从中找到一处破绽,把整张纸盯出个洞来。片刻后,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看着她,把协议和流水单一起收进文件袋:「从你跟我说,他叫吕鑫的那天开始。」
06
许蔓的反应,先是笑了一声。
她偏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周延,你拿这份东西吓唬谁呢?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法律上房就是我的。代持协议这东西,法院认不认还不一定呢。」
岳母也定了定神,帮腔:「就是,你掏钱又怎么样?你当初求我女儿帮你买房,现在想反口?门都没有!」
我没着急。
我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韩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冲许蔓点点头,踱进客厅,把一张盖着法院章的文件放到茶几上:「许女士,这是周先生申请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刚刚送达。您名下的银行账户、基金理财以及那套房产,自今日起冻结,非经法院许可,不得转移、过户、抵押。」
许蔓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全没了。
她猛地抬头:「你——你早去法院起诉了?」
韩东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微信聊天记录:「这是周先生提供的聊天记录固证文件。另外,您和吕鑫之间的转账流水,我们已经提交法院,申请立案处理。」
许蔓的声音开始发飘:「你凭什么调我聊天记录?你这是侵犯隐私——」
「共同财产、共同债务,以及婚内与第三方的大额资金往来,法院有权调查核实。」韩东把文件放回公文包,「而且这些记录,是周先生从你们共同使用的手机上自行保存的,不存在非法取证的问题。」
许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衣柜上。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周延,你算计我?」
「我先礼后兵。」我看着她,「你给吕鑫转了四十七万八的时候,你摔碗骂我的时候,你背着我准备抵押房子的时候,哪一次,算是把我当丈夫?」
岳母这时候突然扑通一下坐到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嫁给这种没良心的男人,要被她往死里整啊——」
她哭得震天响,但许蔓没跟着哭。她只是盯着那些流水单,忽然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屏幕亮着,开着免提。彩铃响了很久,才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吕鑫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说了让你别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疯了?」
许蔓声音发抖:「吕鑫,他把我账户冻结了,还说要起诉我!他说他留了证据……」
吕鑫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得冰冷:「你自己惹的事,别拖我下水。我跟你就是普通朋友,转账是你自愿给我的,你离就离,别扯上我。」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许蔓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她嘴唇哆嗦着,又拨了一遍,这一次,等来的是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再拨,还是通话中。第三个电话拨出去,那头响起了忙音——她被拉黑了。
许蔓抬起头,眼圈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一直跟我说,让我把房子弄到手,把钱转出去,然后跟你离婚。他说他会接我走。」
我蹲下来,平视她:「他教你这么做的,对吗?」
许蔓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站起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吕鑫那辆白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楼下了。
07
第二天一早,许蔓收到了法院的传票——离婚纠纷一案,定于二十天后开庭。
同一天,吕鑫也收到了一份送达文书。周延作为利害关系人,请求追回许蔓擅自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那四十七万八,每一笔都在清单上。
吕鑫的「店铺」在城东,一间挂满绿植的咖啡馆。传票送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里跟朋友喝手冲,听说要给法院的传票签收,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他当场给许蔓打了好几个电话,许蔓没接。他改发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蔓姐,这事你不能这么不地道,那钱是你说好送我的,怎么现在还带往回要的?」
发送的时候,对话框前面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许蔓居然也把他拉黑了。
吕鑫在店里砸了一只马克杯。老板让他赔,他又跟老板吵了一架。
那天下午,吕鑫的二手车被拖走了。车是他租的,拖车公司来收车时动静不小,「顺带」让周围几间商户都看了一回热闹。
一个女孩站在店门口,拿着手机反复给吕鑫打电话,一接通就骂:「吕鑫!你说你没结婚!那个许蔓是怎么回事?她凭什么给你转那么多钱?你跟她什么关系?」
吕鑫想解释,那女孩已经挂了电话。不多时,朋友圈里多了一条状态:「人渣坐标东街,专骗女人钱,姐妹们避雷。」
围观的人里有人认出吕鑫,拍下来传到本地生活群里。底下有人翻出他三年前摆地摊欠账不还的旧事,越聊越热闹。
周雯把群聊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哥,吕鑫那渣男翻车了,全小区都知道了。」
我没细看,只回了一个字:「嗯。」
许蔓坐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是一堆没拆的快递包裹。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浮着一层油光。她听见我收拾行李的声音,抬起头:「你去哪?」
「我去我妈那边住几天。」
「……那这房子呢?」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房子的事,开庭那天说。」
她低下头,声音发闷:「周延,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绝。」
我没有接话。
绝吗?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她给吕鑫转了四十七万八,准备拿房子抵押贷款八十万,还有我那二十万的定期存款。如果我没发现,她大概能把这套房和全部积蓄都掏空,然后再用一纸离婚协议,把我扫地出门。
那时候,她大概不会觉得我「不绝」。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许蔓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
我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你洗澡的时候和别的男人视频,怪我信不过你?」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08
我在母亲家住了一个星期。
韩东电话打过来:「查到点东西,你过来一趟。」
我到了律所,韩东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你之前让我查吕鑫的底。这人不简单。他跟许蔓不是普通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谈过两年,分手后一直没断。」
我翻着资料,里面有一张大学毕业照,照片角落里的两个人,确实是许蔓和吕鑫,挨得很近。
「我让所里同事去工商查了,吕鑫名下曾有家公司,三年前注销。注销之前,替他做账的会计是我大学师姐,她记得有个女客户给吕鑫转了不少钱,后来她提醒吕鑫账目有问题,吕鑫就换了会计。」
「还有,」韩东顿了顿,「吕鑫三年前因为伪造合同纠纷被起诉过,对方公司胜诉,但没执行到钱。他名下现在没有任何固定资产,那辆白色车,是租的。」
我看着那几张资料,没有太意外。许蔓被吕鑫哄得团团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那位师姐说,吕鑫曾经在聊天里跟她炫耀过,说有个女人愿意把房子卖给他买股票。他当时说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许蔓。」
我回家拿了一份文件,是当年买房时的付款凭证。从我妈账户转出的房款记录,一笔笔清清楚楚。
开庭前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韩东把吕鑫也列为第三人,申请法庭通知他到庭,查明那笔钱款的性质。
韩东提醒我:「如果吕鑫主张那笔钱是许蔓自愿赠与,不是借款,你想追回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敢上庭这么说吗?」我看着韩东,「许蔓可以证明,吕鑫当时以‘投资项目需要周转’为名向她借钱。聊天记录里,许蔓问过他‘这笔钱什么时候还’,他的回答是:等项目回款。」
韩东笑了:「那就有的打了。」
开庭前夜,许蔓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延,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我可以把存款还你,房子也还你,我们不离婚行不行?」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穿着深色外套,走进法院。许蔓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她旁边没有代理人,不知道是没请,还是请不起。
旁听席上坐着周雯,还有岳母。岳母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但我没有去看她。
法官开始询问。一切按流程推进,我把代持协议的公证原件逐页提交,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固证,一份一份摆上去。
许蔓几次试图打断,都被法官制止。她着急地翻着材料,声音越来越低:「这是我自愿的……款项是借款……他答应还的……」
吕鑫没有到庭。
他的代理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书面意见:「吕鑫先生称,该笔款项系许女士基于恋爱关系所做的自愿赠与,不应返还。」
许蔓猛地转过头,看向吕鑫的代理律师,声音都破了:「恋爱关系?我跟他什么时候谈过恋爱?那是我借给他的!他说好还的!」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
吕鑫的代理律师推了推眼镜:「许女士,根据我方当事人提供的聊天记录,您多次在微信中称呼他为‘亲爱的’,并且发送过带有情侣性质的表情包。我方可据此认定,你们之间存在恋爱情感。」
许蔓的嘴唇剧烈地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岳母在旁听席上喊了一声:「吕鑫那个杀千刀的,你害我女儿——」
法警敲了法槌。
我坐在原告席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09
那天下午,法院没有当庭宣判。但韩东说,从庭上表现来看,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
三天后,判决书下来了。
因为代持协议合法有效,房屋产权归周延所有。许蔓名下存款被依法划扣,其中属于周延个人财产的部分返还周延,并对许蔓在婚内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进行了认定。
那四十七万八中的三分之二,因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判令吕鑫限期返还。
吕鑫没有到庭领取判决,快递寄到他登记的地址,被退了回来。法院发布公告,视为送达。
许蔓那套房子,因为已经被法院冻结,所以无法再行抵押。判决生效后,我拿着判决书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把房子的名字,从那本写了三年的「许蔓」,改成了「周延」。
走出登记中心大门,阳光刺眼。
周雯给我打电话:「哥,许蔓打包行李走了,她妈在楼下骂了半小时,说你毁了她女儿一辈子。你猜我怎么回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谁能毁她一辈子?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偏了,怪谁?」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傍晚,岳母竟然找上门来。她站在门口,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声音里没了早先的彪悍,反而带了几分讨好:「周延啊,妈知道错了。你看你们从小夫妻,蔓蔓就是被姓吕的小子哄骗了,她没真想气你。你跟她复婚吧,房也给你们当婚房,存款还你……她一个人在外面,日子怎么过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她给吕鑫转了四十七万八,您当时知道吗?」
岳母张了张嘴:「那……那不是被人骗了嘛……」
「她骗我的时候,您可没觉得是骗。」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她说我是穷项目经理的时候,您还拍手叫好呢。」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叹了口气,脚步慢慢远了。
那个傍晚,我坐在新换的沙发上,抬头看着这套房子。墙纸是许蔓选的,沙发是我挑的,窗帘是她网上秒杀的。三年前我们搬进来时,两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东西都还在,人已经散了。
我想起韩东在判决后喝多时说的那句话:「婚姻这玩意儿,就像手机屏。碎了以后你才发现,里面存着多少你不知道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到加密相册,看着那些截图。妻子的语音、聊天记录、转账流水……那条信息,最后一条来自许蔓。
如今我再不需要它们了。
我选了「全部删除」,点了确认。
屏幕上的照片一瞬间全部清空,就像三段婚姻和四年感情,干干净净地归了零。但那些转账记录,我已经打印出来,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十年内,我不会扔掉。我要让那些烂账,在司法档案里,慢慢长满灰尘。
10
三个月后。
我把那套房重新装修了一遍。墙纸换成了浅灰色,窗帘换成米白色,沙发扔掉旧的,换了一张更结实的。
周雯来参观,转了一圈,说:「哥,你这房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我看着落地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白瓷花盆,里面养着一小盆绿萝。是我搬进来那天,韩东送的。
「你还真打算一个人过啊?」周雯靠在厨房门边,「要不要我介绍个同事给你?他人不错。」
「不急。」我蹲下来,给绿萝浇了点水,「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
日子确实一天天顺了。
韩东告诉我,吕鑫那笔返还的款项,经过强制执行程序,已经追回来一部分。吕鑫名下那辆「二手宝马」本来就是租的,他人都没敢露面。那笔钱会按执行进度,慢慢划到我账户上。
许蔓呢?听说她回了娘家住,后来又去了邻市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她给周雯发过一条消息,问周延过得好不好。周雯没回。
那些曾经在家庭群里跟着骂我的亲戚,有几个私下加了微信,说早就看出许蔓不对劲,一直想提醒我。我没回「谢谢」,也没拉黑,只是搁着,不再说话。
有太多话,其实不必再说出口。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收拾旧物。
衣柜最顶层,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那儿。我把它拿出来,绕线扯开,里面是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法院判决书,还有几张当时为了证据整理的时间线。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放进床头柜最底层。
这些不需要丢。它们提醒过我,底线不能靠别人守住。
手机响了一声。周雯发来消息:「哥,晚上来我家吃饭,妈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好」。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许蔓的尖叫声、岳母的拍门声、吕鑫在视频里的骂声,全都挤在那个破碎的屏幕里,变成一团浑浊的噪音。
如今那块屏幕早就被我清干净了,扔在电子回收箱里。前两天路过旧货市场,我还看到过一箱碎屏手机,几十块一斤。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鞋换上,锁上门,下楼。
走到楼下,我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绿着,窗帘是暖白色的,太阳照在上面,像一块干干净净的布。
我低下头,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加密相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清空。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有些人的日子,像碎掉的屏幕,拼不回去了。
有些日子,则要先把屏幕砸碎,才能看清里面装的,究竟是一张什么卡。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大步往外走。
阳光把楼道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
像是把一个旧我,钉在了身后的门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