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伯家摆了两桌。我坐第二桌,一筷子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咽不下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天,是医院催缴住院押金的。

我妈的心脏搭桥手术排在正月初八,费用大概十二万,医保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七八万。我手里凑了四万,还差四万。

另外四万在堂姐林芳手里。借了快两年了。

两年前她开美容院,资金周转不开,来找我借八万。那时候我爸刚走不到半年,丧事的花销还是我一个人扛的。她坐在我家客厅,哭着说就差这一笔,店里开了就能缓过来,最多半年还清。

我当时没犹豫,把定期里的钱取了出来。亲堂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开口了,我做不到拒绝。

半年过去了,她没提还钱。一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提。我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她说再等等,第二次她说店里还在亏,第三次她没接。

我端着酒杯走到第一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便一点。"芳姐,之前那八万块,你看最近能不能先转一部分给我?我妈年后要做个手术。"

她正给大伯倒酒,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晓晓,大过年的,在饭桌上说这个?"

全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没退。我妈的押金不能再拖了。"不是催,就是这边确实急,我妈手术在初八……"

"你妈手术?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堂姐把酒瓶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神变了。"再说了,那八万块我早就说过,店刚回本,哪有钱一次性还你。你急什么?"

"不是要你一次还清,先还四万就行。"

"行了行了,"大伯在旁边摆手,"一家人,大过年的,多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我站在那里,端着杯子,手有点发抖。我看见我妈坐在角落,低着头扒饭,装没听见。

我应该坐下来的。我应该吃完这顿饭,忍下去,年后再打电话求她。

但我已经打过三次了。

堂姐看了我一眼,转头跟二婶聊别的去了。像我不存在。

那顿饭我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散场的时候,大伯母拉住我,小声说:"你芳姐也不容易,开那个店赔了不少,你别逼太紧。传出去不好听。"

我说好。我说再想想办法。

我还能想什么办法?我妈的降压药已经从进口的换成国产的了。我已经半年没买过新衣服。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存款全用来给我爸治病了。我爸去年走的,葬礼上堂姐一家来了,包了两百块红包。

年前最后两天,我又给堂姐发了条微信。我说芳姐,我妈初六之前要交押金,你能不能先转四万,剩下的年后慢慢还。

她没回。

初五我打电话,关机。

初六上午,我去她店里找她。

美容院在商业街二楼,招牌换过了,比两年前气派多了。玻璃门上贴着新年活动的海报,充值两千送五百。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拦住我,说老板在见客户。

我说我是她堂妹,麻烦通报一声。

等了大概十分钟,堂姐从里面出来。黑色西装,妆很完整。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晓晓,你怎么来了?我正忙呢。"

"就几分钟。芳姐,我妈后天手术,今天初六了,那四万块……"

她把我往走廊里面带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晓晓,不是我赖你。我前几天刚交了房租,真周转不开。"

"那三千、五千也行,先凑一点交押金。"

她没接话。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晓晓,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盯着钱呢?你前夫当初受不了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走廊里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什么都很柔和。但我那一刻从头凉到脚。

她知道我离婚的原因。我前婆家嫌我"不会来事、太抠",我前夫拿我的工资卡去给他妈,我不同意,闹到离婚。离婚那阵子是我最狼狈的时候,我在她面前哭过。她全都知道。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拿这件事来堵我的嘴。就因为我在要自己的钱。

"你说什么呢?"我声音变了,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往后靠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每次跟你打交道,最后都因为钱闹得不愉快?你借出去的时候大方,往回要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我当初就不该开那个口,搞得现在……"

"你借钱不该还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我说的是你这个人做事太绝。你看看你自己,离了婚,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事先忍忍不行吗?非要闹到大家都不好看?"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我记得的是走廊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和前台小姑娘偷看的目光。我记得我说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然后推门跑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软了,蹲在那儿。冬天的风从楼道灌进来。

不是因为那四万块。是因为她知道我哪里疼。她全都知道。然后她拿那个地方,捅了我一刀。

外人算计你,顶多算你口袋里的钱。亲戚算计你,他知道你口袋里有多少,他知道你怎么赚到这些钱的,他知道你哪段日子最难熬,他知道你怕什么、丢过什么脸。

然后他在某个你退无可退的时候,把这些全变成刀子。不是一刀,是一刀一刀,往你最疼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里堂姐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她抱着她女儿在三亚拍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想起来了,她借我八万块那年冬天,还发过一条朋友圈,晒了一家三口去三亚旅游的照片。那时候我刚给我爸交完墓地费,卡里剩两千多。

初七,我妈办了住院。我去找了两个同事凑齐了押金。手术那天,堂姐发来一条微信:祝婶子手术顺利,早日康复。后面跟了个合十的表情。

我没回。

手术很顺利。我妈在ICU住了两天,转普通病房。那几天我一个人陪护,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累到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就睡着了。

堂姐没来过。大伯来了一次,提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说:"你芳姐让我带话,那八万块她记着呢,等她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说好。

我妈出院那天,我在病床边收拾东西。她坐在床上,突然问我:"晓晓,你芳姐那钱……要不别要了?"

我手停了一下。

"传出去不好听,"我妈低着头说,"人家会说你小气,说你不顾亲情。"

我说没事,妈,这事你别管了。

我妈没再说了。但我看见她把脸转到窗户那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不是心疼那八万块。她是心疼我。她知道她女儿借出去的钱要得多难,但她还是觉得"算了,别伤和气"。

这大概就是我们家两代人的通病。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觉得亲戚之间不能撕破脸,觉得传出去"不好听"。

但有些账,不是忍就能消的。

四月份,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妈住院的费用单、借钱的转账记录、三次催还的聊天截图,全部整理好,发到了家庭群里。没有配文字,什么都没说。

群里安静了半天。大伯先发了一条:"晓晓,这是干什么?"

堂姐过了很久才回。她说:"晓晓你这是要干什么?一家人至于吗?"

我说:芳姐,你觉得不至于,你把钱还了就不至于了。

她开始打语音电话过来。我没接。

后来大伯打电话来劝,说亲戚之间不要闹到这个地步。大伯母也打来,说我这样做"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大伯,我不是闹。我只是要回我的钱。

第二天,堂姐转了四万过来。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

又过了两个月,转了剩下的四万。

每笔转账后面都跟着一句话。第一句是"这下行了吧"。第二句是"以后别来找我借了"。

我把八万块收了。然后退了家庭群。然后删了堂姐一家的微信。

我妈知道以后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做得对。我以前老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忍来忍去,苦的是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通讯录,把大伯、大伯母、堂姐老公的号码全删了。

删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堂姐来借钱那天晚上,我妈其实跟我说过一句:"你芳姐这人,借钱的时候嘴甜,还钱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我当时还说妈你想多了,一家人。

我爸在世的时候也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芳姐从小就这样,嘴上热络,心里有算盘。她说的话你听三分就行了,别全信。

那时候我也不信。我觉得一家人,不至于。

现在我觉得,我爸比我看人准。

断了以后,日子其实没受什么影响。过年不用再凑一桌假笑,不用再听大伯母说"你芳姐不容易你别逼她"。不用再在朋友圈看见堂姐晒旅游照、晒新包、晒她女儿的舞蹈比赛奖杯,然后想起她欠着我的钱,想起她站在美容院走廊里说"你前夫受不了你"的那个表情。

倒是有一回,在超市碰见二婶。她跟我说,堂姐的店最近开了分店,生意不错。又说堂姐跟人提起来,说我"为了八万块钱连亲戚都不认了"。

我听完笑了笑,没搭话。

八万块。

她欠我的,是八万块。她让我丢的,是我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念想。她用来捅我的,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在她面前掉过的眼泪。

这三样加在一起,值多少?她说值八万。我觉得不止。

但我不打算跟她算了。算不清的。

删了就删了。有些人,你留着的每一天,他都在消耗你。断干净的那一下,你以为失去了一个亲人,其实你只是丢了一副枷锁。